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斜斜飘落在元府院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桓影坐在石凳上饮茶,庭弈容在院子中央练剑,剑身撩过之处,带起一片片落叶,而后又翩翩落下,随着庭弈容站定收势。
庭弈容专心练剑,以掩盖心中隐约泛出的悲伤。
献王薨逝的消息,她已然听说,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惋惜与痛苦。
生死无常,半分不由人。
桓影走了过来,温声说道:“娘娘的功力精进不少。”
她并未察觉到庭弈容压抑的情绪。
庭弈容极力掩饰心中的悲伤,走到石桌旁入座,沉声说道:“影姐姐,你喊我容儿吧。”
桓影摇摇头,拒绝道:“娘娘,属下不能因为在宫外就坏了规矩。”
庭弈容说道:“影姐姐,我不喜欢规矩,不然也不会出宫了。”
“娘娘,不是皇宫才有规矩,天下任何有人在的地方,都有规矩。”
庭弈容长叹一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希望我们亲近些,再说了,在宫外喊娘娘,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岂不暴露身份?”
桓影微怔,迟疑片刻道:“元府上下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人,他们绝无二心。”
“可我不能永远呆在府上,我也要出门去的,如果一直呆在这里,和留在宫里有什么分别?”
“娘娘刚刚遇险,现在外面的情况还不明晰,娘娘还是留在府上更安全,等太皇太后允许娘娘出府,属下绝不拦着。”
庭弈容没有接话,她承认那夜情况的确凶险,她万万不会再掉以轻心,可人生到处是凶险与意外,人活着有今天没明天,她总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永远呆在府上不再出门。
她端起茶杯轻饮几口,问道:“影姐姐,母后多久来府上一次?”
“太皇太后日理万机,没有要紧的事是不会来的。”
庭弈容问道:“你就一直呆在元府,不觉得枯燥吗?人总要走出府门,看到更多的天地,得到像飞鸟一般的自由,这一生才不算白活。”
桓影给她续了一杯茶,淡然说道:“娘娘,属下能帮太皇太后做些事情,这一生也不会白活。”
庭弈容心中赞叹她的忠诚,也明白她的追求,母后执掌天下,桓影守护母后,就是守护天下,她可以理解,也由衷敬佩。
“影姐姐,不要喊娘娘了,显得生分,你就喊我容儿,我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照顾珣儿,当初若是没有你,珣儿早被反贼害死了。”
庭弈容握住桓影的手,神情一脸认真,眉眼闪烁着温柔的光芒,桓影凝视着她的眼睛,心中被她的真诚深深触动。
她对自由的追求,有些偏执与幼稚,可她是这混乱险恶的朝局中,最天真善良的那个人。
“好……容儿。”桓影一向谦逊,不肯逾越半分,庭弈容的礼让让她多少有些拘谨。
“影姐姐,你的空灵心法如今练到第几层了?”
“我只练到了第五层。”
“空灵心法总共九层,母后空灵心法已练就最高境界,她是如何能做到的呢?我到第三层就已经参悟不透了。”
“关于空灵心法,我所学所得皆来源于太皇太后,我是得到她的指点才能突破第三层的,第三层需要引经入络,流转如虹,需借晨昏霞光之力调和内息,辅以特定经脉穴位运转,修成后内息绵长,出手时带流虹之气,柔中藏刚,突破第三层后,如果有一个极寒的环境,对空灵心法将会大有增益。”
“极寒的环境?”
“没错,空灵派来自北境极寒之地,中原汉人很少有人修习此门派武功,因为缺少极寒的环境。”
“既然如此,母后也是中原汉人,她又是如何习得空灵心法,练成空灵舞的?”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太皇太后极具天赋,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空灵派第七位传人了。”
“天赋?我知母后武艺高强,但从未听她说起她有什么天赋。”
“多年以前太皇太后和我讲过,她是天生寒阴体质。空灵舞讲求飘逸迅捷,似雪花飞舞灵动,剑招看似温和实则内藏锋芒,其极阴心法最适合女子修炼,而她天生寒阴,心脉又十分强势,练就空灵心法时真力内耗极少,所以很早就突破了空灵心法第九层。”
“原来如此。”庭弈容心想,难怪母后不笑的时候,总是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以前总觉得母后冷漠威严,总让人不寒而栗,现在想来,这也许与她的体质有关。
桓影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一句娘娘刚到嘴边又悄悄咽下,随后在嗓子里小声挤出一句:“容儿…”
庭弈容悠悠然回道:“嗯,怎么了影姐姐?”
