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临,春风拂过皇城墙,卷走檐角铜兽的微凉,暖意裹着新绽的芍药气息漫过御花园,几株石榴树点缀着花苞,轻垂在碧叶间,似要撑破这初夏的温润。
重华宫承华殿密室里,成昭端坐在冰蝉玉床之上,静静调息。
彻骨的寒冷自身下传来,席卷过全身筋脉,压制住了她连日以来的心火与躁动不安的思绪。
幽州传来战报,大军已按照原定计划,假意围攻幽州城,实则大部分主力已经连夜拔营,悄然围向九塬城。
算起来,九塬攻城之战,就在这几日了。
九塬城并非坚不可破,比围攻幽州城的胜算要高了许多,主将韩兆兴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军,他的谋略与统兵能力是信得过的。
再者,以西陵昡、李弋安、时冶的才智,几人合谋带兵拿下九塬城,想必也不在话下。
时冶……似乎许久没有时冶的消息了,她想起时冶,又想起最近刚来到她身边的李其真。
论及文采武功,时冶是不及李其真,可论及至情至性,李其真又难以望其项背。
说到底,她还是更喜欢时冶一些,至少她清楚,时冶是真心忠诚于她。
而在李其真身上,她总是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不过成昭一向喜欢直面危险,她目光一凝,打算再见一见李其真。
成昭理了理裙角,起身离开承华殿密室,她刚打开承华殿大门,就看见绿柳在门外等候着。
“什么事?”
“太皇太后,应州传来消息,镇岳堂联合十大武林门派抗议应州府,任知州下令抓捕闹事者,双方起了冲突,任知州请求朝廷准允他带兵围剿镇岳堂。”
成昭心中有些不悦,明明暗示过任世,要他以柳青山一事为由,借机削弱武林势力,铲除镇岳堂,这等小事,任世还要上报,此人也太谨慎了。
不过转念一想,成昭又觉得任世十分聪明,这一请求,既能撇清他破坏朝廷与武林关系的责任,又能昭示天下,证明是武林行不义之事在先,朝廷依法度办事在后。
这小心机,玩到她面前来了,有点意思。
成昭冷哼一声,镇岳堂坐镇江湖几十年,也该换一换了。
“准了。”
成昭往永宁殿走去,她又在想李其真。
此刻李其真正在皇家校场训练骁骑军。
前津的骁骑军曾被西陵军尽数歼灭,西陵军入主中原建立王朝后,并未单独组建禁军骑兵,因此,保卫京师与皇宫的重任,便全部落在了步兵部队——也就是当下的威卫身上。
李其真提议承袭前津军制,组建骁骑军,加强骑射训练,由骁骑军与威卫共同保卫京师,成昭同意了,并任命李其真为骁骑将军,职位仅在庭弈钧之下。
李其真职位提升之快,令文武百官乍舌,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位骁骑将军是太皇太后眼前的红人。
“绿柳,把李其真叫过来。”
“是,太皇太后。”
成昭抬头望向天空,初夏的日光并不刺眼,却让成昭眼前有些晕眩,眼前出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令她一瞬间想起那个刺客出现的夜晚。
与那黑衣刺客对视的一瞬间,她就认出那黑衣刺客绝对就是孔文茂所供述的粉袍男子,是谋害先帝得主谋之一。
画像上的那双眼睛,宴会上的那双眼睛,以及刺客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
可当时确实是自己轻敌,在观察他与时冶的多番缠斗后,断定他武功不高,而自己仗着武功远高于那黑衣刺客,所以并没有倾尽全力,结果让他侥幸跑了。
成昭有些懊恼。
到底是人在高位太久了,总会有大意的时候,自己这般谨慎,也逃不过人之本性。
现在看来,组建骁骑军确有必要,那夜若是有骁骑军出现,黑衣刺客早就死在骁骑军的乱箭之下了。
这边绿柳步伐匆匆,前脚刚出重华宫门,拐过宫苑边门迎头就结结实实地撞到一个胸膛之上,撞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对方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臂,她才不至于跌倒。
“绿柳姑娘,何事这般匆忙?”
绿柳抬头一看,眼前人正是李其真。
绿柳的脸颊“唰”地腾起一片绯红,像被染了色的云霞,她慌忙垂眸,抽出手臂小声说道:“李大人,太皇太后召见,请随我入重华宫。”
“有劳姑娘带我面见太皇太后。”李其真客气说道。
绿柳转身回重华宫,丝毫顾不上身后的李其真,李其真大步跟随,速度倒也不慢。
“绿柳姑娘可知太皇太后召我何事?”李其真试探问道。
李其真容颜俊朗,让绿柳实在是有些害羞,完全不敢看他,听的李其真询问,绿柳头也不回,只低声回了一句“奴婢不知”,脚步反而越来越快了。
见她无意回答,李其真遂也不再询问。
二人一进重华宫大门,远远就看见御座被搬到了永宁殿门口,成昭正倚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臣李其真叩见太皇太后。”
“平身。”
“谢太皇太后。”
成昭看了一眼绿柳,心里想着绿柳才出去片刻就回来了,想来是出了重华宫宫门就遇见了李其真,看来李其真有意来重华宫,遂问道:“李将军入宫所为何事?”
