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冬雨淋漓不尽,像扯不断的丝线把梧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护城河边石板路被浸得发亮,乌篷船摇过水面时带起的湿意,混着河边客栈里飘来淡淡酒香,氤氲在空气中,令人沉醉。
西陵琪、势原与神律卬三人围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
“舅公,我现在需要钱。”
承诺给风无惊的钱还没有给到,现在风无惊已经不听他号令了,想到风无惊那不敬的眼神,西陵琪心中生出一些厌恶,堂堂风息山庄庄主,眼里只认钱,竟不把他这王爷放在眼里。
到底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掉毛凤凰不如鸡。
“来到梧州,舅公不会让你缺钱的。”
神律卬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琪儿,你可知道靖南王有多少钱?”
“舅公,我不知道靖南王多么有钱,但我猜,应该比国库要多三成。”
“三成?”神律卬大笑道,“是三倍,靖南王库房的银钱,至少是国库的三倍。”
“舅公,你可别开玩笑,你知道国库有多少钱?”
神律卬得意一笑:“国库能有多少钱,那孤儿寡母除了收税,又有什么额外收支?她们税收的手已经伸到了武林门派,武林户籍一律统计清算,上缴赋税,足以证明国库空虚。梧州乃大宣赋税之最,而靖南王每年上交的税银,对于他的金库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西陵琪点点头,说道:“的确如此,从前太祖太宗皇帝入主中原,与武林各门派约定互不干扰,并承诺绝不向武林收取赋税,如今太皇太后违背大宣之诺,想来是国帑实在不足,她才要搜刮武林门派,否则,她这种谨慎之人,不会冒险惹怒江湖武林的。”
他继续问道:“舅公,我很好奇,这靖南王年纪轻轻,怎会如此有钱?我记得老靖南王在世那时,梧州赋税也不多,也从未听说他很有钱。”
“你可别看靖南王年纪轻轻,此人极具经商头脑,他不仅把控着梧州的盐铁,药草、茶业、酒业、丝绸布匹等都在他的垄断之下,尤其是酒,你还不知道吧,靖南王现在已经是南方最大的酒商,除此之外,他还垄断商号向百姓贷钱,息钱高额,梧州百姓基本被他盘剥殆尽了。”
西陵琪摇了摇头,“饿死梧州百姓,撑死靖南王,我真不知道该夸他还是骂他。”
势原好奇问道:“他既然这般盘剥百姓,怎不见梧州百姓奋起反抗他,向朝廷告发他?”
神律卬说:“这才是他聪明的地方,他虽垄断商业,把控市价,但也会带领梧州百姓从商致富,在他的带领下,梧州百姓挣的钱远比种地多得多了。”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一丝冷意掠过心头,神律卬盯着手中酒杯,目光变得阴森可怖,“而且他还有寒石散。”
“寒石散,当真是个毁人心智的好东西。”西陵琪端起酒杯,笑道:“放在美酒里,就更是让人欲罢不能了。”
神律卬满脸惋惜,道:“不过可惜,九江曲中有一味灵根果,只生长在北境,又因北方豪族垄断,所以只能在京师酿造,梧州也不得量产,否则单凭一杯九江曲,就能毁掉大宣一半的根基。”
西陵琪轻闻杯中热酒:“今日这酒也算名贵,却不比九江曲醇香。”
他摇了摇头,缓缓放下酒杯:“舅公,我们可利用九江曲图谋大业,但还是要谨慎些,若真是毁了大宣一半基业,我还要这烂摊子做什么。”
神律卬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对他的谨慎有一些嗤之以鼻。
西陵琪装作没有看见,又继续问道:“舅公可有什么谋划?我们如何才能夺得他的钱财?”
说起谋划,神律卬微微一笑,将杯中酒水往窗外一倒,嘴里轻飘飘吐了三个字:“杀了他。”
西陵琪还是稍有顾虑:“杀了他,正合我意,可会不会引起靖南王府暴动?”
