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府大门外。
“辅政王到。”
应州府知州匆匆忙忙跑出府门迎接西陵昡车驾。
“应州府知州王市华拜年辅政王。”
西陵昡勒马停步,命令道:“速速带上你的人马,带本王到受灾地瞧瞧。”
“下官遵旨。”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来到受灾最严重的溪头坪,彼时洪水已退去不少,淤泥仿佛在土地上铺了层暗黄的厚毯,脚印踩上去陷出浅窝,又沾着碎草和枯枝。
“王爷小心。”
目光所及之处,遍地尽是疮痍,西陵昡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此次应州水患如何?百姓伤亡多少?房屋损毁状况怎么样?”
“回王爷,洪水入城,平地水高一丈三尺,应州百姓伤亡一千七百余人,失踪百姓三千余人,冲毁村落一百三十二个,冲毁良田四万六千二百余亩。”
“水灾如此严重,赈灾粥铺可都安排下去了?”
“粥铺已经安排好了,赈灾粮也已经发放。”
“带本王去看看。”
“是。”
在知州王市华的带领下,西陵昡来到了溪尾坪,灾民们正在有序排队领粥。
西陵昡下马走了过去,灾民们见他一袭素服,衣料看起来却很华贵,纷纷起身避让。
正在熬粥的官差见西陵昡过来,放下手中的锅盖和勺柄,跪在地上口头行礼:“见过辅政王。”
西陵昡站在锅灶旁,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白粥浓稠,香气扑鼻。
“粥熬得不错。”
“谢辅政王夸奖。”
西陵昡用勺盛了一小碗粥,简单品尝后问道:“你们一天要熬多少粥?”
“回辅政王,两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粥,一天要熬一百五十斤米。”
“你要在这熬一整个日夜吗?可有人来替换你?”
“我们两个人轮番煮粥,无人替换我们。”
西陵昡意味深长说道:“日夜盯在这里,着实辛苦了。”
煮粥的官差谄笑道:“辅政王这般体恤下情,实乃国之典范,灾民性命要紧,下官们辛苦点不算什么。”
西陵昡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喝完粥放下粥碗,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一女子哭天抢地扑了过来,跪倒在西陵昡面前,嚎叫道:“草民有冤情,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随从们扶起这名女子,西陵昡悄悄打量了一眼王市华,他脸上没有紧张的情绪,只有看热闹的快感。
西陵昡收回目光,对眼前女子温声说道:“别急,小娘子有何冤情,慢慢和本王说来。”
“大人,半月前我家夫君和几名乡亲遭洪水围困,天一书院弟子柳青山不仅不肯施救,反而殴打虐杀我家夫君,还将他扔进洪水中淹死,可怜我家夫君死不瞑目,求大人替我做主啊!”
天一书院?
西陵昡心里一惊,司门主的弟子怎么会做出这等歹毒行径?
“天一书院?你当真确认,殴打你夫君之人是天一书院弟子吗?”
一旁的王市华站出来对西陵昡说:“王爷,此事的确属实,人证物证俱在,行凶者不仅杀了小娘子的夫君,还杀了下官府上两名捕快,此人罪大恶极,又拘捕逃匿,现在下官已向民间和江湖武林发出通缉令,要求各方共同缉拿此人。”
西陵昡问:“这中间可有什么误会?”
王市华答说:“具体情况下官已经查明,当日报案的船夫目击了案件的全过程,本案的确铁证如山。”
“既如此,就按照你的安排去办吧。”
见小娘子不依不饶,西陵昡出言安抚道:“你放心,知州王大人已经下发通缉令,不日就会抓到真凶,给你一个交代。”
返回州府的路上,西陵昡神色凝重,心思重重。
王市华驾马追了上来,犹豫道:“王爷,下官有一事禀告。”
“你说。”
“柳青山乃武林编户,他虐杀灾民,理应交由武林刑堂镇岳堂处置,可他也杀了我们两名捕快,按照大宣律法,此人当交由应州府负责审判,眼下,天一书院似乎有意包庇此人,助其逃匿,阻碍官府办案,下官在想,是否需要派重兵施压天一书院,让他们交出柳青山?”
西陵昡有些疑惑:“据本王所知,天一书院门主为人正直,不至于包庇一个罪犯吧?”
