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皇家御林苑,猎场四周布下黄旗仪仗,数百名威卫身着玄甲,手持长戟分列道路两侧。
成昭与小皇帝西陵琅共骑御马“白雪”,成昭身披暗金织锦披风,腰间挎着箭袋,左手环住西陵琅,右手稳稳按住马鞍上的逐日弓。
她眯起眼望向远处的鹿群,眉间微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凝视着远方的鹿群。
突然,成昭抬手一挥,大喝一声:“放!”
身后掌旗官大旗一挥,几十只猎鹰齐齐放出,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尖啸着冲向鹿群,受惊的鹿群四散奔逃。
成昭低头问身前的西陵琅:“琅儿,你准备好了吗?”
西陵琅信心满满点点头,朗声回答道:“祖母,朕准备好了。”
“好,祖母带你去猎鹿。”
成昭双腿用力夹击马腹,御马“白雪”嘶鸣一声,就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风刮得披风猎猎作响,成昭左手挽弓,右手从箭袋抽出一支穿霄矢,拉弓如满月,瞄准了最前方那只体型壮硕的公鹿,“咻” 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穿透了公鹿的脖子,公鹿发出一声哀鸣,踉跄着扑倒在地。
“射中了,射中了!”西陵琅兴奋地拍手大叫。
“琅儿,不要松手,要时刻抓紧你的缰绳,掌控你的马匹。”
西陵琅迎着寒风乖巧点头,大声对成昭喊道:“祖母,朕还想看祖母再猎杀一头鹿。”
西陵琅的声音散在风里,只有成昭听得见,而成昭心里那股杀意,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按捺不住了。
她提高声音回应道:“好,今日祖母就陪你,杀光这些鹿。”
呼啸声愈发凛冽,狂风卷着枯草气息掠过旷野,天空中飘起了带着冰渣的碎雪,成昭鞭子挥舞得愈发频繁,催动踏雪疾驰,她扭过头对身后的威卫们说:“猎鹿最多者,哀家重重有赏。”
威卫们也兴奋起来,各自冲着目标离去,不过三四个时辰,鹿群就被猎杀完毕。
猎场上死鹿尸体堆积如山,坐在观猎台前观望猎场的成昭看着西陵琅围绕着鹿尸兴奋地跑来跑去,清点着属于他的战利品。
恍惚间,成昭想起了那惨死幽州的三千无辜士兵,眼睛突然就红了。
那不是三千头鹿,那可是三千大宣士兵!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却如同这毫无反抗能力的鹿,被残忍的猎手屠杀殆尽。
他们本应该走向真正的战场,建功立业,却死在了同胞自相残杀的算计中。
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就在家人无限的思念与期待中,死在了千里之外的土地上。
北风呼啸而起,犹如三千士兵冤魂在成昭耳边哀嚎,不断诉说着他们被围杀时的不甘与绝望,成昭痛苦地闭上双眼,试图听清他们每个人的声音。
却什么也听不清。
那声音太嘈杂,太委屈,有太多太多的恐惧与悲泣。
不知何时眼中蓄满的泪水无声滑落在地上,渗透进冰冷的土壤里,曾经发誓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成昭禁不住苦笑,人在极致痛苦的情况下还不允许掉出眼泪,实在是有些为难自己了。
成昭自认为此时此刻她内心的苦与恨已经到了极限,可也清楚自己身为个人的痛苦,还是不能与他们的集体死亡产生共鸣。
因为三千冤魂的绝望与痛苦,令活着的人难以想象,自己悲痛的情绪与他们相比,实在轻如鸿毛。
成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心底泛起滔天恨意,该死,他西陵玘真该死!她只恨不能立刻抓住恒王西陵玘,将他碎尸万段。
身旁的绿柳觉察到成昭的神情变化,再联想到眼前不断堆积的鹿尸,便全然明白成昭此刻的心境。
可绿柳也不能真正体会,因为这世间也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成昭心火难以克制,却是生平第一次,在凛冽的寒风中感受到刺骨的寒冷,这份寒冷与心火相冲,险些让她心脉大乱,她只好悄无声息地拂去泪痕,起身回到营帐之内。
绿柳悄悄示意身后随行侍女:“去请圣上返回营帐,陪伴太皇太后。”
“是。”
不一会儿,李舒行陪着西陵琅走进帐内,回禀道:“启禀太皇太后,此次围猎,一百三十二头鹿被悉数猎杀,猎鹿最多者,是李其真,他一人猎杀了三十一头鹿,第二名是庭弈钧大人,猎杀了十七头鹿。”
庭弈钧极擅骑射,成昭原以为庭弈钧能猎杀最多的鹿,没想到竟然有人后来者居上,这让成昭有些意外。
“李其真?”