李其真回答道:“臣有要事禀明太皇太后。”
“说吧。”
“骁骑军备目前尚未配备完成,一批马刀正在加紧锻造中,但这批锻造马刀的铁矿出了问题,锻造师说这批铁矿杂质颇多,不精不纯,无法锻造出最为锋利的宿铁刀。”
成昭疑惑问道:“宿铁刀,就是烧生铁精,让生铁和熟铁‘宿’在一起,数宿成钢的刀?”
“正是,太皇太后博学多识,这种锻造方法必须选用精纯的铁矿石,冶炼出优质生铁,以重柔铤,几度熔炼,制出的钢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而且宿铁成钢所需要的时间比锻造百炼钢的时间更短,更适合大规模锻造兵器。”
“大宣铁矿储量颇多,各地每年进奉给朝廷的铁矿均有记载,京师附近的铁库存放着精炼铁料和成品铁器,均有严格的入库记载,出了问题也好溯清源头。”成昭思索片刻后问向李其真,“可向铁官查探过铁矿的来源?”
“回太皇太后,臣已向铁官询问过,这批铁矿存放时间久远,铁库保管不力,入库记载丢失,所以查不清矿石来源。”
成昭冷笑一声,一句存放久远,铁库保管不力,就想搪塞过去,当真以为她朝政繁忙而无暇顾及铁库这等边缘府库的管理流程吗?
事实上,京师各部门所有官员配置与政务处置流程,成昭再清楚不过。
她对李其真说道:“宫中也有铁库存档文书,你去查,也能查出矿石来源。”
李其真回答说:“太皇太后,臣已查过,关于这一批矿石情况,宫中的铁库存档文书也已丢失,臣斗胆猜测,这份文书从一开始就有缺失。”
京师铁库存放有大量成品兵器,这铁官肯定不知道成昭一直想在其中挑选合适的长剑,所以对铁库的存量记载了如指掌,而且历年铁器入库,数量、品质、来源都有一式三份记载,三份记载同时丢失,除非有人恶意为之,否则天下绝无这种巧合。
所以那铁官必然有问题。
“铁官呢?”
“铁官自请太皇太后治他渎职之罪,现已在铁库监房等候发落。”
“避重就轻,笑话,一个渎职之罪就想了结此事,真是做梦。”
话一出口,成昭突然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立即说道:“你赶紧派人看住他,别让他畏罪自杀了。”
“请太皇太后放心,臣已安排人手看紧铁官,不会让他出事的。”
听了李其真的回答,成昭扫了李其真一眼,这小子思虑的确周全,做事滴水不漏。
李其真似乎察觉到成昭的目光,他刻意抬头与成昭对视了一眼,却又作谦逊状垂下了眼眸。
敢抬头与她对视,这个李其真比时冶胆子大多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此人未严格检查精铁质量在先,疏于管理以至精铁来源不明在后,这其中是否有猫腻尚未可知,必须移交刑部严加审问,查明真相。”
“是,太皇太后。”
“此事交由刑部与你部协同调查,请能工巧匠将铁库内所有精铁与成品铁器全部检查,看还有没有以次充好的铁器,若再查出一件次品,哀家便要治那铁官死罪。”
“臣遵旨。”
成昭看了一眼绿柳,绿柳心领神会,自永宁殿退下前往刑部传旨。
太阳渐渐斜下,敛去了刺眼的日光,成昭抬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李其真。
此刻他的面容更加清晰,那张脸当真称得上俊美无俦,眉宇间更透着一股卓尔不群的气度。
这小子,还真是貌美到无可挑剔。
心中蹦出来的念想让成昭自己都忍不住暗自发笑,她稍作收敛,静声问道:“李其真,哀家赏赐给你的破云枪可曾带来?”
“臣入宫觐见太皇太后,未携带破云枪,怕冒犯太皇太后。”
“无妨,你保护哀家安全,自然可以携带兵器。听皇帝说你精通多种武艺,除了枪,你还有什么拿手的功夫?”
