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后花园凉亭中,成昭坐在石桌旁,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一旁练武的时冶收起长剑,回到石桌旁,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成昭头也不抬,专心批阅着奏章,淡淡道了一句:“茶凉了。”
“太皇太后,您冷吗?我去给您沏一壶热茶。”
成昭抬眸轻瞥了时冶一眼,他已经是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濡湿,黏在饱满的额角,顺着鬓边往下淌的汗珠,没入青色布衫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成昭嘴角一弯,又不动声色地收起笑意,柔声道:“不必了,哀家不怕冷。”
“太皇太后,您的心法好厉害,我练了会功,发了汗才觉得有些暖意,您坐在这一动不动,倒是丝毫不觉得冷。”
“哦,听着话里的意思,你也想学哀家的心法。”
时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臣也想学。”
成昭突然笑了起来,那般朗朗之音让时冶心中喜悦,毕竟他很少听到成昭这样的笑声。
“太皇太后觉得臣太贪婪了?什么功夫都学反而什么都学不会?”
“那倒没有,想学功夫乃是好事,哀家也不是小气之人,武籍馆藏有众多武林绝学,你想学什么都可以,不过哀家所练心法,你想学却也学不来,因为这心法所需的阴功只可以女子练就,男子是无法练成的。”
时冶若有所思:“那…要是…要是…”
成昭逗趣道:“要是自宫之身,或许可以练,你要试试吗?”
时冶瞬间脸红,连连摇头拒绝,“不了不了,太皇太后放过微臣吧。”
成昭笑得声音更大,手上翻阅奏章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时冶看着成昭,丝毫不知自己此刻的神情已经是更加害羞,脸红到耳根,却还咧着嘴跟着成昭一起笑。
此时不远处,绿柳走过来,对成昭说道:“太皇太后,尚书令与兵部尚书求见。”
“带他们进来。”
“是。”
成昭看了一眼时冶,命令道:“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绿柳引李舒行和韩兆兴来到重华宫后花园,二人双双行礼,韩兆兴看了李舒行一眼,李舒行神色淡然,眼神回看韩兆兴,示意韩兆兴开口。
韩兆兴道:“太皇太后,恒王上报,幽州军发生暴乱。”
成昭放下朱笔,看了看奏章上的墨迹,轻轻一吹后缓缓合上奏章,不以为意道:“哦?暴乱?怎么个乱法?”
“恒王说,太皇太后派去的汉军兵马,不满军饷比幽州军少,与幽州军发生械斗,双方死亡大约一千两百余人,恒王暂时命他们驻扎在幽州城外,等候处置。”
一千两百余人,比她预想可能出现伤亡人数要多,本想叫高牧远煽动军中对立,搅乱恒王的驻地部署,没想到高牧远这小子给搅了个大混乱。
不过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成昭断定此次兵乱的根源,不在高牧远,而在恒王。
毕竟军饷不均是恒王一手制造的问题,两万兵马他想要,军饷却发不起,汉军士兵军饷仅有鲜卑士兵的十分之一,这样区别对待幽州军和汉军,不用高牧远煽动,两军都能打起来,两军要是不打起来,都算汉军没点血性,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知反抗。
若是这样没血性的军队,成昭也并不想要,非得是懂得奋起反抗的军队,才是铁血王朝统治天下的法宝。
一想到两军为此激战,成昭心里又莫名生出一丝失落感,果然这世间神将如韩信者,也不过史书记载那寥寥数人,自古以来为将者数千人,庸才甚多,确实不是谁都能像韩信点兵一般,多多益善。
就如成昭料想,这两万兵马,对恒王来说,不是如虎添翼,而是添个大麻烦。
成昭嘲讽道:“恒王请旨祈求为何?呵,不会是想跟哀家索要军饷吧?”
“太皇太后英明,恒王上书请朝廷调拨军饷,以解幽州军饷之困。”
“难怪他突然进献给皇帝一把逐日弓,原来是在这等着哀家呢,真是打了个如意算盘。”
成昭忍不住嗤笑一声,悠悠道出她心中所想:“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道理,恒王断然明白,两万兵马他若是养不起,那还真是哀家失策,高看他一眼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李舒行面前,抬手掸去他肩头上的一枚落叶,“李卿,依你之见,恒王当真给不起这些军饷吗?”
