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戒毒

靖南王府。

这一切像是一场堕入深渊的梦,直至身死魂灭,方能让人回到现实。

昏迷的势原沉睡了三日,才渐渐苏醒过来,身旁只有一侍女守护。

“大人,您醒了。”

侍女神情中带点兴奋,连忙跑到门口喊人,“势原大人醒了,快去禀告王爷。”

门外的仆从回应道:“王爷前脚刚走,出府去了。”

“水…水…”

屋内势原有气无力地喊着,侍女匆匆取来茶杯,扶势原起身喝水。

势原只觉得全身像是被抽尽了骨髓一样,使不出一丝力气,侍女又喂了两勺早已放凉的参汤,这才勉强有些精神气,待他眼神扫过屋内四周,视线最终落在床边那张梨木花凳上。

凳子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一摞粉色长衣。

最上面是件盈盈粉色软缎寝衣,领口绣着几枝银线缠枝细梅,往下压着件浅桃粉的裹衫,袖口侧边缝着暗纹流云,最下面两件,看起来是整套浅水红粉交领襦与直裾裙,颜色一深一浅。

梨花凳另一侧,摆放着三双白底粉面皂靴,上面有暗绣流云银莲,做工十分精巧。

势原惊讶问道:“这是?”

“大人,这是王爷为您准备的,王爷说了,待您病体痊愈后,想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您瞧,这粉白颜色,纯净素雅,太衬大人的气质了。”

势原此刻面色惨白,眼神无光,整个人软绵绵的,谈不上有任何气质。

他虚弱地问:“王爷…真的准许我穿粉色衣服了?”

“奴婢哪敢骗您呀,您瞧,这都是上好的提花锦,还有软烟罗、云锦,这要不是王爷亲手准备,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弄来这么多花样?”

势原抬手,轻轻抚摸着这一摞粉色衣服,心中已经是一片沸腾。

他自幼偏爱粉色,小时候身边世家子弟都不喜欢和他玩耍,说他是女子做派,身边只有他的主子西陵琪不介意他穿粉色衣服。

曾经的西陵琪确实不介意,只是突然有一天,西陵琪不允许势原在他身边穿粉衣。

势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此之后,他再也没在西陵琪面前穿过粉色衣服。

“扶我起来,更衣。”

他穿了一套素白中衣,外搭浅水红宽袖交领上襦直裾裙,又满心欢喜地穿上粉面皂靴,眼瞧着就要站起身来,可还是一个趔趄跌坐在床上。

侍女连忙扶住了势原。

随后势原感觉天旋地转,身体里有一种燥热的力量在催动,犹如万千蚂蚁钻心,令他癫疯…

他暗骂了一句:混蛋,寒石散毒瘾发作了——心中的话刚说完,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剩身体痛苦地扭曲,在床上翻滚着,嘶吼着…

侍女连忙去请驻府大夫,待大夫与侍女匆匆赶来,只见势原蜷缩着身子倒在榻角,冷汗已浸透中衣,双腿绞缠着锦被,双手环抱着锦被死死抠住双臂,苍白的指尖下已经泛红,额头磕的满是鲜血。

人已经晕了过去。

“大人,醒醒,快醒醒!”侍女紧张大喊。

大夫匆忙施针,又紧急写下药方让侍女去煎药、烧热水擦拭身子,几人足足折腾两个时辰,势原才从昏厥中苏醒过来。

他虚弱地问:“大夫,我的毒瘾,还能戒掉吗?”

大夫点点头,回答道:“大人只要熬过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戒掉,这期间若是复食寒石散,就会前功尽弃,此生再无可能戒掉寒石散,并且寒石散透支生命,会加速死亡,大人再服用下去,断然活不过一年。”

“我不过才吸食了几月,这寒石散的劲道,竟已这般厉害?”他扶着额头的手指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然与无尽的后悔。

“这正是寒石散最狠的地方。”

大夫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他泛青的眼下,“莫说几月,便是只沾过三四次,也早被它缠上了,一旦瘾头上来,若不能立刻服用寒石散,那钻心的难受会逼得人更想吸,瘾根只会扎得更深,再难拔除。”

