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秃发别厉

太医院。

“太皇太后驾到,皇上驾到。”

齐修带领所有太医来到院中跪拜,成昭一眼望过去,不见秃发别厉出来迎接跪拜。

这人是不是好人还不一定,是个无礼的犟种倒是真的,之前给皇帝医治,成昭只当他是个疯医,不会行礼,可那夜在昌乐坊,成昭能够确信他是正常人,是正常人见了皇帝拒不行礼…

果然是血统纯正的秃发鲜卑人,正得发邪。

成昭问道:“秃发别厉呢?”

齐修回答道:“回太皇太后,秃发先生正在药房打理药草。”

成昭对齐修和太医们说道:“你们都退下吧,皇帝,跟哀家去瞧瞧。”

步入太医院后院,经过一片药圃,来到药房门前,就看见屋内的秃发别厉正在闻试药草。

“秃发先生。”成昭开口尊称他一句先生,倒让假装没看见成昭的秃发别厉有些不好意思。

他转过身,身姿仍然笔直,神情淡漠地回应道:“太皇太后有何指教?”

西陵琅认真问他:“先生见了朕与太皇太后,为何不跪?”

秃发别厉看了一眼西陵琅。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龙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如今已经是威风凛凛的少年天子了。

成昭温柔地拍了拍西陵琅的肩膀,眼神却盯紧了秃发别厉,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他是异族,不是你的臣民。”

秃发别厉惊讶地看向成昭。

原来她都知道了。

自己与大宣太后同住同一屋檐下,她不可能不对自己做任何调查。

既然她都知道了,自己就不必再作任何掩饰了。

秃发别厉心一横,从容说道:“太皇太后要做何处置,我绝不反抗,但要让我向仇敌下跪,我宁死不从。”

看来秃发别厉确实知晓内情,既然如此,就姑且算他是个德报怨的好人吧。

成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秃发别厉,他秀眉目美,身形高大,布衣泛白破旧,松松垮垮极不合身,头发倒是不秃,就是有些凌乱,细看之下,模样倒也俊朗,桀骜不驯的神情中分明藏着草原贵族独有的张扬与傲气。

成昭暗自揣度着,估算起年龄,他大约还要年长自己几岁,也不知是过于理想和善良,还是太过倔强死脑筋,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点单纯——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庭弈钧着人搬来两把太师椅,想搬进药房让成昭和西陵琅坐下,成昭摆了摆手,只屈身坐在了一条长凳上,揽着西陵琅的肩膀温声道:“琅儿,秃发先生曾经救过你的命。”

西陵琅转过头,忽闪着天真的眼眸问成昭:“祖母要朕感谢秃发先生吗?可是朕还没有学过要如何感谢一个人,要抱拳吗?”

成昭笑了,温柔道:“你不必感谢具体的某个人,你做一个好皇帝,就是在亲身感谢天下所有人。”

秃发别厉眸光微动,视死如归的神情稍有收敛。

“祖母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西陵琅开心得直点头。

“祖母十六岁那年,跟随你的高祖父远征漠北,在结束一场恶战之后被敌军的一支骑兵部队追击,这一支骑兵部队只顾追杀祖母,却忽略了追击距离,待追到桦林的时候,已经离他们的王庭很远很远,骑兵进入桦林,又天生不具备丛林作战的优势,而我们宣军的轻甲骑兵可以迅速改作步兵调整战术,很快便顺利突围,对方反而被悉数全歼。”

秃发别厉心中自语,当今皇帝的高祖父,成昭的祖父,就是横扫秃发大军的庭威将军。

西陵琅说:“李太傅说过,围师必阙,穷寇莫追,敌人追得太紧,把祖母逼急了,祖母就会杀了他们。”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追着祖母不放吗?”

西陵琅摇抬头,“朕不知道,祖母快讲快讲。”

“因为他们在咱们军中安插细作,认为抓了祖母,就可以胁迫你的高祖父退兵,可是他们太天真了,细作早就被祖母发现了,祖母故意引他们去了桦林,他们还真上当了,而且就算抓了祖母,你的高祖父也不会答应退兵的。”

“高祖父舍得祖母吗?”