“臣还擅长拳法。”
“使出来给哀家瞧瞧。”
“是,太皇太后,臣献丑了。”
李其真后退几步,站定后凝神起势,似在停顿之际突然左右直拳冲出,速度极快让人看不起拳头落点,紧接挑肘横肘交替而出,脚下功夫亦是干脆利落,连环鞭腿力道十足,扫得遍地尘土飞扬。
几套招式摆下来,成昭看得出李其真下盘极稳,腿上功夫了得,所以冲拳快如疾风,又毫无破绽。
“要是哀家没看错,这些都是华山拳法的基础招式,攻斗有余,杀伤力…似有不足,李其真,不要藏着掖着,你且使些杀招给哀家瞧瞧。”
李其真回答道:“太皇太后火眼金睛,臣所学拳法的确是华山拳,其实华山拳的杀招也来源于基本功,只有基本功扎实,实战中运用到炉火纯青,才能最大限度发挥杀招的杀伤力。”
成昭点点头:“剑法亦是如此,或者说,天下各门各派武林绝学皆如此。”
李其真接着说道:“另外,臣之所以展示基本功,还有一个原因。”
“哦?是何原因?”
“杀招必须以实战展现,若太皇太后想看臣展示杀招,请再派一人与臣比试,臣必点到为止。”
成昭嘴角一弯,玩味似的上下打量着李其真,半天没有说话。
这狡猾的小子,明知道除了庭弈钧,阖宫上下也找不出一个能与他对打的侍卫,与其说他请求自己派人与他比试,不如说他在请求自己与他比试。
也罢,试探试探他的功夫,对他的了解就更增一分。
“那么,哀家与你比试一番,如何?”
“臣之荣幸。”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便紧锁对方,成昭一拍御座,率先飞身跃起,径直冲向李其真,李其真毫不躲闪,左脚虚探半步,右拳如毒蛇出洞直捣成昭面门,成昭轻轻侧头转身躲避,动作十分轻盈,这十分出乎李其真意料。
李其真心道,还以为太皇太后力道十足,没想到她意图是在以柔克刚,让自己一拳好似打在棉花上,借机卸掉自己的的拳力再做反击。
李其真决定转攻为守,保存力道以待后发制人,成昭似乎察觉他的转变,却又不以为意,反而加强攻势,这正中李其真下怀。
见成昭攻势愈发猛烈,李其真不闪不避,沉肩拧腰用左臂格开攻势,同时左勾拳带着破风声响砸向成昭肋下。
成昭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旋身侧移,避开攻击的瞬间,右拳变掌按住李其真手臂,左掌顺势划出,正擦着李其真下颌一铲而过。
机会来了,李其真仰面躲避,脚掌蹬地跃起,膝盖直顶成昭胸口,没想到成昭立即重心下沉,迅速提膝对抗李其真,二人双膝触碰那一刻,李其真心想,糟糕,上当了。
原来她不是招式轻盈,而分明是孔武有力!李其真最初的判断是没错的,成昭的确是力道十足,只不过前面轻盈的虚招骗过了他!
这一双膝对碰,李其真力度远小于成昭,被成昭逼的连连后退,刚刚站稳就见成昭连环鞭腿已至他面前,用的正是刚才他所展示的华山拳基础招式!
李其真已经来不及反击,无奈只能提肘格挡,硬是扛下成昭这一招,本想等成昭落定时伺机反攻,没想到成昭落势瞬间转变,紧接着就是一记高抬腿,刹那间,李其真耳边腿风呼啸而过…
就在那一瞬,二人共同静止。
李其真不敢转头,只用眼睛瞟了一眼成昭的脚。
那一脚距离自己的脸仅有一寸,李其真清楚地看见了成昭脚上鞋子的花样都看得一清二楚,那黑云锦鞋面上的鎏金绣花纹样——二龙戏珠,龙头上面镶嵌的那颗东珠又圆又润…
“即使是比试,也要用尽全力。”
成昭用脚轻轻点了李其真的脸,李其真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是臣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太皇太后武功已是登峰造极,臣输的心服口服。”
恭维的话成昭并不想听,她收势站定,转身回到御座之上,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时冶。
与时冶比试时,时冶总是内敛,谨慎,全然不似李其真这般外放,冲劲十足,恨不得将成昭所有的底细一探究竟。
此人当真危险。
而在成昭身后,李其真的视线还落在成昭裙裾下那若隐若现的脚上。
他心想,幸好太皇太后点到为止,不然那一脚,要踢死自己了。
像是看中了李其真心中所想,成昭微微一笑:“其真美貌,哀家倒是不忍踢花你的脸。”
“一张脸而已,就算被太皇太后踢花,臣也绝无怨言。”
成昭端起茶碗,轻饮几口,淡声说道:“李其真,今晚留在永宁殿侍寝。”
借着茶碗遮挡之际,成昭悄然抬眼望向李其真,果不其然,即使被留下侍寝,李其真依然神情淡定,俊美的面容上全无惊讶之色。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