李舒行神色淡定,对于成昭的问询丝毫不慌,成昭的态度似乎是在他意料之中。
“回太皇太后,朝廷每年给各地藩王调拨军饷,恒王所获最多,且幽州地区产粮颇丰,铁矿产量又居大宣之最,兵器锻造亦是冠绝各州。粮食、铁矿石、兵器是西南边境贸易中最核心的交易品,恒王因此获益颇多,若说他养不起两万兵马,臣是不信的。”
提到铁矿与兵器,成昭神色一凛,又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番李舒行,她一手提拔的这位尚书令,果然心智颇深。
对于成昭来说,整个西南,已经不只有粮食、铁矿和兵器深深吸引着成昭的目光,还有丰富的人口和那天然的地形优势。
幽州人口数量在大宣各州中排名第四,每年赋税居全境第三,虽然成昭从未去过幽州,但依照《幽州志》上面的描写,幽州四周被乌灵雪山、嶙山、曳阑山三山环绕,又有檀江穿境而过,靠着山河形成天然的军事屏障,一直是易守难攻。
一想到这等四塞之地让一直被恒王占据,成昭就寝食难安。
她抬眸与李舒行对视一眼,沉声问道:“李卿是不是也认为,此次兵乱,虽是汉军挑起事端,但恒王纵容两军斗殴,故意扩大事端以致多人死亡,实际上是以此为要挟,想要哀家增加军饷。”
李舒行点点头:“正是。”
成昭笑而不语,只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石桌上堆放的奏章。
正在李舒行揣度成昭心意之时,突然听见成昭一番意味深长的询问。
“素传幽州乃龙兴之地,两位卿家觉得恒王有没有可能,自幽州而起,夺取北方天下,成为大宣下一位君王?”
李舒行与韩兆兴面面相觑,目瞪口呆,韩兆林比李舒行更为惊讶,立即拱手道:“太皇太后,此言甚重,恒王虽然占据宝地,但大宣半壁江山,尤其是北方,在太皇太后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局势十分稳定,恒王就算拥兵自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哦?即使恒王掀不起什么波澜,可他纵容幽州军与汉军内乱,害死那么多大宣士兵,哀家也容不下他。”
难道这一次,太皇太后真想对恒王下手了?李舒行安静地听着成昭的话,心底暗自揣摩着成昭的话外之音,他非常清楚,一旦太皇太后下定了主意,那么恒王必死无疑。
“李卿,拟旨。”
“是。”
“恒王厚此薄彼,轻视汉军士兵,罚俸三年,纵容幽州军乱,罚俸五年,派人严厉斥责恒王带兵无方,再发生兵乱,哀家定要削他爵位。”
“是。”
“恒王吝惜钱财,克扣汉军军饷,剥夺边境贸易特权,禁止恒王私自对外贸易。”
“……是。”
“既然恒王歧视汉军,就将其麾下的鲜卑士兵全数对调给晋王,将晋王手下汉军调给恒王。”
太皇太后果然还是要对恒王下手了。
李舒行想要说些什么,却好像被成昭猜透了想法,不等李舒行开口,就听得成昭幽幽道:“恒王纵容兵乱,害死我大宣上千名无辜兵士,依照大宣律法,其罪当诛,哀家没赐死他已经是法外施恩了,他要是敢挑起战争,哀家就杀了他。”
削弱恒王的财政权力,恒王会愤怒但会忍下这口气,但要是动他的幽州军,他必起兵造反奋起反抗。
虽然早就猜到了成昭的心思,但事到临头,李舒行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劝说道:“还请太皇太后三思,这道旨意一旦抵达幽州,恒王必反,那时候,战争在所难免。”
天边泛起夕阳的金辉,渐渐浸染上了四角凉亭,成昭轻手抚摸了凉亭石柱上的蟠龙,转过身笑吟吟对李舒行和韩兆兴说道:“他要是不能忍,那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吧。”
李舒行似乎感受到一种坚定而果决的目光正在凝视着他,他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成昭那双透着理智与自信的眼眸。
“猛虎的爪牙,要用猎物作证,不杀了恒王,各地藩王会以为哀家与皇帝无能。”成昭神色平静,目光冷冽而很绝:“哀家有把握拿下幽州。”
李舒行和韩兆兴对视一眼,李舒行点点头,示意韩兆兴接话,这一次韩兆兴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果断说道:“既然太皇太后心意已决,还请太皇太后指派主将,兵部立即着手准备,做好万全之策。”
成昭对韩兆兴的表态十分满意,她拍了拍韩兆兴的肩膀,说道:“韩卿,你最懂军人,军人终归要到战场上历练,大宣长久无战事,此次开战,就拿恒王所部,来磨练大宣将士们的军刀。至于主将,哀家属意于你,就由你担任征西大将军,拿下幽州与恒王。”
一听成昭要封他为主将,韩兆兴心中难掩兴奋,立即三拜九叩跪谢行礼,语气严肃而恭敬:“臣叩谢太皇太后隆恩!臣一定不负太皇太后与圣上隆恩,不拿下幽州与恒王,臣提头来见。”
“很好,高牧远带领的两万兵马驻扎在幽州城外,可以与你策应。”
“是。”
成昭又嘱咐道:“记住,就近调兵,在恒王起兵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暴露动向。”
“是。”
“天色已晚,二位卿家下去好好准备吧。”
见李舒行脚步迟疑,成昭察觉到他的犹豫,遂问李舒行:“李卿可还有所顾虑?”
只沉默一瞬,李舒行道出心中忧虑:“太皇太后,若恒王同意与晋王对调士兵,又当如何?”
