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假面

进了腊月,南方也彻底冷起来了。

小年这一天,梧州靖南王府接到命令,辅政王西陵昡就要到了。

神律卬召集阖府上下所有侍女仆从,在前院等待辅政王西陵昡到来。

马蹄声自巷口由远及近,最终在王府门前骤停,朱漆大门被仆从疾步拉开,西陵昡身着银白嵌青纹的长袍,白色玉带束紧腰身,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银白,剑鞘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西陵昡大步跨进靖南王府大门,身后跟了一群随行侍卫。

神律卬心中暗骂,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人。

“怎么不见靖南王?”

西陵昡开口询问,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袍服下摆的褶皱,语气中透着威严。

“回辅政王,靖南王身体微恙,卧病在床,不能迎接辅政王,还请辅政王见谅。”

话一说完,神律卬躬身行礼,却迟迟不见西陵昡回应,待他抬头一看,西陵昡已大步越过他,朝正厅方向走去。

西陵昡银白色长袍衣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与靖南王府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莫名添了几分紧绷的意味。

两侧仆从始终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西陵昡的脚步声在庭院中清晰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这辅政王,竟然这么嚣张,神律卬忍不住又在心中开骂。

西陵昡步入正厅,取出圣旨,待神律卬后脚跟到,质问道:“你是何人?”

神律卬假意恭敬道:“回辅政王,在下是靖南王府幕僚神律卬。”

“哦,幕僚?”

西陵昡上下打量神律卬一番。

此人身着半旧的暗青色道袍,看起来年岁不过五十,身形矮小,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皂色,却梳得一根不乱,说话时须尖会随语气轻颤,双目最是特别,眼窝深邃,瞳仁偏细,明明眼睛很大,看人时总半眯着,像在掐算命理,又像在揣度人心,偶有精光从眼缝里漏出,便如寒星坠于深潭。

神律卬。

名字、相貌显然都不是汉人。

西陵昡起了疑心,冷声问道:“先生似乎不是汉人?”

“在下鲜卑族人。”

“哦?鲜卑哪个氏族?”

“不过无名小族,在下定居中原三十年,氏族痕迹早已无存,除了相貌,在下也不认为自己还是鲜卑族人。”

此人竟然不认可自己的鲜卑血统,西陵昡眉头一皱,神色鄙夷,他对神律卬疑心不减,但碍于要务在身,遂不再追问,只催促靖南王接旨。

“本王已将圣旨送至王府正厅,靖南王再不出来接旨,就是冒犯天威了。”

神律卬推脱道:“王爷,靖南王着了风寒,缠绵病榻数日,沉疴病体恐影响王爷心情,还请王爷施恩,容在下替靖南王接旨。”

不知怎么的,西陵昡直觉眼前人狡猾,态度遂也强硬起来。

“你接旨?”

西陵昡唇角斜勾,眼里淬着冷光,一声冷笑落得干脆。

“你还不够格。”西陵昡斜了神律卬一眼:“既然你们王爷病了,就把你们王爷抬到正厅来。”

神律卬面色难看,讪讪道:“请辅政王稍坐片刻,在下去请靖南王。”

一炷香的功夫,‘靖南王’青巾遮面,披着厚厚的披风,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球,在众人的搀扶下笨拙地挪进正厅。

西陵昡冷眼瞧着,目光横扫过靖南王与他身边的侍从。

一个看起来身形矫健,但面色惨白的随侍男子引起了西陵昡的注意。

他扶着靖南王右手,身上穿的又不是侍从装扮,看起来与靖南王关系匪浅,有可能是靖南王的心腹,负责保护他的安危。

西陵昡忽然觉得此人相貌眼熟,却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但这样煞白的面色,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就这体格还能保护靖南王吗?