王市华辩解道:“下官也以为那天一书院门主不至于包庇一个小小罪犯,但这似乎涉及朝廷与武林审判权力的争夺,他们似乎不愿意放权。”
西陵昡沉思片刻,说道:“此案本王已经知晓,王大人,你先派人抓捕柳青山,待柳青山归案后,再做后算,至于天一书院,你派人再好生协商一番,司门主通情达理,本王相信他会协助你处理好此次案情。”
“是,王爷。”
“你先去安排吧,本王回驿馆休息休息。”
“是,王爷,下官告退。”
待王市华与官差们的背影消失不见,西陵昡身后随从跟上前来,神情有所怀疑:“王爷才到应州,又未穿官服,那煮粥的官差怎能认得王爷!怕是其中有猫腻。”
“你说的没错。”
西陵昡调转马头,带领部下往反方向疾驰离去。
不多时,就来到另一处被洪水冲垮的村落。
果不其然如他料想,这处村落饿殍满地,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虽有赈灾粥铺,但那灶台上的粥,薄如清水,根本没有多少粟米。
“大胆王市华,竟敢欺害灾民,诓骗本王。”
西陵昡顿时怒火中烧。
“走,随本王再去别的村庄瞧瞧。”
————
朔风初起,宫苑凝寒,一夜冷风吹过之后,重华宫琉璃瓦上覆盖了一层薄薄寒霜。
成昭站在庭院里,搭弓引箭,瞄准了远处的靶心。
“唰”的一声,靶心正中一箭。
“好厉害,祖母好厉害!”小皇帝西陵琅跳着拍手,满眼都是兴奋。
“这弓不错。”成昭夸赞道。
站在成昭身后的时冶说:“听闻此弓乃是上古帝王后羿的逐日弓,恒王果然出手阔绰。”
时冶看不到身前的成昭不动声色地飞了他一记白眼。
成昭没说什么,只蹲下身子,对小皇帝西陵琅说道:“恒王进献的良弓,琅儿要不要试一试?”
“要!朕也要试一试!”
成昭帮西陵琅把箭尾卡进弓弦,温热的手掌覆在西陵琅握着弓臂的小手,指尖轻轻调整着他的指节,蓄力带他拉开弓弦后说道:“肩膀下沉,小臂放松。”
西陵琅点点头,成昭柔声说道:“头不要动,目光要盯紧靶心,拉弦的手贴紧你的下颌。”
“是,祖母。”西陵琅动也不动,只竖起耳朵听从成昭指令。
“放箭!”
西陵琅目光瞬间坚定,果断松开手,箭矢如流星,瞬间飞了出去,与箭靶擦肩而过。
“啊,没有射中!”
西陵琅撇了撇嘴,委屈巴巴的看着成昭,成昭微微一笑,抚摸着西陵琅的头,温声道:“此弓力道强劲,远胜过你寻常所用的弓,你需要适应,第一箭没射中也不要紧,再来。”
站在一旁的岁奴听闻成昭的话,立刻跑向箭靶处取回箭矢,成昭望着岁奴跑远的背影,喃喃道:“弓是好弓,可惜箭矢太少。”
“祖母,工部的匠人们不可以造出这种箭矢吗?”
成昭没有立即回答,只待岁奴回来,接过岁奴取回来的箭矢,问他:“岁奴,你觉得这箭矢如何?”
岁奴抚摸着箭矢,认真回答说:“回祖母,岁奴觉得此箭箭身比我们学习骑射时所用的箭矢更加轻盈,也更加坚韧,似乎箭镞更重更锋利。”
成昭夸赞道:“岁奴好见识,可认得这材质?”
岁奴摇摇头。
“时冶,给皇帝和岁奴讲讲。”
时冶站出来解释说:“此箭名叫穿霄矢,箭身取材自海岛云桑木,云桑木肌理间含淡香脂液,反复弯折而不断裂,且遇水不濡,不见霉斑,最宜制作弓弩、舟楫这等轻韧耐腐之物。而那箭镞,是极其珍贵的寒铁制作而成,色深如墨,又泛着冷冽的暗银光泽,它比寻常铁块要重,一小块便沉手得很,只取拇指大小的一块,就可以制成箭镞,淬火后薄如蝉翼,又极其耐磨,即使反复穿刺甲胄,刃口也难见卷痕。”
西陵琅问道:“这云桑木和寒铁很少见吗?”