势原给神律卬重新斟一杯酒,神律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动即将到来,你再不行动,就没有时间部署靖南王府,拿不下靖南王府,也别再妄想拿下龙椅了。”
神律卬言语中已有不满。
一听这话,西陵琪不再犹豫,果断说道:“一切听舅公安排。”
神律卬说道:“靖南王的钱都在王府底下的金库里,密钥由他随身携带,金库外围有三十人守卫,内围无人,他每月十五都会亲自到金库,盯着收银入库,在金库将他解决掉,动静最小,之后由你来假扮靖南王,这样方便我们在王府部署。”
势原眼珠一转,“十五,那不就是后日?”
“没错,后日他一定会去金库。”神律卬肯定说道。
“可是我与靖南王模样不同,若是假扮他终究会被府上众人识别出来。”
“老夫早有准备,回春堂多年以来一直在做死人生意,已经能通过那些尸体研究出易容之术,将你易容成靖南王的模样,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好,就这么办。”
西陵琪刚一下定决心,心中起了些许亢奋之念,又因想起风无惊而有些恼火,“可我还有些麻烦,风无惊现在不听我号令,我手下只有势原,靖南王金库还有守卫,我们能拿下靖南王吗?”
神律卬轻捋银须,眼尾斜斜飞起,眼仁里带着股子凉森森的光,直往西陵琪心里钻。
“老夫自有办法。”
连阴数日,到了十一月十五这一天,天晴朗得有些不真实,日头虽然挂在了天上,但一丝暖意都吝啬得不肯往下漏。
“没用的太阳。”
虽然没到最冷的时候,可是一股邪风过来,吹得势原原地打了个寒颤。
身后的西陵琪冷不丁冒了一句:“看起来你现在的身子还是很虚弱。”
“王爷,我没事的。”
势原有些心虚,与其说是回应西陵琪得关心,倒不如说是惶恐自己成为弃子。
此时客栈楼下,隐约传来马车的声音,不多一会,就见神律卬命人抬来了一个箱子。
“琪儿,你进箱子里。”
“是,舅公。”
势原和神律卬另一个手下一起扛起箱子,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惊得神律卬急忙甩手扶住箱子。
“势原,你怎么回事?”
“神公见谅,属下一时脚滑。”势原赔笑,脸色却是煞白难看。
“仔细些。”
“是。”
两人将箱子抬回车驾,神律卬紧随其后,没多久就到了靖南王府。
神律卬带着人抬着箱子,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就来到后花园一栋独屋内。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见神律卬走过来,便出手制止,神律卬面带不满,沉声道:“没规矩,老夫来府上十年了,你们也要检查?”
“神公见谅,王爷的命令,小的们不敢不从。”
守卫满脸谄笑,却没有停下动作,来到箱子前面,顺势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守卫啪地一声合上箱盖,殷勤道:“神公,您请您请。”
神律卬拿出两块银子,扔给守卫,故作严肃道:“算你们用心。”
守卫笑开了话,连声谢道:“谢谢神公!”
进了屋子,入眼不过是一些寻常家具,神律卬来到里间,在靠墙一扇厚重的书架前,找到一道暗藏的机关,将其拧动,书架带着沉缓的“轧轧”声,转出一扇门。
门内并非预想的暗仄,反倒亮得晃眼——穹顶悬着三盏鎏金灯,灯上嵌着数十颗珍珠,烛光透过珍珠,洒下一片金光。
一股混着檀香与金属冷意的风扑面而来。
才下十几级台阶,就又遇见几名守卫,不过碍于神律卬的身份,草草检查便放他们进去了。
再往下走到台阶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巨大的石门。
神律卬抬手在墙边暗格一按,石门“轰隆”一声移开,石门的声音着实给里面的人惊得不轻。
“神公,你吓了本王一跳。”
石门内正中央摆了一张黄金躺椅,躺椅周身镶满了宝石与东珠,靖南王正躺在黄金躺椅上面,身上堆满了珠宝。
靖南王摘下满身珠翠,起身抱怨道。
神律卬微微一笑:“老夫要给王爷送一个惊喜,不是惊吓。”
“哦?什么惊喜?”
神律卬拍了拍箱子,斜起的嘴角透出一丝邪恶,“王爷,这里有一箱黄金。”
“一整箱黄金?”
一听是黄金,靖南王眼帘微抬,眼底深处有微光极快地亮了,手比眼睛还快,直接掀开了箱盖。
他眼里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神公,你敢拿银子耍本王…”
话未说完,靖南王就被站在身后的势原一掌劈晕,被势原三下五除二脱下了衣袍。
“杀掉?”
