六月暑气正盛,风息山庄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织成一张聒噪的网。
西陵晟与风轻尘对坐于紫藤架下对弈,斑驳的光影在棋盘上流转。
西陵晟指尖拈着白玉棋子落于棋盘之上,眉眼弯成月牙,语气里藏不住得意:“你输了。”
话音刚落,他便直起身对着空旷的院落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袖口扫过石桌上微凉的茶盏,连呼吸都染上几分轻快。
风轻尘收起棋子,笑着说道:“你才康复,别站太久,仔细暑气侵体,还是坐下来歇着罢。”
话音刚落,西陵晟已转身迈出凉亭,他回头冲风轻尘摆了摆手,笑意里掺了点顽皮:“我是娇气的人吗?坐了这半晌,还不如活动活动腿脚呢!”
风轻尘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不娇气,后园里的荷花开了,要不要去瞧一瞧?”
“去瞧瞧!”
西陵晟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说着便抬步要走,衣角却被风轻尘轻轻拽住,风轻尘递来一柄素色折扇:“拿着挡挡日头。”
“多谢轻尘哥!”西陵晟接过扇子,假模假样行一谢礼,嬉笑着跑开。
风轻尘也笑了。
从风轻尘在云江捞出西陵晟,一晃几年过去,西陵晟的伤终于痊愈,他能重新站起来跑跑跳跳,风轻尘打心底里高兴。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只浮现一瞬,就又烟消云散,因为他想起了他与西陵晟共同的仇人——风无惊。
现在江湖上还没有风无惊的下落,此人一日不除,风轻尘一日不得安宁。
风息山庄重建后,在武林中的地位与实力已经大不如前,风轻尘还是要借助朝廷的力量,与风无惊对抗,杀掉风无惊以报仇雪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他风轻尘与西陵晟,就是关系最紧密的盟友。
风轻尘望着西陵晟远去的背影,心底涌上一番五味杂陈的情绪。
悉心照顾他几年,再虚假的情意,也会变成真情,他像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要让他卷进是非之地,又有些于心不忍。
“轻尘哥,快来呀。”
“哦…来了。”
两人刚到后院,就看见有一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跌跌撞撞从后门进来。
他哭哭啼啼地嚎叫着:“爹…娘…”
西陵晟与风轻尘相视一眼,不知那人怎么了。
“他是?”
风轻尘向前走近几步,就闻到一身酒气,再走到跟前看清他模样,风轻尘认出是那日昏倒在山庄门前、天一书院门下的弟子柳青山。
风轻尘叫了一声:“长生?”
柳青山满脸泪痕,几乎醉得不省人事,丝毫不理会风轻尘的呼唤,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哭喊:“爹!娘!!”
西陵晟跟过来说道:“我去叫人,先把他扶回厢房,等酒醒了再问吧。”
“好。”
几名弟子赶来,扶起长生正要回厢房,风轻尘拦住一名弟子问道:“你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吗?”
“回庄主,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前几日长生说下山去看看爹娘,他家就在崇明山南面的应昌县,离咱们山庄不算太远,我们也就没多问。”
风轻尘与西陵晟相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在想,会不会是家中出了变故?
“他是天一书院的弟子,你们照顾好他,等他醒来通报给我。”
“是,庄主。”
两人正打算去池边看荷花,一弟子自前院急匆匆赶来,对风轻尘说道:“庄主,镇岳堂的人来了。”
风轻尘疑惑道:“镇岳堂?好端端的,镇岳堂的人怎么会来我们山庄?”
风轻尘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院走,一回头发现西陵晟还站在原地不动,遂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走呀?”
西陵晟说:“镇岳堂来山庄,想必是有要事,我就不见了吧?”
风轻尘道:“那有何妨,你不必避讳,和我一起去吧。”
西陵晟心想,镇岳堂管江湖事,去听一听也无妨。
“好,那我们走吧。”
二人到正堂等候,庄内弟子引镇岳堂的人进入正堂。
来者神色焦急,也顾不得周全礼数,开门见山说道:“在下是镇岳堂副堂主季净渊,此次前来请风息山庄出手相救镇岳堂与天一书院。”
救天一书院???
风轻尘与西陵晟十分惊讶,上上月他们才与天一书院门主司云鹤碰过面,当时他匆忙回应州救灾,怎么现在急需救援?难道救灾过程中发生什么事了?
风轻尘安抚道:“副堂主请先用茶,别急,你慢慢说。”
“风庄主,十万火急,我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应州知州派人围困龙泽岛,数十艘重船和上百条官船把龙泽岛围得水泄不通,天一书院与江湖的联系全都断了。”
西陵晟听得心里直嘀咕,这也太夸张了,一个应州,能有这么多官船吗?
“而且应州知州现在派重兵包围镇岳堂,命令我们向江湖发布通告,镇岳堂从此取缔,江湖大小案件一律移交朝廷审判处理,若我们拒不接受,就以反叛为由,将我们全部抓起来打入大牢。”
风轻尘满是不可思议:“到底发生什么事,让朝廷这般大动干戈?”