“小王参见辅政王。”

西陵昡视线落回靖南王,一想到此人富可敌国,却不履行王族义务,连四十万银两也不肯拿出来救援灾民,西陵昡心里泛起一阵怒火。

“靖南王接旨。”

“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应州水患,百姓漂溺,靖南王冯石行拒不发放赈灾款,公然违抗圣旨,漠视民命,以致流民无依,其罪责重大,应治赈灾不力之罪。念其先祖之功,不忍施以极刑,朕限三日内发放赈灾款八十万,派三千梧州军赴应州救灾,若再推诿拒责,必治阖府死罪。钦此。”

八十万?

‘靖南王’西陵琪与神律卬惊讶地抬头,恰好齐齐对上西陵昡鄙夷的目光。

西陵昡怒斥道:“靖南王,你现在还能裹着锦袍披风,在王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想想应州水患,灾民要如何度过这个寒冬?区区四十万银子,对你来说不过沧海一粟,你究竟为何不肯给足这四十万,竟然敢与灾民讨价还价?!若不是看你生病的份上,本王定要罚你在雪地里冻上三天三夜,和灾民一起受苦受冻。”

被西陵昡一顿训戒,‘靖南王’西陵琪心中更是恼怒,论地位,他从王,是真正的皇子,西陵昡不过是从日之辈,宗亲而已!论长幼,他也还嫩了点,竟敢在此对他吆五喝六起来,

这该死的冯石行如同王朝的蠹虫,腐蚀着王朝的根基,换做他是皇帝,也一样想宰了这等贪图荣华富贵,不负天下责任的藩王。

竟然就在这一瞬间,西陵琪突然理解了成昭的心境。

可惜这份同理心,不过才生出半分,就因为仇恨而湮灭了。

“辅政王息怒,小王知错认罪,立即调拨赈灾银送往应州。舅…”

一句舅公差点脱口而出,‘靖南王’西陵琪立即改口掩饰:“就派小王最信任的幕僚神律卬替小王奔赴应州,指挥梧州军救灾。”

西陵昡勉强压下怒火,瞪了一眼‘靖南王’西陵琪,冷声说道:“本王就在你府上等着,直到应州知州发来接收函件,收到八十万赈灾银,本王再离府返京。”

‘靖南王’西陵琪心中狐疑,应州知州,不是满门抄斩了吗?

他反问道:“小王听说应州知州王市华及其手下贪墨赈灾银,已被全部处斩,当下由谁接手赈灾银?”

西陵昡回身入座,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靖南王消息还挺灵通啊?消息这么灵通,没听说新上任的应州知州是任世任大人吗?”

‘靖南王‘西陵琪心中暗道:你们一桩贪墨案搞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布告发的天南海北都是,现在来阴阳怪气说我消息灵通。

他想要极力掩饰不满神色,却又因为人皮面具的束缚而导致两腮肌肉僵直,心底的火噌的一下就燃起来了,可还是僵着脸朗声道:“是。来人,把客房打扫出来,请王爷下榻。”

西陵琪目送西陵昡离去,手上拳头紧紧捏住,直至西陵昡消失在视野之内,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里的茶全都洒了出来。

“还以为靖南王是在朝廷里装疯卖傻,回到封地意气风发,没想到他是真傻,本来四十万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挨一顿骂还多赔六十万,冯石行当真是因小失大,蠢笨如猪。”

神律卬也非常生气,连连懊恼后悔:“都怪老夫没有看紧靖南王,老夫万万想不到他连赈灾银都敢敷衍了事,真是白白让太皇太后抓了把柄,赔了夫人又折兵。”

势原附和道:“就是,还害得神公需要亲自去一趟应州,去帮那个什么任世赈灾,真是没点人事。”

势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说起来,这个任世,属下记得当初是勉王府的参军?”

西陵琪若有所思,勉王叛乱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是,当年就是他放走了容儿和太子。”

势原骂道:“叛徒。”

西陵琪默不作声。

要不是他放了容儿,依着勉王那残暴的性子,还不知道会不会对容儿下毒手,可也因为他放了容儿和西陵琅,所以失去了威胁太皇太后的筹码。

情绪如海浪在心底咆哮翻涌,此番匆忙逃离京城,有如丧家之犬,已经是狼狈不堪,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容儿?