时冶点点头:“回陛下,我大宣境内虽毗邻东海,海岛众多,但东海不适合云桑木生长,所需云桑木只能向南海外族求购,至于寒铁,据臣所知,大宣境内虽有寒铁矿,但锻造寒铁所需的火候却远远高过寻常铁器,能锻造寒铁的匠人寥寥无几。”
“原来如此。”
西陵琅拿起一支箭,认真说道:“谁要是能造出这等利箭,朕会重重赏赐,朕一定要让大宣拥有更多利箭。”
时冶躬身敬赞道:“陛下雄心壮志。”
成昭将弓递给西陵琅,温柔地说道:“琅儿,去吧,再好好练一练。”
“是。”
成昭看了时冶一眼,转身回了永宁殿,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定要练出一支神射营,将大宣最精锐的弓箭手组在一起,那风无惊的无痕步再快,也躲不过万箭齐发。
“研墨。”
“是,太皇太后。”
成昭坐在书案前,没多久就写好了一道谕旨,时冶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为她按摩着。
“叫绿柳过来。”
“是。”
时冶刚走到永宁殿门口,恰好遇见绿柳匆匆走了过来,绿柳见时冶站在门口,停下脚步行了一礼:“时大人。”
“绿柳姑娘,太皇太后找你。”
“是,时大人。”
绿柳匆忙进殿,径直走到成昭面前行礼:“太皇太后,辅政王传来一封密信。”
成昭接过密信,又将谕旨递给绿柳,吩咐道:“将谕旨交给兵部尚书韩兆兴,命他尽快增加军中弓箭手数量,年底之前,军中弓箭手数量必须增加三倍。”
“是。”
绿柳起身退下,成昭拆开密信,仔细阅览起来,时冶站在一旁,瞧瞧打量着成昭的神情变化,暗自揣测着密信内容。
看完密信后,成昭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她似乎感受到时冶的好奇心理,却也满足他这份好奇,神色平静地将密信递给了他。
时冶接过密信仔细读了起来。
原来这是辅政王西陵昡送来的密信,密信上说应州知州王市华贪墨赈灾银,雇佣百姓假扮灾民领取赈灾粮,他暗中调查清楚,证据详实,现已将王市华押入大牢等成昭处置,还请成昭指派可靠之人代任应州知州。
另外,天一书院弟子柳青山杀害应州府捕快,应州府派人抓捕柳青山时与天一书院发生暴力冲突,双方死伤甚多,现下武林各派要求朝廷给个交代。
时冶忍不住怒骂道:“太可恶了,四十万赈灾银他王市华就敢吞三十二万,贪赃枉法贪到灾民头上,简直不顾灾民死活!”
他继续看下去,才松了口气,说道:“幸好辅政王明察秋毫,追回了三十万。”
“话多。”成昭漫不经心嗔怪一句,又对他说道:“传膳。”
“是。”
她起身走到殿外,对西陵琅呼唤道:“皇帝,回来用膳。”
申时刚过,重华宫偏殿的暖阁中已经飘起淡淡的药膳香气,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个侍女端着漆盘缓缓步入,盘中是两盅桂花藕粉羹。
小皇帝西陵琅和岁奴乖巧地坐在桌旁用膳。
时冶站在成昭身旁布菜,忍不住开口:“应州府知州王市华贪墨赈灾银一事……”
银箸碰着白磁盘叮当响,时冶夹了一块凉拌莲藕,轻轻放在成昭面前,温声问道:“太皇太后,您生气了吗?切勿动怒伤了身子…”
成昭并不回答,反而问向小皇帝西陵琅:“琅儿,应州水患,知州王市华贪墨赈灾银,琅儿觉得祖母应该生气吗?”
西陵琅放下手中银箸,小脑袋一歪,认真回答道:“朕以为,祖母不应该生气。”
“那琅儿,你说说,祖母为什么不应该生气?”
“祖母与朕说过,赈灾银经过层层盘剥,不可能全然发放到灾民手中,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所以在户部拨款时,祖母就应该想到了。”
时冶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成昭轻声一笑,夹起盘中莲藕放入口中,初冬的藕还算鲜嫩,口感脆甜,凉血润燥,对空灵心法亦有助益。
“琅儿打算如何处置主谋王市华?”
“朕以为,应当将其抄家问斩。”
成昭点点头:“甚好。”
她对绿柳说道:“绿柳,给辅政王回旨,此次参与王市华贪墨赈灾银一案的所有官员,全部处斩,主谋王市华抄家,夷三族,王市华等人所犯之罪布告应州百姓,应州府政务,暂由辅政王代理,哀家会尽快拟定新的知州人选赴应州上任。”
“是,太皇太后。”
成昭顿了一顿,眉间更添一丝舒缓:“天降洪灾,皆因人事不修,首恶之人,当属王市华,此番灾情,就把百姓们的愤怒,都引到王市华身上去。”
两万赈灾银解决一堆麻烦,成昭心里舒服的很,她端起桂花藕粉羹,轻轻尝了一口,悠悠道:“靖南王赈灾不力,也是要惩处一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