势原暗自惊讶寒石散戒断起来竟然如此之难,险些要了他一条命,当日只为快速恢复体力才冒险服用寒石散,眼下身子怕是彻底废了,他再也没有办法拿起剑来保护西陵琪了。

他绝望地栽倒在床上,一滴泪悄悄滑过,眼泪继而开始汹涌,他也从无声垂泪到号啕大哭,哭得大夫与侍女不知所措,慌张不已。

大夫连忙安抚道:“大人,您戒毒瘾的决心坚定,一定能成功的,不要太着急,此时情绪也不宜太过激动,否则会被毒瘾反噬……”

“滚出去,都滚出去!”势原声音嘶哑,带着遏制不住的戾气大夫与侍女交换了个为难的眼神,不敢多言,只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崇明山下,西陵琪与神律卬站在一处密林深处,透过密林看到一处矿洞前,工人们正在进进出出忙碌着。

“舅公,这不就是冯石行的铜矿场吗?怎么带我来这里?”

“王爷,这处矿洞大有玄机,王爷且随老夫来。”

二人来到洞口前,目光落在眼前黑黢黢的洞口中,洞口裹挟着的湿冷空气,悄然漫过二人衣摆。

神律卬径直走入矿洞之内,西陵琪不明所以,只好跟着神律卬往前走。

矿洞不深,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片空旷之地,没有采挖痕迹,墙壁看起来,也不过是山石模样,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西陵琪问道:“这里是?”

神律卬并不回答,只是走到墙壁钱,指尖在粗糙的墙壁上细细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一块触感迥异的凸起石块,他用力扭动石头,轰隆一声,墙上突然显现一道暗门,神律卬继续扭动石块,暗门缓缓打开。

西陵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暗门内的人也都吓了一跳。

“啪——”

皮鞭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炸开带血的回声,暗门内的人发出尖叫,换来了更狠毒的咒骂与鞭打。

“不许偷懒!快干活!”

一个守卫从暗门中走出来,脸上的肉松弛地堆着,笑起来时眼角、嘴角的纹路挤成一团,对西陵琪和神律卬点头哈腰道:“王爷,神公,您二位怎么亲自到这里来啦,有什么事情吩咐小人就可以,这里又脏又臭,别污了王爷和神公的鞋。”

神律卬并不理会守卫,他引西陵琪进入暗门,西陵琪一眼望过去,就明白这里的一切。

原来靖南王富可敌国的真正原因,是私铸钱币——在这个铜矿洞最深处,隐藏了一个私铸钱币的秘窟。

西陵琪心中暗骂,这个冯石行,真是其貌不扬,胆大包天。

他忍不住摸了自己的脸,心中生出一丝厌恶之情,且竟不知是厌恶冯石行还是厌恶自己。

他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太过荒唐,那些没有谋反之心的人,在这个王朝中攫取了真正的利益,他这样有心夺权以护佑万民的人,夺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样的矿洞有几个?”西陵琪冷着一张脸,神律卬在他眼神里全然看不到半分高兴的情绪,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崇明山绵延数千里,在梧州境内有铜矿洞无数,不过这样的私铸秘窟,总共只有两个,只有这两处矿洞内有暗流,所以可以将矿工封闭在洞内铸造钱币而不会引起外界注意。”

西陵琪拿起一枚铜钱,在手里掂量掂量,又仔细观察铜钱的印字,确实可以以假乱真,他实在察觉不出有什么差异。

“产量如何?”

“每月可产二十余万贯铜钱。”

西陵琪蹙了蹙眉,不屑道:“也不是很多。”

“王爷,你有所不知,如果□□数量太多,一旦大量涌入民间,就会造成农商财税崩溃,势必会引起朝廷注意,所以冯石行所铸造的这些□□,大多囤积在几处废弃矿洞内,当下使用□□数量不多,且决不允许在梧州使用,一般都是他手下人与其他州府便民交易时使用。”

“哼,他倒是谨慎。”

西陵琪负手离去,脑海中突然有了一种念头。

如果这些□□能让大宣财税崩溃,他就应该好好利用起来。

就让整个大宣,彻底乱起来吧。

他不再玩幼稚的朝堂把戏,他要与成昭来一场真正的战场对决。

西陵琪站在铜矿洞口,洞口外竹林清风透着彻骨的寒冷与身后矿洞中喷薄而出的热浪相互冲击,令他忍不住颤抖一瞬。

“都已经是春天了,还这么冷。”西陵琪喃喃道,“舅公,传令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下个月,产量必须翻三倍,并且要尽快流放出去,让整个大宣财政税收彻底崩溃。”