成昭嘴角一弯,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哀家心意已决,李卿,圣旨要怎么写,你应该明白。”
不等李舒行回话,就见成昭红唇轻启,扬起半分弧度的嘴角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话——
“你必须逼他造反。”
那语气骤然平静,甚至有些阴冷,听得李舒行心里毛骨悚然,他深吸一口气,正声道:“是,臣遵旨。”
“哀家会再为你指派一人,逼反恒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敢问太皇太后,是哪位大人。”
成昭眉眼弯弯,嘴角悄然挂上一丝狡黠的笑:“呼赫延步连。”
李舒行心道:原来是他。
当年他与阆珈女王谈判,成功引五千大宣精锐进驻阆珈,后来这五千精锐又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阆珈,自此一战成名,深得太皇太后信任。
此次逼恒王造反,恐怕也要凭借他一张利嘴了。
“是,臣遵旨。”
李舒行与韩兆兴齐齐退下,成昭坐在凉亭石桌旁,望着桌上的奏章发呆,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惦记许久的幽州,她终于做足准备出手了,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至于打赢这场战争,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心里难以估量。
但成昭相信,自己的决策绝没有错。
成昭长叹一口气,起身准备回到殿内,就看到连廊不远处,一个瘦削而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她。
成昭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她轻轻招了招手,那身影便大步流星般跑了过来,直至来到四角凉亭,站在成昭面前。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年轻的面庞。
“时冶。”
成昭微笑着看时冶,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臣在。”
“替哀家去一趟南境。”
“是,太皇太后。”
时冶不知道她与两位重臣商议了什么,只是南境如此遥远,她的语气故作轻松,时冶却隐约觉察到一丝凝重,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慌乱。
她究竟又做了什么部署,是自己不知道的?而每当她要做的事情不告诉自己时,那事情便十分危险。
自己去遥远的南境,她遇到危险怎么办?
时冶神色怅然。
早在在勉王兵变那一日,自己带兵杀回皇宫,在黑夜中遇见她的那一刻,就生出了一颗忠诚于她的心。
尽管武功远远不及她,真要遇到危险,可自己还是想要保护她。
一想到这里,时冶实在忍不住,大步向前挪动一步,跪在成昭面前,双手毫不犹豫地环住了成昭的腰身。
“太皇太后,臣会想您的。”
此去数月,西南还会有战事出现,变数甚多,不知道时冶何时才能再回宫。
成昭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怜爱,她轻轻地抚摸着时冶的发髻,柔声说道:“你是哀家最忠诚的侍卫,去南境做好哀家嘱咐你的事。”
“臣万死不辞。”
成昭摸了摸时冶的肩膀,嘱咐道:“不要说死,穿好云隐织鳞,它会保护你。”
时冶环住成昭的双臂愈发收紧,摇了摇头,脸颊轻轻蹭着成昭的玄龙袍,小声说道:“臣不死,臣一定会回来守护太皇太后,臣会守护太皇太后一生一世。”
“乖,咱们回永宁殿。”
是夜,永宁殿灯火通明,烛光摇曳的寝殿内,唯有两人四目相对。
成昭倚靠在榻上,手指划过时冶的脸,温声道:“时冶,哀家最喜欢你的忠诚。”
时冶侧卧在成昭身边,一只手支撑侧脸,抬眼看向成昭之时,另一只手已将成昭抚摸自己面庞的手引至唇边,落下一一个轻得像羽毛一般的吻。
“太皇太后,微臣会永远忠诚于您。”
成昭将时冶拉近身旁,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回吻了他的脸颊,在他耳边细声道:“我们,要与恒王开战了。”
时冶心中一惊,原来她与那两位大臣商议的是这件事。
“太皇太后,您真的想好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您想要臣怎么做?”
“幽州偏远,旨意不能速达战场,哀家需要你当机立断,倾尽一切力量无条件支援征西大将军,确保他顺利拿下幽州。”
“可是太皇太后为什么要臣去南境呢。”
成昭调整了倚靠姿势,时冶顺势放好玉枕,成昭躺下后,眼睛凝视着床顶的正龙雕饰,那双龙眼嵌着墨玉,在烛光里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沉敛,似乎也在回视着她。
成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半分,脸上却全无笑意,只有大战前的冷静与理智。
“你到南境都尉府,传哀家旨意,命令都尉纪子显集结南境军,整军备战,若幽州战场有紧急情况时,立即调南境军火速支援征西大将军。”
时冶侧躺在成昭身旁,小心翼翼握住成昭的手,低声道:“微臣明白。”
成昭没有抽离,脑海中全是幽州与南境。
“哀家给你三道圣旨,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你可根据圣旨上所写的内容,依据战况紧急调兵,哀家还会派一位得力之人,和你一起完成此次任务。”
时冶有些好奇,心中又悄然泛起一丝醋意,他侧目看了一眼成昭,小声追问道:“太皇太后指派何人与微臣同行?”
盯着正龙久了,就产生了些许困意,成昭长舒一口气,轻轻阖上双眼,眼前浮现出一张与李舒行相似的脸。
“李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