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势原

元熹四年春。

应州水患刚过,成昭太皇太后下令民间祭祀水神,各州府为应州捐赠钱粮,帮应州灾民度过这个寒冬。

梧州靖南王府,西陵琪皱着眉头,一手轻轻揉搓着头,表情一脸痛苦。

势原走进来,问道:“王爷,您的头风可是又发作了?”

西陵琪抱怨道:“有太皇太后在,本王的头风怕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势原看见他手上握着一份圣旨,遂小心翼翼问:“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西陵琪将谕旨往桌子上一丢:“本王给了八十万两银子,调出三千士兵前往灾区救援受灾百姓,又额外调拨十万石粟米给应州,太皇太后还不肯善罢甘休,还要本王再拨二十万!简直荒唐至极!”

势原也惊了:“还要二十万?太皇太后是不是疯了?!”

西陵琪气的发笑:“她疯不疯本王不知道,本王要疯了。”

势原问:“王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本王能怎么办?好不容易平息她的怒火,难道还要为这二十万再去惹麻烦吗?给她给她给她!本王给她!”

势原点点头,连连安抚道:“王爷,您现在富可敌国,不用在意这区区二十万。”

西陵琪瞪了他一眼,反问道:“笑话,本王在意的是钱吗?本王在意的,是被她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西陵琪忽然情绪失控,对着势原大吼道:“不,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还要面临太皇太后的死亡威胁,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势原哑然,无法回答西陵琪的反问,面对西陵琪的怒火,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抚。

神律卬脚步匆匆来到正堂,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冲了进来,“琪儿,幽州出大事了。”

“舅公,你要这么大声喊我名字吗?”西陵琪怒气依然不减:“到底是什么事,让舅公这般失了分寸?就算府上的人全都换了一遍,也经不住你这样大吼大叫!”

神律卬顾不上解释,火急火燎说道:“恒王起兵造反了。”

西陵琪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身旁的势原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惊得像被雷劈中了,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不可能!绝不可能!恒王绝不可能造反!”西陵琪心脏突然急速跳动起来,双手掌心已被汗湿,身体忍不住颤抖。

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恒王不可能造反。

难以自持的西陵琪大喊:“他为什么,他怎么会起兵造反?舅公,快说,你快说!”

“琪…王爷,太皇太后削了恒王的爵位,关闭西南边疆贸易,禁止恒王向外族出售一切粮草、盐铁、兵器以及药草,太皇太后还下令恒王将手下五万幽州军与晋王的西州军对调,幽州所有战马分别调给晋王与南境军,并且命令恒王父子赴京请罪,恒王拒绝入京,所以就起兵造反了。”

西陵琪仍不相信:“本王知道幽州军与新派遣的汉军斗殴,确实有所伤亡,可本王绝不相信,太皇太后竟然给恒王如此严厉的惩罚!”

“王爷有所不知,汉军与幽州军械斗不是一次,而是两次,也不是有所伤亡,而是伤亡过多。幽州暗线传来消息,第一次械斗,双方伤亡一千两百余人,而后,恒王放出消息,要缓和两军关系,并犒劳那些主动站出来争取军饷的汉军,实际上恒王将他们诱骗到校场,以不服从统领为由,将他们一举歼灭,那些汉军有三千余人,均未配军备,无力反抗幽州军,全部被幽州军所剿杀,校场血流成河,如同地狱!而正是因此,太皇太后下令严惩恒王,要恒王父子赴京请罪,恒王拒绝入京,索性起兵造反了。”

西陵琪忽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天旋地转,满脑子只有“三千汉军…三千汉军…悉数被剿杀…悉数被剿杀…”

三千汉军被系数剿杀,到底是多么残忍与血腥的场面,西陵琪已经不敢想…

三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战争,杀戮,死亡,真正的权力争夺,原来是这样血腥吗…

西陵琪全身的力气都被骤然抽空,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仿佛被重创一般,缓缓回坐到太师椅上,嘴里喃喃自语:“真正的造反原来是这个样子,恒王叔他,他好大的胆子…”

西陵琪突然怀疑,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小孩子的算计,无比幼稚,难怪自己次次都输给太皇太后,而自己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不过是怂恿勉王逼宫,与鹿夷族勾结,调虎离山引先宣凌王西陵珒离京…

尽管自己成功杀死了一位年轻的帝王,可这个王朝也不曾因为失去帝王就停止运转,相反,这个王朝愈发鼎盛,而自己从此却一败涂地,那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自己逼得像是丧家之犬,从王爷变成查无此人的贱民,以后不可再用真面目示人。

而自己还从没有想过,要发动真正的战争,也从未真正经历过战争,直至此刻恒王起兵,自己才终于明白,真正的造反不只是朝局里的尔虞我诈,真正的造反是干脆利落的刀兵相见,是数以千计万计的杀戮与死亡…

威胁皇权的,是兵权,是军队,不是自己这样一位手无寸铁孤军奋战的王爷。

势原见西陵昡失神,便小声问神律卬:“恒王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围杀三千大宣士兵?”