“嗐,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左不过就是天一书院弟子杀了两个官差而已。”
西陵晟眉头一皱。
好一个“而已”,这叫什么话?官差的命不是命?擅杀朝廷官差,本就是重罪。
西陵晟开口问道:“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季净渊道:“哪有什么误会?那弟子行侠仗义,被两个官差恶意阻拦,还说要抓他坐牢,人家当然要反抗,官差功夫差,打不过咱们武林人,被杀也在意料之中,朝廷借题发挥,为难镇岳堂与天一书院,实属不义。”
风轻尘问:“那天一书院弟子行侠仗义又是所为何事?”
“这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们武林人先遇到的事情,自然由我们武林人解决,朝廷本就不该出手干预,就算天一书院弟子杀了他们两个官差,也是他们失礼在先。”
这家伙,真是一派胡言。
西陵晟垂下眼眸,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茶碗低头饮茶,不愿再多看季净渊一眼。
风轻尘问道:“镇岳堂希望我们如何相助呢?”
“风庄主,我们堂主正在召集武林各派,与朝廷抗议,目前我们人手不足,希望风庄主能为我们提供人手,当然,若有财力支持就更好了,日后风息山庄若有江湖纠纷,我们镇岳堂也不会坐视不理。”
西陵晟闻言,忍不住暗自飞出一记白眼。
风轻尘心中暗想,这几年,因为西陵晟的缘故,他一直得凌王西陵昡暗中相助,才得以重建山庄,此事不宜出手,更不能与朝廷为敌。
风轻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西陵晟,转而又热情地看向季净渊,客气道:“季副堂主,镇岳堂名扬江湖,此番有难我风息山庄理应出手相助,可本庄重建不久,庄内弟子只有几十人,庄内事务也尚未恢复,当下收入拮据,实在是无能为力。”
季净渊神色有些不满:“风庄主似乎太过谦虚了吧?谁不知道前任庄主在位时,风息山庄财力有多么雄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身为庄主又怎么会拮据呢?”
“季副堂主有所不知,当年朝廷查封风息山庄,庄内财产已经悉数上缴,什么都没有留下。”
“朝廷查封风息山庄,就是与风庄主为敌,那风庄主更应该尽绵薄之力,帮助镇岳堂。”
风轻尘微微一笑:“可当年朝廷查封山庄,镇岳堂也并未出手相助。”
“那也是你们前任庄主勾结外敌在先,背叛朝廷在后,镇岳堂当然不会出手。”
季净渊毫不示弱,态度更加强硬,丝毫不记得自己是来有求于人的。
风轻尘顺势说道:“既然季副堂主都这么说了,那么背叛朝廷的事,我风息山庄也做不来,恕不能出手相助。”
季净渊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你!”
“来人,送客!”
季净渊怒气冲冲离开正堂,西陵晟和风轻尘直觉此人莫名其妙。
“轻尘哥,你打算怎么办?”
“天一书院掌握江湖邮驿,一旦天一书院与各派失去联络,天下江湖信息就会中断,我想,我应该去一趟天一书院,再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办法缓和天一书院与朝廷的矛盾。”
西陵晟点点头,说道:“轻尘哥,我也去,司门主与我王府有旧交情,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助他。”
“好,我们一起去,收拾收拾,我们即刻下山。”
————
远在应州泊南镇的溪头坪,这里曾经是田千雪的故乡,如今已经是一片废墟。
庭弈容站在一处高地,远望着那残存的遗迹,直觉触目惊心,她长叹一口气,双眼泛上一阵酸涩,视线渐渐有些模糊起来。
去年冬日那场暴怒的洪水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早已腐朽的房梁斜插在泥里,破碎的瓦罐半埋在沙中,曾是晒渔场的地方只剩一片狼藉的淤泥。
田千雪曾经描述过的溪头坪,那往日里清晨的鸡啼、黄昏时邻里的唤声,都随那场洪水一同埋进了这片死寂里。
身旁的秃发别厉见她情绪低落,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开口催促道:“走吧,我们去溪尾坪。”
二人来到溪尾坪,溪尾坪因地势相对较高,水患损失相对较小,可也有一些房屋被冲垮了。
秃发别厉四下打量着溪尾坪,自言自语道:“暑热袭人,这里如此残破,恐怕会生出疫病。”
“别厉师父,我们给村民们发点驱邪疫的药草吧。”
“好。”
二人刚到村口,就听到远处传来阵阵疾驰声。
一队兵马冲了出来,骑马的领队大喊:“都让开!”
路边村民四散而开,给队伍让出一条小路,这队兵马很快穿村而过。
“这些官爷也不知道啥时候结束。”
“就是,天天跑来跑去,横冲直撞的,太吓人了。”
“早点拿下镇岳堂,就没这么多兵马每天冲来冲去了。”
村民们都在交头接耳,庭弈容走上前去,找了一位村民询问:“大娘,官爷们是在做什么?每天都在村里经过吗?”
