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云陂决堤,这是成昭最不想听到的消息,一场洪水,不知有多少百姓无辜受灾,命丧洪流。
从上次朝议会上段天锡求旨固堤时,她心中就曾有过预想,万一玉云陂决堤,她应该怎么办。
定州、应州、梧州三州交界、云江檀江两江交汇之地,有大宣境内最大的湖泊——龙泽湖,前津朝在龙泽湖与下游河流交接之处修建了一座陂塘,取名玉云陂,调节水位,以缓水势,灌溉应州农田。
尽管檀江时有水患,但影响尚不严重,而玉云陂修筑稳固,上百年以来,只决堤过一次。
不过据史实记载,那一次决堤,整个应州浮尸满地,有如人间炼狱。
成昭预想过玉云陂决堤的恐怖后果,她一心暗求所忧之事不会发生。
可越是担心的事情,就越会发生,命运就是这样,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舒行,杨淮禹听旨。”
“臣在。”
“尚书台立即拟旨,着令梧州靖南王即刻调兵赶往应州抢修大堤,命靖南王和定州、应州两府知州派出全部船只搜救落水灾民,命邺州知州立即开放宁德仓储粮,调往应州救济灾民。”
“是。”
“多派些人手,兵分多路传递赈灾谕旨,以防半路有失,谕旨务必在三日内送达。”
“臣遵旨。”
成昭看向杨淮禹,命道:“杨卿,此事交给你,你即刻去办。”
话音刚落,她又补充道,“再加一句,贻误灾情者就地处斩。”
“是。”杨淮禹领旨匆匆离去。
成昭负手而立,在玉阶之上来回踱步,手指在背后无意识地摸索着,玄色朝服的宽袖在身侧微微扫过金砖地面,带起细碎的风声,靴底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回音。
随后成昭稍一停顿,心中又有了主意,“李卿,你再拟一道旨意,第一,命应州知州及地方官员每隔三日汇报灾情,不必逐级汇报,直接上报朝廷;第二,组织应州灾民就近前往梧州移民就食,由靖南王和梧州地方富商提供食宿,接纳灾民;第三,命梧州地方富商捐钱捐粮,开放义仓,设置粥铺救济灾民;第四,免应州三年赋税。”
她沉稳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焦灼的情绪。
李舒行道:“臣领旨。”
“李卿,告诉杨淮禹,哀家命他为朝廷特使,星夜奔赴应州,彻查灾情虚实,严惩救灾不力的渎职之辈,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是。”
“让杨卿速速准备,即刻出发。”
李舒行也领旨退去,段天锡心里长舒一口气,灾难虽然无法阻止,但太皇太后已采取措施,尽量挽救灾民性命,将损失降到最低,朝廷也算尽力了。
大殿之上只剩成昭、户部尚书尉迟云霆和段天锡三人。
“尉迟大人。”
成昭手指轻轻摩挲,声音淡淡。
“臣在。”
“月初朝议,给定州拨款六十万两白银,现在到哪里了?”
“回太皇太后,解队三日前刚进定州境内,最迟再有两日就能收到消息。”
“依你所见,此次应州水患,需要拨款多少?”
“应州水患,灾情严重程度远超定州暴雨,臣估计,此次救灾至少需要拨款八十万两。”
成昭瞥了一眼尉迟云霆,没有说话,指尖摩挲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铜炉里的沉香屑正缓缓燃着,一缕缕轻烟似有若无地腾起,初时如游丝缠绕,渐渐聚成袅袅的烟柱,在半空里打着旋儿,又慢慢散作薄雾缓缓散开而来,成昭的声音穿过薄雾,掷地有声。
“再拨四十万两。”
尉迟云霆心中疑惑,这比给定州的拨款还要少很多,况且现在国库存银充足,一向大方的太皇太后怎的突然小气起来?