成昭在脑海里快速思索着有关李其真的一切,无奈心火旺盛,脑海中混乱如麻,实在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谁。
“祖母,李其真是朕身边的威卫。”
“哦?”
李舒行悄悄打量着成昭,神情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是有些失态。
李舒行几乎从未见过她失态的模样。
他适时开口说道:“太皇太后,此人是去年武试一甲,陇西人士,祖上也是鲜卑族,家世十分显赫,所以将此人编入了皇家威卫,后来他一直跟随庭弈钧大人,负责守护圣上的安危。”
西陵琅身边的威卫各个都武艺高强,成昭一直对李其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哀家记得,武试时,李其真惯用兵器是长枪,他守护皇帝安危,在皇帝身边也配长枪吗?”
成昭确信皇帝身边的威卫,没有人整天提着一杆长枪。
西陵琅认真解释道:“祖母,李威卫也会用剑,他在朕身边,配备的兵器是剑,而且李威卫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的刀法也很好。”
“原来如此。”
没想到此人骑射功夫如此了得,竟然还会多种兵器,还是个全才。
成昭对李其真倒是有些感兴趣了:“李卿,把李其真带进来瞧瞧。”
李舒行回答道:“是。”
还以为庭弈钧会拿下这次春猎第一名,亲侄子不用见外,所以成昭也没有特别准备什么赏赐,没想到突然杀出来一个李其真,既然他夺得第一,就应该好好赏赐一番了。
成昭招了招手,绿柳立即走到成昭身边,俯身听成昭指示。
“回宫后,你到库房把破云枪找出来,赏赐给李其真。”
“是,太皇太后。”
李其真在李舒行的引领下,进入营帐之内,他站在李舒行身后,长身玉立,如青松般挺拔,不凡的气质让成昭眼前一亮。
不过他身形与寻常男子无异,看起来甚至不如时冶高一些,并不像从前那些武状元那般魁梧,这等身形能在大宣众多武士中脱颖而出,想必在速度或者力量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李舒行让身站到一旁,身后李其真下跪行礼:“微臣李其真,叩见太皇太后,叩见皇上。
成昭威严宏亮的声音穿透营帐:“李其真,抬起头来。”身旁的小皇帝西陵琅神情兴奋,亦跟着说道:“李其真,祖母要看看你。”
李其真听了成昭和皇帝的话,缓缓抬头看向成昭。
成昭直直盯着李其真,半天没有说话,把李其真盯得心里直发毛。
李其真还不知道此刻成昭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在成昭眼里,这李其真面容方正,神色俊朗,又兼具威严神武之质,成昭竟然隐约嗅到一丝威胁的气息。
李其真是小皇帝西陵琅钦点的武状元,元熹三年武试之时,成昭并未干预各州武士选拔的过程,而且还尝试着让西陵琅独自做决定,西陵琅非常喜欢李其真,让李其真进入威卫担任御前侍卫,而御前侍卫都身着轻盔软甲,又统一由庭弈钧管理,成昭还从未特别注意过他们,更没认出过李其真。
今日李其真卸下盔甲,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踏入营帐,周身那英武肃穆的气质难以掩饰,看得成昭心头一震,那一瞬间,成昭脑海中蹦出一个词——天日之表。
虽然有点过誉,但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成昭还是莫名其妙嗅到了一丝传闻中的“龙气”,一种溢出身外的帝王气息。
不过成昭很快又压下了那荒唐又不可思议的想法。
成昭心中暗自劝解自己,李其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武状元,掀不出什么花样来,自己不要草木皆兵。
“起身吧。”
“谢太皇太后。”
“你在这次春猎中猎鹿最多,哀家要重赏你,你想要什么,可以和哀家说。”
“微臣得圣上赏识,已是恩赐,别无所求。”
成昭没有理会李其真的回应,只转头对西陵琅微笑道:“琅儿,让李其真来祖母身边做侍卫可好?”