大娘上下打量着庭弈容和她身后的男人。
庭弈容一身青色素白襦裙,背着一个蓝布包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身旁男人身形高大,身后背着一个足能容人的大药筐,眉眼间带着几分异族模样,年纪有些大了,瞧着老实巴交,无半分机巧气。
大娘试探问道:“这是…你爹?”
秃发别厉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大娘,心中不满暗道:这大娘,真是乱讲,我有这么老吗?
“不,大娘,他是我师父。”
“哦,师父啊。”
大娘点点头,继续说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朝廷正在围捕镇岳堂,这些兵马,都是为镇岳堂而来的。”
“镇岳堂?”
“对,江湖刑堂镇岳堂,我们这边遇到案件,有时候去官府报官,有时候请镇岳堂帮我们断案,没想到现在,这两头还打起来了。”
庭弈容奇怪地问:“怎么会既找官府,又找镇岳堂呢?”
“那肯定是谁对我们有利,我们找谁报案呀。”
“可你们的编户,不是属于官府吗?”
“我和我家老汉编户是属于官府,可我们儿子加入江湖门派了呀!要是官府这边对我们有利,那我和我家老汉去报官,要是镇岳堂对我们有利,那我们儿子就去镇岳堂报案,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呀。”
庭弈容一时语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村民有这种想法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职责不清晰的官府与镇岳堂。
“他们这样相持不下有多久了?”
“算起来,快一个月了吧。”
庭弈容眉头一紧。
镇岳堂就在不远,这件事情被她知道,她有责任和义务阻止两方冲突。
可她没有身份和权力。
因为她现在不是以太后的名义微服私访的,准确地说,是她舍弃了太后的地位。
“太…”
秃发别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想要劝阻,一开口差点喊出一句“太后。”
“太麻烦了…容儿,我们先把药草发下去吧。”
大娘瞥了一眼庭弈容身后的男人,他个子高高的,背着个草药筐,相貌看起来不像中原人。
大娘又上下仔细打量了庭弈容,好奇问道:“你们二位是来做什么的?”
庭弈容回答道:“大娘,我们是游医,应州水患刚退,又遇酷夏,会滋生疫病,所以我们一路分发一些药草,防止疫病出现。”
大娘握着庭弈容的手,感激说道:“姑娘,你们真是好人。”
庭弈容从秃发别厉身后的草药筐里取出一大捆草药,又取出一份药方给大娘,问道:“大娘,您可识些字?”
大娘摇摇头,说道:“我不识字,我儿子识得。”
“这药方给您儿子看看,若有疫病出现,用此药方熬药可解毒祛疫。”
大娘接过药草,掐了一小段放下鼻下闻了闻,说道:“这药草我倒是没见过,不过我们这边,也有一种药草,治疗疫病非常有效。”
秃发别厉听了大娘的话,突然眼前一亮,立刻上前一步,急问道:“大娘,你说的草是什么草?是不是扶桑草?”
大娘被他吓了一跳,怪道:“你这人,吓我一跳,我说的草是扶桑草没错,扶桑草治疗疫病是很厉害的,可以说是药到病除。”
秃发别厉连声道歉:“在下唐突,大娘,扶桑草哪里有,可以给我指一条路吗?”
大娘继续说道:“镇上的药铺一直都有,你可以去买,要是去山上采,就有点远了,得去崇明山上采,而且得从崇明山南麓上山,北麓扶桑草很少,南麓那都到梧州地界了,你且得走呢。”
秃发别厉说:“无妨,我们本来也打算往南走,顺便就去找找扶桑草。”
大娘又看向庭弈容,热心说道:“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在我家休息一晚,休息好了明日赶路,要到崇明山,你们还得再走七八天呢。”
庭弈容满眼感激:“多谢大娘!”
三人一边走一边说着,大娘指着远处的山岭,说道:“从这赶往崇明山,只有一条官道,一定要顺着官道走,千万别走小路,不然绕进山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庭弈容疑惑问道:“为什么?”
大娘抱怨道:“这山里有毒瘴,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再往南,到崇明山就没有了,南麓都是扶桑草,听说那边的人们靠着挖扶桑草售卖,都发了财了,偏偏这边的山坳里有毒瘴,半棵扶桑草也不得见。”
秃发别厉眼里的光无声地灭了,为了扶桑草,他哪里都愿意去,哪怕是有毒瘴的山坳,他也无所畏惧。
可这里竟然没有扶桑草。
当初水患发生,秃发别厉便在想,极有可能会发生疫病,所幸这里相安无事,可他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他是一定要采到扶桑草的。
扶桑草是治疫病最好的药,至于这药性,秃发别厉也打算仔细研究一番。
不为别的,只为成昭曾与他说过的,梧州扶桑草异常的收购情况。
药草可以用来救人,绝不可以用来害人,是否有人利用药材兴风作浪,他是一定要帮太皇太后彻查清楚的。
次日,两人拜别大娘,踏上了去崇明山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