“太皇太后,最低恐怕也需要和定州拨款一样,六十万两,四十万两确实不够,定州虽是大雨损坏作物,致使定州百姓收成骤减,但定州百姓至少还有些许收成熬过今年冬天,而应州百姓当下已经是一无所有了,没有钱粮,百姓们活不过今年冬天。”
“尉迟大人,你不要唬弄哀家,定州拨款主要用于加固大堤及分流河道,自然需要大笔银钱,而下游应州眼下正是一片泽国,房屋重建只得暂缓进行,依哀家看,钱款不如粥粮,先挽救灾民性命要紧。当下国库空虚,暂拨四十万两白银赈灾救急,剩下四十万两,哀家再想想办法。”
尉迟云霆打心底里翻了个白眼,小气就是小气,扯什么国库空虚,他一户部尚书,最清楚国库空不空虚,太皇太后张口没钱闭口空虚,搞得好像自己把国库弄亏空了一样。
但他嘴上还是应下来:“是。”
有这四十万两总比没有强。
成昭又看向段天锡,“段卿,你速在朝廷及各地方调集匠人,前往定应两州查验玉云陂及下游河道损毁状况,尽可能抢修隐患之处,以免水患扩大。此次出发,户部可再给你们拨款十万,许你们便宜从事,钱款用尽之后,可直接同定应两州知州索要,哀家会给出谕旨,所有赈灾钱款会优先给予工部修河筑堤使用。”
段天锡叩首行礼:“臣领旨。”
“你先下去吧。”
殿上只剩户部尚书尉迟云霆一人。
黑色龙袍在玉阶之上拖曳出细碎的声响,成昭负着手,脚步不疾不徐地来回踱着。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尉迟云霆摸不清楚成昭的心思,只得耐心等待她的命令。
半晌过后,就听到成昭问了他一句话。
“如若天下武林各门各派都上交赋税,大宣每年赋税将增加几何?”
尉迟云霆思索片刻,认真说出了他的计算,听了尉迟云霆的回答,成昭心底有了一个计划。
而在半个月前,龙泽湖心的天一书院,书院主事匆匆忙忙找到司云鹤,告知他一个坏消息。
司云鹤听到消息,十分震惊,“你说什么,玉云陂溃堤了?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书院主事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就是两个时辰之前发生的。”
司云鹤脑海里快速思索着对策,喃喃自语道:“难怪水位突然上涨,我还以为只是上游暴雨的原因。”
书院主事继续说道:“现在整个应州受灾严重,最靠近玉云陂的泊南镇已经全部被洪水吞没,村民都没来得及逃跑,全都被洪水冲走了,我们东部各镇南下的邮驿线路也全都断了…”
司云鹤打断他的话,“先不要管线路,我们现在有多少船只还在岛内?”
“回门主,还有三十七条船只,一百六十二条竹筏。”
“你立即安排,所有的船只尽数安排出去,带上所有书院弟子前往应州解救被水患围困的百姓。”
书院主事有些犹豫,“所有船只?会不会有点多?我们北上的路线还算畅通,要是全部船只都调出去,我们的消息也怕是要停滞了。”
“事发突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可是门主,应州水患自然有朝廷出手解决,我们与朝廷本是两不干涉,能出手帮他们已经是好意,帮他们救灾他们也不会领情,又何必搭上咱们全部的船只,断了咱们北方的渠道?”
“你不能这么想,虽然江湖武林不受朝廷辖制,但各门各派也应主动担天下之责,眼下这般天灾,正是天下人该同心协力赈灾之时,我们是距离玉云陂最近的门派,百姓无辜受灾,我们若不出手,会被同道耻笑,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立足,称自己是名门正派?”
书院主事无法反驳,只好点头同意,“那我立刻下去安排。”
“你等一下,你从账房支五万两银子,多买些干粮,开设粥铺,在受灾的庄子给灾民发放免费粥食。”
司云鹤刚说完,又立刻改口道:“十万两吧,你再去买些药材,大灾之后有大疫,多准备些药材,有备无患最好。”
“是,门主。”
书院主事离开之后,司云鹤打开了桌上搁置的一封信笺。
“风无惊未死,请司门主速查风无惊下落。”
信纸是洛丰金笺,此金笺出自钦州,产量极少,仅供皇室使用,此信虽无落款,但司云鹤已经猜到了寄信人的身份。
他立即取来笔墨纸张,匆匆忙忙写了三封信,随后喊道:“来人。”
一个模样年轻的书院弟子气喘吁吁跑进大堂,磕磕巴巴回道:“门…门主,有何吩咐?”
看他火急火燎的模样,司云鹤啼笑皆非,只好说道:“别急,缓口气,你怎么喘成这样?”
书院弟子大喘几口,才顺下气来回答道:“回门主,主事说召集书院弟子去救助遭受水患的应州百姓,我是回堂院取物件时听见门主你召唤,才匆忙赶过来的。”
“主事呢?”