这一声“容儿”喊出口,之后的话就顺畅了许多,桓影继续说道:“太皇太后绝不是冷漠之人,她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很多事情她不说,只是不愿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她所看透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只是不说透罢了。”
庭弈容笑了,她明媚的笑容之下,难掩惆怅与心疼的情绪,“正是因为母后看得透却不说透,所以才给人冷漠无情的感觉,文武百官们皆畏惧于她。我倒不是畏惧母后,只是觉得…只是觉得母后她很辛苦。”
桓影的声音低沉下来,神情也黯淡两分,她的辛苦,桓影怎么会不知道呢?为了保全性命,她每日都会躲在承华殿练武,数九寒天也只穿单薄的衣服,只为强化她的内功心法。
先帝性格温和,处理政事常常优柔寡断,小事虽然由先帝处理,大事却还要她亲力亲为,没有她的雷霆手段,先帝根本镇不住那群因循守旧、又多是非的文官集团,更压不住那群虎视眈眈、拥兵自重的藩王。
母子二人每天都活在刀尖上,最后千防万防,先帝还是命丧逆贼刀下,她若不冷漠,她若不谨慎,早就万劫不复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太皇太后绝不是认命之人,她在用她的一切,为她在意的人争取一份安宁。”桓影真诚劝解道,“太皇太后她,在意先帝,在意圣上,在意世人,也很在意你,所以容儿,世间险恶太多,你一定要保全自己,不是每一次遇险,太皇太后都能救得了你。”
庭弈容点点头,桓影说的有道理,这些时日自己也在苦练功夫,想到那一夜恶战,庭弈容还是心惊肉跳,当初被勉王抓走,都没有刀剑在身边划过可怕,那天夜里如果没有母后,自己和时护卫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要是能练到像母后那样就好了,这样,就不怕有人再来行刺了。”
“只要容儿肯下苦功,功夫是一定可以练成的,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容儿,容儿不要担忧。”
廊下的风正卷着几片枯叶簌簌飘落,庭弈容与桓影正说着,忽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别院那头传来。
转头时,正见田千雪牵着西陵珣的手慢慢走近,牵着的那只手白皙小巧,被田千雪温温地拢在掌心。
田千雪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西陵珣的肩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桓影说道:“夫人,厨房那边把午膳备好了,珣儿已经饿了,但还是要等二位夫人一起用膳。”
“母亲,珣儿想和母亲、容夫人一起用午膳。”
桓影起身蹲在西陵珣面前,温柔地回答道:“好呢,我的乖珣儿,母亲和容夫人这就来陪你用膳。”
西陵珣在元府渐渐长大,她一直视桓影为母亲,视田千雪为养母,庭弈容来元府的那一夜,桓影曾经和庭弈容商议,让西陵珣改口喊她母亲,被庭弈容一口回绝。
桓影私心自然是不希望西陵珣改口的,她亲自养育了很久,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可她与庭弈容身份悬殊,所以不得不主动提出要公主改口。
而庭弈容拒绝的原因有三,一是因为当初在宫中时西陵珣还小,对她这位嫡母的记忆很模糊,实在没必要强行让她认自己为母亲,二是因为桓影照顾西陵珣很久,她很依赖桓影,贸然让她改口恐伤害她的心灵,三是因为庭弈容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离开元府,所以没必要多生波折,让孩子难过。
二人也不想让西陵珣回忆起宫变时她亲生母亲被害死的惨相,商议过后,决定刻意淡化她曾在宫中生活过的记忆,是让她喊庭弈容为容夫人,绝口不提宫城旧事。
秋起天凉,厨房灶上煨着栗子鸡,褐皮栗子裂了小口,与嫩鸡同炖得酥软,汤汁浓得能挂住勺,烫得人直咂嘴。
案上青瓷盘盛着糟蟹,脐盖朱红犹带霜,庭弈容轻轻一掰,蟹膏流泄出来,混着姜丝嚼开,鲜得人舌底生津。
田千雪端着鸡汤走过来,笑着说道:“秋蟹性寒,夫人喝碗鸡汤暖暖身子。”
庭弈容对糟蟹赞不绝口:“糟蟹鲜得不行,千雪真是好手艺。”
田千雪笑了,“夫人过奖了,我只会做做蟹,若是上好的食材放在我这里,只怕是浪费了。”
庭弈容好奇问道:“蟹在京城可不是常见之物,宫中也很少食用,但你好像对蟹很熟悉,这道糟蟹做的当真是好吃极了。”
“夫人有所不知,我自小长在水边,蟹是我们最常吃的食物,我们那的人会做蟹并不稀奇,京师附近水域没有蟹可生长,所以在这里很少见。昨日我在街市上买菜,难得遇见新鲜活蟹,这才买了些许,做给珣儿和夫人尝尝。”
庭弈容点点头,“我记得应州人好像以蟹为食,难道你是应州人?”