“不舍得也要舍得,为将者绝不可以被任何人胁迫,将军身后,是万千士兵的性命。”

“还好祖母厉害,能突出重围反杀敌人。”

“厉害的是咱们大宣的军队,敌军骑兵从来都不是宣军对手,大宣先祖也来自草原,百年变迁之际,早已学得中原汉族最上乘的兵法,操练了更丰富的兵种,锻造了更精细的兵器盔甲,西陵鲜卑,早已不是最初的马背民族,西陵鲜卑的先祖们绝对不会靠几匹马几张弓,就妄想称霸草原。”

她不经意地瞟了秃发别厉一眼,又继续说道:“琅儿,你知道吗?没有任何民族能永远称霸草原,世人总要安定下来,没有民族会生生世世过居无定所的日子,敌军首领错误的判断,代价就是臣民与兵士们的性命。”

西陵琅听的似懂非懂,秃发别厉却听明白成昭话中深意,当年他父亲的失败,败在冒失突进,整个秃发鲜卑的失败,败在了落后的部族理念。

秃发鲜卑只是部族,西陵鲜卑早已建立了政权,一个庞大的王朝要走向统一,他们秃发鲜卑这样一个小部族所谓的抗争不过是徒劳牺牲。

大道理他懂,但他心中还是恨,恨宣军残暴,恨庭威和成昭心狠手辣,把整个王庭男女老少屠戮殆尽。

“祖母,你说了这么多,朕还是不明白,如何从这个故事中懂得感谢先生,感谢天下所有人。”

“琅儿想要感谢先生,就礼待先生,琅儿要感谢天下人,就要庇护天下人,让天下人落地生根,安居乐业。”

“朕明白了,先生是医者,那就请先生留在太医院,请先生担任要职,如何?”

成昭摇摇头,“这要问先生的意思,让先生自己选择。”

西陵琅认真问秃发:“先生愿意留在宫中太医院吗?”

秃发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柔和许多,“草民多谢圣上礼待,天下人也需要医者为他们诊治疾病,所以请圣上,放草民出宫吧。”

西陵琅转头看向成昭,成昭点了点头,“让先生回到民间,也是圣上为民间百姓造福。”

西陵琅回头对秃发说道:“朕准了,明日送先生出宫。”

回乾元殿的路上,西陵琅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拽了拽成昭的手,问道:“祖母,秃发先生和祖母给朕说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吗?他说不会向仇敌下跪,我们是他的仇敌?”

“当年追杀祖母的那支骑兵,首领是秃发大夫的父亲。”

西陵琅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先生是咱们的仇人,祖母还要朕礼待他?”

“他没想找你寻仇,也的确救过你的性命,杀掉他很容易,宽容他也很容易,因为他是医者,因为他有一颗仁心,你放了他,凭他的医术,以后还会救治很多属于你的臣民。”

“可是放了他,他会不会回到他们的家乡?回到草原上去?”

家乡,好遥远的一个词。

成昭牵着西陵琅的手继续走,“先生已经没有家乡了。”

对于曾经的草原民族来说,也很难将具体的某一地点,看作家乡。

当年草原鲜卑三部族,西陵鲜卑崛起,呼赫延鲜卑追随,只有秃发鲜卑坚决独立,反对统一,在西陵鲜卑、鹿夷族、前津朝等多方势力的夹击中艰难生存,实力越来越弱,西陵一统中原后,曾多次招降,秃发鲜卑始终态度强硬拒不归附,每到冬天又劫掠边境,武帝忍无可忍才决定派兵剿灭秃发鲜卑。

如今不到三十年,秃发鲜卑已经彻底消亡。

“如果他们早点做大宣的臣民,就不会找不到家乡了,对吗,祖母?”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要让他们真心臣服,却也很难,你瞧出来没有,秃发大夫,就不愿意向你称臣。”

“朕瞧着他的模样是很不开心,可朕要如何让他心甘情愿臣服于朕?”