“主事刚集结好弟子们,清点了人数,留了几人处理书院事务,现在去账房了。”
司云鹤思索片刻,说道:“你下去吧,凡事听主事吩咐就好。”
半个时辰过后,龙泽湖上空水雾渐散,司云鹤轻身飞起,如白鹤振翅般拔起丈余,足尖轻点水面荡起的涟漪尚未平复,青灰色衣袍在气流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整个人如一片被风牵引的流云,悄无声息地掠过粼粼水面,只在身后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浪痕。
十月过半,定州暴雨终于停了,下游应州有如泽国,六县二十八镇皆翻滚着泡沫的黄泥水,间或有断木、破屋梁甚至半扇门板在浪里打着旋,被水浸透的衣帛布匹,像水草般沉浮。
洪水退了些的地方,淤泥里嵌着扭曲的农具、摔碎的瓦罐,还有来不及转移的浮尸,腐臭混着雨水的腥气在风里弥漫。
一个破损的屋顶上,聚着四五个村民,他们坐在摇摇欲坠的屋脊上,身旁还趴着一具枯瘦的尸体。
活着的人嗓子早已喊哑,干涸的眼神却突然迸出求生的**,死死盯着远处浊黄的水面。
一个竹筏缓缓漂来,撑竹筏的人模样稚嫩,年岁不大。
“救命!救命!”屋顶上的人拼命大喊。
竹筏上的年轻人大声安抚道:“大叔,别急,我来救你。”
待到近处,年轻人才发现屋顶上竟有五人一尸,那一具尸体有些干瘦,尚未浮肿,分明是饿毙不久,剩下五人已有四人有气无力,伏在屋顶上虚弱无比。
只有那拼命大喊的大叔,尚有些精力,但看得出来,他也已经在洪水中苦捱数日,早就饿得不行。
“救…我…”
“也救救我…”
几人虚弱地求救,年轻人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决定,“大叔,我的竹筏能载动三人,我一次只能先带两人走。”
那中年人吼道:“救我!先救我!我还有体力,我还有妻儿老小,我还能养家糊口!他们快要活不成了,救了也是徒劳!”
本来还在苦恼如何载人的年轻人脸色转瞬阴沉,冷着声音问道:“你的妻儿在哪里?”
“我的妻儿…我的妻儿…”
中年人一时语塞,试图寻找借口却被年轻人阴狠的眼神给吓得不知所措。
年轻人从竹筏上飞至屋顶,给五人粗略把脉后,携起其中两人飞回竹筏。
“侠士,求求你,一定要再回来救我!”中年人指了指一旁虚弱的人,“不救我,也得救救他吧…”
年轻人喝道:“闭嘴!你这人,竟然如此自私、贪生怕死!且不说’他们快死了‘根本就是你妄下定论,单是在生死关头只盯着自己的命,把别人的生命轻贱地踩在脚下,还拿妻儿做挡箭牌,我便瞧不起你,要不是看在他性命无辜的份上,我断然不会回来救你。”
中年人扑通一声跪下,一声声叫喊着:“侠士,我知错了,求侠士宽恕!”
年轻人毫不理会,只撑起竹筏离去,竹筏顺着水流行至不远处,就遇到一艘小船。
小船上站着两个官差和一个船夫,他们看见竹筏,便远远摆手,招呼年轻人过去。
年轻人撑着竹筏靠近小船。
“官爷,您喊我有什么事?”
“小伙子,我们是来奉命救灾的,竹筏不稳,你来我们船上,我们载你上岸。”
年轻人拱手行礼,谢绝道:“多谢官爷好意,我也是奉门派命令前来施救无辜百姓的,这两位灾民急需医治,就交给二位官爷了,我就先不上船了,竹筏稳当,我还可以继续去救人。”
“好,我们这就送他上岸,去最近的镇子医治。”
三人将两位灾民拖上小船,年轻人刚要离开,小船上的官差突然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门派的?我们会向朝廷请旨嘉奖,各门派凡有救灾百姓者均可受朝廷嘉奖。”
听到嘉奖,年轻人颇为高兴,笑着回答道:“回官爷,在下是天一书院弟子柳青山。”
“哦,是天一书院的弟子,我们记下了。”
柳青山拂袖行礼谢过官差,划着竹筏离去,两个官差望着柳青山远去的背影,不屑地摇摇头,其中一人神色不满,抱怨说道:“他们武林人也太舒服了,无需赋税徭役,参与救灾本就应该,凭什么还要给他们请旨嘉奖?”
另一人却是满脸不屑:“这你就不懂了,朝廷做事一向是打一巴掌揉三揉。”
“哦?老兄这话怎么说?”
“你想啊,朝廷和武林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为啥?还不是因为曾经有武林高手支持皇帝一家子推翻了前津朝,所以这么多年来,那些籍录在册的江湖门派弟子无须徭役赋税。”
这官差话音一转,表情颇为神秘,“可是话又说回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一个皇帝答应的事,后一个皇帝可不一定同意。”
“听老兄的意思,当今皇帝不同意免除武林门派弟子免除赋税徭役?”