身后的神律卬:“王爷,这风险太大了,若财政崩溃,你登上皇位也无计可施,到时候你想收手都来不及…”

西陵琪抬手制止了神律卬的劝阻,冷声道:“舅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神律卬陷入了沉默,耳边只剩风声呼啸,梧州的天突然冷的让他乍然。

这时一个仆从匆忙跑过来说道:“王爷,势原大人醒过来了。”

“回府。”

西陵琪回到靖南王府,径直到势原的卧房内,一进入屋内,就看到势原还在床上昏睡,西陵琪一脸疑惑,边向内走边问身后的侍女:“不是说醒了吗?”

还不等侍女回答,他已经大步走近床榻,就被满脸是血的势原吓了一大跳,他立即转身大声质问侍女:“这怎么回事?”

侍女立即跪在地上,将午后发生的一切如数告知西陵琪。

西陵琪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顿了下来,看着昏睡中的势原,额角微干的血液黏着几缕散乱的发丝,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西陵琪心底涌起一缕伤感与心疼。

一直以来忠心于他,守护着他的人,怎的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自己太过苛刻,所以才令他受了伤害吗?

西陵琪想要拂去势原额角的碎发,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许久,却终究是没有落下,他沉下声音,对侍女说道:“取温水和药箱来。”

势原仍陷在昏睡里,面颊上几道暗红的血渍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干涸的血痂粘在细绒般的汗毛上,看着格外刺目。

侍女端来一盆温水,又将药箱放在西陵琪身旁,西陵琪洗净纨巾,为势原轻轻擦拭面颊上的血渍,温水渐渐将血渍化开,淡红的水痕顺着纨巾边缘滴落在锦被上,晕出小小的印子。

纨巾触碰到伤口时,阵痛唤醒了势原的意识,他缓缓睁开眼,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映出了西陵琪的脸,那张俊雅的面容渐渐明晰,势原的意识也慢慢清醒过来。

“…王爷……”

势原挣扎着起身,西陵琪赶紧扶起他的身子,侍女立即将靠枕置于势原身后。

西陵琪柔声说道:“别动,坐好,本王给你包扎。”

铜盆旁的药箱敞开着,瓷瓶、丝絮、绢巾整齐码在暗纹托盘里,西陵琪将伤口清理干净后,又将瓷瓶中的药倒在丝絮上,将丝絮盖在势原额头的伤口上,再用绢巾在头顶围了一圈,将丝絮缠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疼吗?”

“王爷,属下不疼。”势原小声回答道。

“你这又是何苦呢?”西陵琪长叹一口气,不解地问道。

“王爷,属下就算戒掉毒瘾,只怕也是功力全失,再也不能保护王爷了,如今属下就是一个废物,还有什么脸面留在王爷身边,可若是离开王爷,属下……属下生不如死……”

西陵琪望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势原,心底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想起这些年与成昭周旋的日日夜夜,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宫闱里的步步惊心,身边人或趋炎附势、或临阵退缩,唯有势原,从少年时便跟在他身后,无论前路多险,从未有过半分迟疑,好像除了势原,也不会有什么人这般重视自己,一心将性命托付于自己,要是没有势原,就没有人陪伴自己与成昭抗争,夺取大宣天下了。

要是没有势原,西陵琪不敢想自己的夺权之路,该有多冷清,又该有多难捱。

“势原,不要这样,你自小陪我长大,我不忍心看你这个样子,你专心戒瘾,我护你周全。”

西陵琪温柔又坚定的目光让势原绝望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双眼含泪,下意识垂了垂眼,却还是不敢去看西陵琪的目光,只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连留在王爷身边都是拖累。

势原鼓起勇气,小声问道:“王爷,我这样的废人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势原,你且安心修养,大夫说了,戒掉毒瘾也不过一个月,时间会很快,你不必着急。今日我和舅公去了矿山,我才知道靖南王在矿洞内私铸铜钱,产量还有不少,这些私铸的铜钱将会对我们的复仇大业有大用,待你痊愈之后,我会另做打算。”

他轻轻拍了拍势原的肩膀,温声安抚道:“我等你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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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连载中画棋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