“秃发先生这类人呢,心地善良,但性格耿直倔强,只认死理,对于这种人,用任何威逼利诱的方法都只会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结果适得其反,要让他们臣服,就要以真诚换真诚。”

西陵琅点点头:“以真诚换真诚,朕明白了。”

午后,绿柳来到太医院,正巧遇到准备出门的齐修。

“绿柳姑娘,可是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

“齐大夫,奴婢是奉太皇太后旨意,前来会见秃发大夫的。”

齐修心中疑惑,前有圣上下旨不许百官偏信民间庸医,后有太皇太后礼待民间怪异大夫,这其中看来是有什么古怪。

而且太后在昌乐坊跟随他学医,齐修偷偷去看望太后,对此实在是不能理解。

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份,齐修也不敢多问,打了招呼后拎着药箱离开了。

绿柳来到后院药房,寻了半天也不见秃发别厉的身影,找了两个大夫打听,才知道他正躲在医籍馆内看医书。

绿柳站在医籍馆门前,想着太皇太后的嘱咐,便礼貌敲了敲门,待屋里的人应答之后方才推门而入。

“秃发大夫,奴婢奉太皇太后旨意,将当年记载宣军远征秃发鲜卑的露布取来给先生一阅,所有战况均有详细记录。”

秃发接过露布仔细看了起来。

“盖闻天诛有罪,胡虏遁形;秃发遗种,狼唳边荒;劫掠宣民,屡犯边陲……长驱绝塞,直捣虏庭;冥顽不悔,拒降抗旌,自屠亲族,血溅荒原……”

自屠亲族,血溅荒原……

劫掠宣民,屡犯边陲……

原来家族血亲皆是被顽固不降的叔叔杀掉的,没有能力却还要招惹大宣边民,最后招来杀身之祸,不许家眷投降苟活,就地尽数屠戮。

固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残忍。

秃发别厉落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愤,竟不知这恨意再要向谁寻起,他缓缓合上露布还给绿柳,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让他说不出话来。

“秃发大人,太皇太后口谕,许你随意挑选药房中的名贵草药带出宫,以图后效,太皇太后命人在昌乐坊不远的安阳坊寻了一个铺面,帮大人开一家医馆,救治附近百姓。”

秃发别厉心中颤动一瞬,缓缓抬起右掌扣至左肩,低声道:“草民……草民谢过太皇太后。”

入夜,齐修自宫外回来,回到药房准备配药,他拉开一个药斗,发现里面的药材空空无几,又拉开旁边的药斗,发现里面的药材也少了许多,他立即追问尚药使原因。

尚药使说道:“那几味名贵的药材,都叫秃发大夫拿走了嘛,太皇太后准许他挑选一些药材带走,他还真不客气,专捡那些珍稀药草。”

“除了拿药材,太皇太后还说什么了吗?”

“下官在门外,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是要给他寻个铺子开医馆。”

“太皇太后准备在哪里给他开一家医馆?”

“这……下官没有听清楚,好像是昌乐坊?”

齐修心中起疑,不过既然是太皇太后的旨意,他也无可反驳,再者,将他送出宫去,对自己在太医院的地位也没有什么影响。

“把缺少的药材名单清点出来,补上库存。”

“是。”

重华宫内,绿柳正在给永宁殿寝殿内的烛台点灯。

“哦?他说谢谢哀家?”成昭翻开手中的书,随意问道。

“是呢。”绿柳比划了一下秃发别厉行礼的姿势,“他表达谢意的姿势好特别。”

“这是秃发鲜卑的礼仪。”

“秃发鲜卑?”绿柳疑惑地问,“奴婢只知道大宣先祖是西陵鲜卑,还从未听说过秃发鲜卑。”

“鲜卑勋贵其实很多,就如同呼赫延鲜卑、独孤鲜卑、乌旬鲜卑等等,但都不成部族。草原鲜卑三部族中,除了咱们西陵鲜卑之外,鹿夷鲜卑仍然强大,只有秃发鲜卑在十几年前消亡了,现在的秃发一族已全然融入了中原汉族,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于老百姓来说,氏族的意义是抵不过生存的意义了。”

绿柳又道:“大宣盛世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成为大宣的百姓,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呢。”

她整理好床铺,又帮成昭收好桌案上的奏折,成昭只是笑而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额头,心底蓦然生出一丝惆怅,她喃喃道:“盛极必衰啊。”

“嗯?太皇太后,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退下吧。”

“是,太皇太后,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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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连载中画棋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