而且在世人面前,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任何身份再去看她一眼。

可他实在是太想她了。

他如今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已经不再是西陵琪,他只能是一个庸碌无为,爱财如命的王爷。

而且长相如此平庸…

生气!

鼻子微微发酸,西陵琪感觉自己的眼睛有肿胀感,似乎是胀红了血丝,再不忍住,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西陵琪咬着牙咽下自己心中的苦涩,垂下头一层层脱下身上套着的厚厚的衣袍,试图在神律卬与势原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势原上前帮西陵琪脱下衣服,被他摆手拒绝,他阴着脸道:“以后不要让本王穿这么多衣服,去把靖南王所有的衣服都扔掉,对外就说本王大病一场,瘦了!”

————

应州府衙。

任世正在二堂内查阅卷宗,监州抱来一摞卷宗,气喘吁吁地将卷宗放在书案上,忍不住抱怨道:“一个柳青山,身世背景竟然如此难查,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任世头也不抬,专心盯着卷宗,淡淡问了一句:“还没有查到柳青山下落吗?”

“大人,此人涉嫌伪造户籍,瞒报身份,现在无从查证,而且山庄之人拒不配合我们绘制画像,报官的船夫又因受到惊吓,对此人相貌描绘不清。”

“江湖人管江湖事,柳青山的事情,不用本府操心,让镇岳堂十日内,给本府一个交代。”

“可是大人,柳青山是天一书院门下弟子,咱们不需要天一书院给咱们交代吗?”

任世合上手中卷宗,甩给监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王市华和天一书院起暴力冲突,惊扰了太皇太后,下场是什么样,你忘了?你以为他只是因为贪了赈灾银,就被满门抄斩了吗?”

他在卷宗中挑挑拣拣,找出一本卷宗递给监州。

“天一书院是大宣境内最大的江湖邮驿,掌管着民间最多的秘密,太皇太后要给天一书院一个交代,咱们不能逆了太皇太后的心意,不过这镇岳堂,就没有天一书院那么大的面子了。”

监州打开卷宗,粗略看了一眼,惊讶道:“这是镇岳堂的卷宗?”

“没错。”

“大人这是…何意?”

“镇岳堂断案向来有失公允,断案不依据大宣律法,却依据武林门派利益,以至于屡屡激化武林纷争,这样的江湖朝堂,每年还享受朝廷户部补贴,实属浪费财力,早该予以取缔。”

监州劝阻道:“这恐怕不妥吧?朝廷与武林互不干预,自大宣建朝以来就已盟约,取缔镇岳堂,怕是会引起朝廷与武林的纷争,这件事我们不能做,否则定要被朝廷问罪。”

任世摇摇头,慢条斯理分析说道:“这天下,是西陵氏族的天下,这大宣,是太皇太后与圣上的大宣,整个大宣,只能有一套律法,便是《大宣律》,镇岳堂制定江湖律法,以致犯法之人在大宣律法与江湖律法时间来回摇摆,屡钻漏洞,朝廷碍于盟约,一直没有对镇岳堂下手,可你我也明白,一山不容二虎,若将天下审判之权一分为二,这是君王来说,定然是难以容忍的。”

监州竖起一根手指,谨慎地指了指上面,小心问道:“大人的意思,取缔镇岳堂,是上头的意思?”

任世没有正面回答监州的提问,只暗示道:“如果朝廷需要一把刀的时候,如果你我恰好就是那把刀的时候,就是你我应当出鞘的时候。”

监州还是满心顾虑,他目光扫过那一本镇岳堂卷宗,叹了口气,谨慎道:“取缔镇岳堂怕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镇岳堂涉及江湖十大名门正派,这十大正派人数总不下两万余人,若真挑起朝廷与武林的对立,武林人与我们刀兵相见的话,到时候恐怕是不小的麻烦。”

“麻烦不一定是麻烦,也有可能是机会,取缔镇岳堂,就是为了抓一个机会。”

任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监州身上,说道:“当事情的发展还无法看出趋势的时候,有的人已经能预判了结果。”

“您的意思是说,太皇太后?”

任世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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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连载中画棋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