神律卬捋了捋胡须,回答道:“因为他有丹书铁券。”

势原更是不解:“那他拿丹书铁券找太皇太后兑现承诺,不就可以逃过一死了吗?还用得着起兵造反?”

神律卬也摇了摇头,无奈叹息道:“丹书铁券为何不能救恒王一命,老夫也想不明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陵琪突然大笑起来,那狂狞的笑声把势原吓出一身冷汗,连神律卬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作数啊,不作数啊,她能给恒□□书铁券,也可以收回,那丹书铁券在恒王眼里是保命符,在太皇太后眼里不过是废铁片一张,太皇太后要是说它不作数,那它就不作数。”

神律卬有些谨慎,试探说道:“这不太可能吧,此举有损皇家威信与圣上尊严,太皇太后怎敢出此下策?这张丹书铁券作废之后,皇家再无信誉可言。”

“信誉?太皇太后和你讲权力,你和太皇太后讲信誉?”

西陵琪冷笑一声,原本失神的双眸突然凌厉起来,他深邃的眼眸中闪出一道锐利的光,那是一道透着极致寒冷、却能燃烧世间一切的光,如冰焰一般试图毁灭和吞噬这天下所有违背他意志的人与物。

也在那一瞬间,他对中政殿那把象征权力巅峰的龙椅,生出更极端的渴望。

他要那个皇位!

恒王敢做的事情,他也一样敢做,他要比恒王做得更好!

他从癫狂到平静,声音透着果决与自信:“舅公,你所预测的大变动,不要等了,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神律卬问道:“王爷,您有什么计划与安排?”

“利用恒王。”

西陵琪紧拧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他端起青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突然就又笑了,那笑容顺着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却未达眼底。

就在此时此刻,恒王的造反激起了他的决心,他要借着这次战争,彻底搅乱整个朝局,誓要将幽州战火蔓延到整个大宣。

如果不能得到这个王朝,那就共同毁灭吧。

他冷笑道:“太皇太后算无遗策,多智近妖,我们对付她,自然是要慎之又慎,不过当下,我想太皇太后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上我们梧州这边,她的心思都在幽州,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见西陵琪心志如此坚定,势原身形一矮,扑通一声跪在西陵琪面前,“属下愿为王爷千秋大业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势原的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阴恻恻的笃定,仿佛已经确信,这一次他们赢定了,他的家仇,也终于能报了。

神律卬心中却还是有所顾虑,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不借助天然的变动,只依靠人力很难颠覆尚在盛世时期的王朝。

“王爷,不借助这次的大变动,我们要怎么做?王爷心中可有部署?”

西陵琪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青瓷茶杯,心思却全在战局的部署之上,他忽地一松手,青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声音把还跪在地上的势原吓了一跳。

“本王要兵。”西陵琪说道。

神律卬闻言,眉头猛地一蹙:“咱们靖南王府有府兵八百人,梧州军两千人,在大宣所有藩王当中,我们的兵马最少,要增兵势必会大费周章,恐怕会引起太皇太后的注意,根本无法瞒天过海。”

西陵琪眼神阴鸷,神情了然,仿佛因为恒王的起兵造反而增添了更多底气:“少怎么了?本王有钱!引起太皇太后又怎么了?本王不怕!本王就是要站在明面上与她相争!舅公,你去安排,靖南王府名下所有矿山,以开采矿石的名义,征召年轻力壮的矿工,将他们带到矿山去训练。”

神律卬微微颔首,却又生出新的疑问:“这个方法可行,可我们没有这么多将领,我们手下的人,也不会带兵,就算有了兵,谁来训练呢?”

“将领嘛,去找木迩朵氐去借。”

“木迩朵氐?鹿夷族首领木迩朵氐?”神律卬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大宣边境外族,唯有木迩朵氐实力最强,而他与太皇太后又是宿敌,找他借调将领,他会同意的。”

“不光借将领,能借兵最好。”西陵琪正说着,又看了一眼尚跪在地上的势原,原本想让势原办这趟差事,但此刻势原的脸色已然煞白。

西陵琪心中起疑,但还是先让他起身,“别跪了,你先起来。”

“是,王爷。”势原缓缓站起身子,跪麻了的双膝禁不住靠拢起来,在裙裾中不自然地相互揉搓着。

“舅公,你暗中给恒王递个消息,告诉他本王有三万兵马,可以与他内外配合,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兵帮助他。”

神律卬指节无意识地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话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说:“众所周知,我们梧州根本没有三万兵马,这根本哄骗不了恒王,而且现在就告诉他,会不会太早暴露我们的动向?”