这官差啧啧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话一说完,他还是忍不住凑到另一个官差耳边,小声说道:“这次咱们大人除了领旨救灾,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清查武林门派子弟籍录。”
“清查武林门派子弟籍录?”
“是呀,上头的意思,好像是不太满意那些练武的人整天打打杀杀,却不缴纳赋税,说要让他们也一齐缴税,要么怎么说打一巴掌揉三揉呢,给了嘉奖之后就要交税了。”
“呵,真的假的?我还羡慕那些武林编户呢。”
“没啥好羡慕的,你等着瞧吧,缴纳赋税,他们就和咱们平头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我就信老兄一回。”
“走吧,把他俩送岸上去,溪头坪现在没人了,咱们去溪尾坪。”
船夫正准备掉头,官差却阻止道:“不用掉头,我们去溪尾坪,跟在那姓柳的小子后面走就行。”
“好的,差爷。”
船行不过半刻钟,两个官差跟上了柳青山的竹筏。
“老兄你看,那屋顶上是有人打架吗?”
“那…那好像是刚才那个柳青山?”
远处,柳青山正站在屋顶上暴打一个男子。
“住手!我叫你住手!”
两个官差不约而同大声制止,船夫也加快了摇橹的速度,只不过船还是慢了一步,两个官差眼睁睁看着柳青山把那男子扔进了洪水中。
扑通一声,平静而浑浊的水面掀起了巨大的水花。
“混蛋,你在干什么!”
船夫恨不得把船桨划出火花,奈何船上已有五人,速度实在快不起来。
柳青山携起屋顶上尚有气息的灾民,飞身回到竹筏上,撑起竹筏就要离开。
“站住,不许跑!给我站住!!!”
柳青山停下竹筏,转身面向载着官差的小船,船夫火急火燎地划着船,半晌才划到竹筏前面。
不远处,被柳青山扔进洪水的中年男子的尸身已经漂了起来。
柳青山眼中没有一丝慌乱,言语淡淡说道:“官爷有何吩咐?”
其中一个官差扫了一眼屋顶,上面伏着两具尸体,官差恼火起来,立即大声呵斥道:“光天化日,竟敢动手杀人,你好大的胆子,还敢问我有们什么吩咐?”
柳青山毫不心虚,义正辞严道:“杀人偿命,在下所为不过是为民除害。”
两个官差一愣,后当即问道:“什么为民除害,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痛下杀手?”
“屋顶上原只有一具尸体,是此人为求自保抢上竹筏,殴打一名同乡致其死亡,在下亲眼所见,绝对没有冤枉他。”
官差问竹筏上的灾民:“他说的可是真的?”
灾民气息奄奄回应道:“是…是…真的,因我身…身形瘦小…才…才…逃过一…死……”
官差瞪了一眼柳青山,怒喝道:“那你也不能滥用私刑将他处死!”
柳青山大声辩解:“我是替天行道!”
“一派胡言,大宣自有律法惩治奸恶,何时轮得到你这小小武林子弟来替天行道!速速与我回府,接受知州大人审判。”
“武林与朝廷向来泾渭分明互不干涉,我所作所为自有武林各派共同审判,不劳二位官差出手。”
“简直狡辩!速速束手就擒,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官爷若是执迷不悟,一定要多管闲事,就别怪柳某手下无情了。”
谁执迷不悟?谁多管闲事?
柳青山画一出口,两个官差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狂妄至极,二人回过神来也不再犹豫,拔刀就要跳上竹筏,欲与柳青山厮杀一番。
不料柳青山飞身后退,提起手中长竿回插进竹筏,将竹筏掀翻,那奄奄一息的灾民当即落入水中,他脚点竹筏,又借力飞起,捞起灾民丢至船上,而他也飞身上船与两位官差厮打起来。
两官差同时劈刀上前,他侧身滑步躲避,同时握住一官差手腕,冲拳击中他的上臂,瞬间将其肱骨击断,手中刀掉落下来,柳青山踢起刀柄,反手握刀将另一个官差喉管划开,官差落入水里,鲜血混在浑浊的洪水中晕染成暗沉的红,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模糊不见了。
船夫伏跪在船尾连连磕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草民只是被官府征来撑船的,求大侠饶命。”
“你起来吧,在下不会滥杀无辜,今日之事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
“草民一定守口如瓶。”
柳青山丢了一小吊铜板至船夫脚下,“送我上岸,然后你找个郎中,给此人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