西陵琅有些不舍,小声说道:“祖母,朕喜欢李其真,他的武功很厉害。”
成昭摸了摸西陵琅的头,说道:“琅儿,听话。”
她的声音是如此温柔,但话里话外却透着果决,绝不允许西陵琅拒绝,西陵琅虽然年幼,却非常清楚成昭,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的祖母一旦做了决定,决不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
“是,祖母。”
他看向李其真,严肃说道:“李其真,从今天起,你就去重华宫,保护朕的祖母。”
虽然西陵琅很快就放下了这份不舍,毕竟大宣英勇的武士有很多,舍弃一个侍卫给恩养自己的祖母也没什么。
但那份猎鹿的喜悦还是被冲散了。
“臣遵旨。”
成昭似乎察觉到西陵琅的不悦,但没有说什么,她看向李其真,对他继续说道:“哀家封你为兵部侍郎和羽林校尉,官拜三品,兵部正在组建新的骑射营,需要训练弓弩手,这桩差使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
“报——”
传令兵尖锐的声音传来,让成昭心头一紧,她不动声色地看了李舒行一眼,李舒行轻轻点头回应。
看来是前线交战了。
“启禀皇上、太皇太后,征西大将军已率军驻扎潼州,与幽州军在桐丘交战,幽州军据守桐丘城池,守将丘良闭城固守,坚壁不出,我军已合围桐丘,正在分兵布控、以待战机。”
绿柳接过详细战报转交给成昭,成昭接过战报,却并不着急打开,她盯着桌上的逐日弓,心中忽然有个主意,她对李其真说道:“李其真,你也听到了,征西将军已与叛贼交战,哀家给你半年时间,训练一支弓弩手队伍,送往幽州,你可有能力办成此事?”
“臣有能力,也有信心。”
李舒行疑问道:“太皇太后,幽州多山地,不适合骑兵作战,当下步兵围城,弓弩手的射击距离,似乎远远不够。”
成昭狡猾一笑,调侃道:“李卿,你似乎还不知道,民间早已有改良弓弩,早被西陵昡引入军中,兵部也在研究新型巨弩,虽不能穿墙透壁,但以巨箭引火攻城,却有奇效。”
李舒行心中一激灵,兵部有这种动作,他竟然一直不知道,这个韩兆兴,有时候嘴巴也是挺严的。
“太皇太后英明。”
“武器虽然有了,弓弩手却还远远不够。”成昭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李其真:“李其真,你有任何需求,尽管和哀家提出,半年后,幽州战场若见不到这支队伍,你提头来见。”
“是。”
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李其真暗自庆幸,心中早已雀跃不已,不过神情倒也平静淡然。
但那一丝喜悦的情绪,却还是被成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对李其真更好奇,也更怀疑了。
眼下先顾不得这些许疑惑,李其真,她会慢慢查,来历不明的人,放在自己身边,比放在皇帝身边,要更让她安心。
“来人,把所有鹿茸泡酒,鹿肉制成肉脯发往幽州,慰问前线将士。”
“是。”
“回宫。”
成昭拿起战报,牵着西陵琅的手起身离去,回宫路上,成昭在銮驾里仔细查看着韩兆兴传回来的战报。
战况要比她想象的严重许多。
自恒王诱杀三千汉族士兵后,引发汉族士兵奋起反抗,幽州叛军当下只有鲜卑士兵作战,总兵马并不多,但幽州地形实在是易守难攻,纵使韩兆兴所率兵马是幽州叛军的十倍不止,但攻势却十分缓慢,抵达潼州已有一月,征西军才和幽州叛军首次交战,而且第一战围困桐丘城,就久攻不下。
好在高牧远机警,果断带领剩余的汉族士兵撤离,并与韩兆兴顺利汇合,当下征西军迅速壮大,总兵马已达到二十三万。
这要是拿不下幽州,朝野上下所有文臣武将,包括自己和琅儿,都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了。
“战争让祖母这般焦头烂额,朕不明白这一战必须要打吗?”西陵琅疑惑地问。
“必须要打。”
“万一我们打输了怎么办?”