“杀掉,不要弄脏他的脸。”
势原把靖南王拖到角落,拿出匕首毫不犹豫刺死了靖南王,昏迷中的靖南王无意识地哼唧一声,再也没能醒过来。
神律卬打开箱子侧面,西陵琪从箱子里钻了出来,接过势原递来的衣袍换上,又打开箱盖看了一眼。
经过神律卬改装过的箱子,被分成了上下两层,上层乱七八糟堆满了银两,下层自侧面陷入,可以藏一个身材瘦削的成年人。
神律卬用匕首小心翼翼割下靖南王的面皮与皮下血肉,又用水反复清洗,对着西陵琪的脸型仔细修补后,制成了一张人皮面具。
“来,琪儿,我给你粘上。”
西陵琪换好靖南王的衣袍,刚躺在黄金躺椅上,又忙不迭起身,谨慎问道:“舅公,这面具我一旦戴上,还能摘下来吗?”
神律卬嘴角一弯,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换做是古法易容,那肯定是不好再摘下来了,但老夫已经多番改良此易容术,经老夫处理过的人皮面具,可以反复使用。”
西陵琪讪讪一笑,“舅公这些年苦心筹谋,当真是辛苦了。”
半柱香的功夫,躺椅上的人坐起身来,已经是换了模样。
势原小声说道:“外袍不太合身。”
“靖南王比琪儿丰腴一些,不过现在琪儿的脸,可是和靖南王一模一样。”
神律卬欣赏着西陵琪的脸,像是欣赏他亲手雕琢的杰作。
西陵琪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转移视线看向真正的靖南王,不放心问道:“靖南王死了吗?”
势原点点头,“王爷放心。”
神律卬说:“把他装进箱子里,再多带一些黄金。”
“是。”
离开金库,从来不敢直视靖南王的侍卫们无人怀疑,眼前‘靖南王’早已换了皮囊。
西陵琪直接撤走了所有金库侍卫。
侍女们经过他身边,垂首行礼间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察觉出什么问题。
“王爷最近好像瘦了很多。”一个侍女悄悄对另一个侍女说。
“瘦算什么,人少吃点都能瘦,我瞧着王爷最近胃口就不好,每次做的一桌子才都只吃一点点,不瘦才怪。”侍女嘴上说着,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不过说起来,听王爷讲话的腔调,似乎变了许多。”
“对对对!我也这样觉得,看来人瘦了,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管家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呵斥道:“你两个,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快些干活去。”
过了些许时日,西陵琪才勉强适应自己“靖南王”的身份,靖南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侍女仆从也被他悉数裁撤,全部换上了神律卬精心筛选过的人。
就在西陵琪松下一口气,准备进行新的部署时,辅政王西陵昡突然到访靖南王府,让他险些慌了神。
“好端端的,他西陵昡来靖南王府做什么?”
一说起这件事,神律卬也颇为恼火:“当初太皇太后下令赈灾,要靖南王以王府名义拨款四十万,老夫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吝啬这四十万两银子,还能换个救灾的美名,没想到他竟敢公然抗旨,只给灾区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他好大的胆子!”
势原忍不住骂道:“这该死的靖南王,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西陵琪瞪了势原一眼,势原才意识到失言,立即改口道:“这该死的冯石行。”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去了,琪儿,你先先称病吧,辅政王交由老夫应对。”
西陵琪逐渐平静下来,神情也愈发冷淡:“舅公打算如何应对?”
“肯定要找人顶罪,补齐这四十万,为表赈灾决心,再出十万两,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夫觉得太皇太后总不会为此不依不饶,要治我们靖南王府的罪吧?”
西陵琪冷笑一声,幽幽说道:“区区十万两就想把太皇太后打发了?舅公,你怕是不了解咱们这位太皇太后,她要问责的时候,你不掉层皮她是不会满意的。”
他心底的恨意被点燃,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更何况她派来的人,是她的心腹西陵昡,旧相好的儿子,还一心为她卖命,舅公,不要大意,事情远比你想得更严重。”
一个小厮来到门口,看了一眼势原又低下头,势原领意,走到门口,小厮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势原脸上瞬间涌现出得意的神色。
“王爷,张冠清传来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幽州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