西陵琪猛然起身,腰间的玉佩因动作幅度太大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说道:“舅公,不要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幽州都开战了,咱们这边若还是藏着掖着,就别想干出一番事业了。”

神律卬张了张嘴,喉结在松弛的皮肉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西陵琪说得对,他根本无法反驳。

“本王心意已决,将不惜一切代价,向太皇太后开战。”

神律卬与势原齐齐颔首,回应道:“是。”

“舅公,你多上心些,派一些得力之人,去试探试探各位藩王的口风,要不惜一切代价,拉拢能与我们成事之人,和我们一起清君侧,铲除妖后!”

“好,老夫这就去办。”

神律卬退出正堂,剩下势原呆站在西陵琪面前。

“势原。”

见势原有些愣神,像是没听见似的,西陵琪大喝一声:“势原!”

这一声喝问力道十足,连带着西陵琪的衣袍一角都跟着颤动,吓得势原回过神来,满脸尽是惶恐失措,刚缓解了疼痛的双膝,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属下……属下在……”势原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垂着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不敢睁开直视西陵琪的眼睛。

西陵琪盯着势原惨白的脸,眉头拧成一道深沟,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心中有了一个愤怒的猜测,他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厉色,疾声问道:“说,你是不是吸食寒石散了?”

势原浑身一僵,原本就颤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声音中都带着哭腔:“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吸食寒石散了。”

势原的回答坐实了西陵琪心中的猜测,他那副惨白的模样,竟然真的是寒石散成瘾了!

西陵琪恨铁不成钢,心中忍无可忍,便是啪的一耳光甩在势原脸上,势原脸上瞬间就起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势原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势原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额头 “咚咚” 地往冰冷的地面上磕,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属下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因为头晕目眩而变得模糊,眼泪混着额头的汗水和嘴角的血迹,狼狈地淌在脸上。

西陵琪大骂道:“势原,你追随本王多年,本王念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不忍心惩处你,你若戒掉寒石散,本王就留你在身边,若你戒不掉,本王…本王就将你赶走!”

本想说要取他性命,可话到嘴边,西陵琪终究不忍心说出口。

势原哭着喊道:“属下发誓,属下一定戒掉,属下一定戒掉…”

西陵琪俯下身子,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着,大骂着:“你告诉本王,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为什么吸食寒石散!你不要命了!”

西陵琪忍不住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但看到他虚弱之极的样子,暴怒的声音突然就哑了下去,根本就发不出来了,他心中隐隐约约觉得,陪伴了他数十年的势原,怕是熬不到他赢得天下的那一天了。

心中的怒火只在一瞬间,就化成了巨大的悲伤在西陵琪心底碾压开来,让他难以呼吸,就仿佛大业还未开始,他已经看到了失去一切的结局。

他强忍着痛苦,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禁不住颤抖:“舅公研制寒石散,目的是为了操纵朝中大臣,本王三令五申,严禁我们自己人服用寒石散,你也知道,吸食寒石散最终的下场只有一死,你…”

“属下知道…属下知道…可是属下服用寒石散,实属无奈之举……”

“你告诉本王,你究竟是为什么服用寒石散?是不是有人逼你?暗中害你?”

势原摇了摇头,大哭道:“上次属下被太皇太后重伤,伤口一直未愈,又因为匆忙逃亡,属□□力不支,怕拖累王爷,不得已才服用寒石散,强行增加体力…王爷念在属下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求王爷不要赶我走,势原一定戒掉寒石散…”

西陵琪闻言,心中更是痛苦不堪,势原伤疾长久不愈,竟然也不肯与自己说,宁可服用寒石散,也要对自己隐瞒…

西陵琪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亦有些颤抖:“势原,你知道,本王母家与你的家族遭受了同样的灾难,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这么多年来,本王看重你,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侍卫,是本王不值得你信任,还是你过于畏惧本王?为何你不肯将你的伤势如实告诉本王?”

“王爷,势原,势原心中害怕…造成这一系列后果、害得王爷藏匿梧州,更换容颜顶替他人身份的都是势原,都是势原…”

势原哭得泣不成声,几乎喘不上气来:“王爷,我被太皇太后重伤那一夜,我非常确信,她认出我了,她一定认出我了!许是宫宴那一日,她记得了我的相貌,都怪我大意,以为面巾遮面不会被她认出来,可那双狠狠盯着我的眼睛,分明就是把我认出来了,王爷,都是因为我害你逃亡,可我不敢说,我害怕,王爷…”

西陵琪突然一阵耳鸣,脑中只觉得嗡嗡的,听不清势原说了些什么。

让势原夜潜皇宫的是他,他才是造成这一切后果的根源,他根本就无从责怪势原。

势原哭得痛不欲生,西陵琪也头疼欲裂,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被痛苦席卷的假面也变得扭曲,扭曲到几乎让他窒息,他咬着牙试图扶起势原,势原将将站起,就因为跪了太久又哭得伤心而重重地晕倒在地,连带着西陵琪也摔倒在地上。

西陵琪怀抱着昏厥的势原,歇斯底里地对堂外大喊:“来人,快来人!”

他心底涌起一个声音:势原,我们的大业未成,世仇未报,你千万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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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连载中画棋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