田千雪回答道:“夫人说的没错,我是应州人。”
庭弈容随口问道:“你来京城那么久,可思念家中亲眷?”
田千雪给西陵珣喂了一勺鸡汤,柔声道:“夫人有所不知,我是孤儿,已经没有亲眷了。”
庭弈容闻言一怔,自觉十分失礼,握住筷子的手猛然顿住,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随之浮现的是歉然之情。
“实在抱歉,我并不知情…”
田千雪安抚道:“夫人不要自责,是我本就没对夫人提及过我的身世。”
桓影说道:“千雪小时候被弃在泊南镇溪头坪的农田里,是被溪头坪善良的村民捡来的孩子,因为正值冬日大雪时节,所以村民们给她起名田千雪。”
田千雪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眸中漾着些暖意,轻声道:“是的,我是吃着溪头坪的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伯婶们待我亲厚,若说思念,我时常思念的亲眷,就是溪头坪的叔伯婶婶们。”
庭弈容听了,先前的歉疚稍缓,眉宇间渐渐舒展,颔首叹道:“原来如此,得一村人照拂长大,这份情分,也是人间难得的幸事了。”
“当初得千雪相救…”桓影接过话,看到西陵珣用膳正香,不想提及宫变之事,便中断了话头,只温声道:“千雪传递了这份情分。”
田千雪用绢巾轻轻擦掉西陵珣嘴边的饭渣,眼中全是慈爱之情,“夫人言重了,这…只是举手之劳,珣儿那么可爱,任何人遇到当时情景,也都会出手相助的。”
西陵珣突然抬起头,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俏皮说道:“谢谢雪娘夸奖。”
三人闻言,都禁不住笑了,正午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西陵珣毛茸茸的发顶,也给她稚嫩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桌上的陶罐里还剩小半碗鸡汤,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窗台上月季的淡香,在屋里漫开温吞的暖意。
庭弈容沉浸在温馨的氛围中,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这寻常日子里的细碎温情,原是比什么珍馐美味都更叫人熨帖心肠。
————
彼时成昭正在永宁殿门口,望风而立。
她想到元府,想到庭弈容,想到桓影和公主西陵珣…似乎心灵感应一般,有无形的丝线牵系着彼此,一股宁静祥和的暖意自心底漫上来,熨帖得像是浸在了秋日暖阳里,连廊下的风都变得柔缓了。
绿柳走了过来,低声道:“太皇太后,李大人、杨大人、段大人和尉迟大人在重华宫外求见。”
“哦,请他们进来。”
成昭转身回进殿内,没过多久,绿柳引四位大人进了殿内。
从重华宫大门到永宁殿有数十丈远,绿柳一来一回,脚步竟然如此之快。
成昭心底猛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工部尚书段天锡,从不在朝议之外的时间内进宫,今日突然进宫,一同求见的还有户部尚书,尚书令和尚书左丞…
联想到月初的朝议,段天锡曾说定州连月暴雨,玉云陂恐有决堤之势,她下令户部拨款,工部调人加固大堤,现在两位尚书一起入宫…
是户部拨款出了问题,还是玉云陂出了问题?
她心底里默念,但愿只是钱款的问题。
“参见太皇太后。”
“免礼,四位卿家何事入宫?”
工部尚书段天锡不等李舒行开口便率先回禀,声音难掩焦灼情绪,“太皇太后,玉云陂决堤,洪水淹没下游应州数十万顷良田,百姓们伤亡惨重,房屋被冲毁无数,请太皇太后立刻下旨赈灾,应州现下已是十万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