“打输了,就让恒王坐上皇位,咱娘俩死。”
西陵琅毫不犹豫摇摇头:“那不行。”
从成昭决定开战,一直在忙于部署,从未和西陵琅好好解释过原因,她合上战报,语重心长对西陵琅解释道:“琅儿,此战必须要打,也必须要赢。只是当下幽州易守难攻,我大宣将士要拿下幽州,将会面临困难重重,这一仗,可能要大举消耗国力,持续几年。”
“朕不明白,幽州这么难打吗?”
“琅儿,幽州多山,地形险要,是我大宣据守西南的天然门户,幽州山地之间形成的天然谷底,地势又十分平坦,加上幽州雨水也多,冬天也没有京师那么冷,环境很适合粮食生长,所以幽州自古就有'龙兴之地'的说法,若是藩王生有异心,以幽州为据点进行北伐,极有可能颠覆政权,建立新的王朝。”
成昭神色阴沉,手中紧紧攥着战报,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她沉下声音严肃说道:“这才是朝廷最大的隐患,因为他进可攻,退可守,他若频繁骚扰你的百姓,势必要引起整个西南打乱,这比那些居无定所的漠北外族还要可怕,所以我们必须开战,无论幽州有多么难打。”
“既然他欺负朕的百姓,那朕就要打他。”
“琅儿,告诉祖母,你害怕战争吗?”
西陵琅摇了摇头,“朕不害怕战争。”
成昭无奈的笑了,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未经历战争的人,似乎天然不畏惧战争。
西陵琅察觉成昭虽然在笑,可神情却是苦涩不堪,遂问成昭:“难道祖母害怕战争吗?朕从未见过祖母畏惧过什么。”
成昭喃喃道:“祖母当然害怕战争,战争就是冒险,不冒险就没有办法脱险,可你一旦决定发动战争,就要应对无数种突如其来的意外与置于死地的危险,你不畏惧战争,祖母很是欣慰,但祖母必须提醒你,你身为君王,肩负天下责任,对待战争必须要慎之又慎。”
“不要像汉武帝那样穷兵黩武,对吗?”西陵琅眨着大眼睛,突然提到前汉武帝,让成昭一愣。
“嗯……对,也不对,若我们有前汉那般国力,你也应当有汉武帝那样一扫天下异族、护我大宣百姓、扬我大宣国威的雄心。”
成昭叹了口气,将手中攥得湿透的战报放在一边,继续说道:“正因为我们没有前汉那样的国力,所以不能轻易发动战争,但恒王虐杀我大宣将士,若我们不出兵制裁恒王,将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祖母,咱们打,狠狠打他!”
“当下大宣能征善战的将士也不多,所以你才要着力培养更多年轻将领,比如高牧远、比如李其真。”
“祖母把李其真从朕身边调走,是为了培养李其真吗?”
“当然。祖母也要好好调查此人身世,留在你身边的人,你必须十分了解他们,否则他们在身边,也可能是一种威胁,危及你的性命。”
听了成昭的解释,西陵琅突然扑在成昭怀里,撒娇道:“祖母对朕最好了。”
成昭紧紧抱着西陵琅,心都要化了:“琅儿乖,我们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祖母会把着你的小手,带你灭掉恒王这个心头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