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李舒行来到献王府,遇到了值守献王府的西陵昡。
“见过王爷。”
“李大人免礼。”
二人刚步入府院,李舒行就瞧见院落中有焚烧过的痕迹,一大片残余灰烬尚未被清理。
这是…焚尸了?李舒行心中猜测,却不作多问,只要做好太皇太后交代的事就够了。
他对西陵昡说:“王爷,太皇太后说献王遗愿,丧仪一切从简,这棺椁…”
西陵昡回答道:“本王已经准备好了。”
正堂并无任何布置,只摆放着一尊松木棺椁。
“牌匾下午就会送来,有劳李大人尽快主持仪式,送献王入土为安,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一步了。”
“是,恭送王爷。”
李舒行目送西陵昡离开后,抬手掀开棺盖,瞥了一眼,棺材里摆放着一个棕色的瓷坛。
连尸身都不留,李舒行瞧得心中直摇头。
他并不替死无葬身之地的献王惋惜,他只是叹他愚蠢,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献王之所以谋权篡位,与他曾经被议储的经历有关,李舒行明白他心底的不甘,但事实摆在眼前,献王谋权篡位绝无可能成功。
因为献王从一开始,就已经游离在权力之外了,他为求自保,甘心做闲散王爷,可时间久了,朝野上下,没有他的党羽,九州大地,没有他的军队,他只靠江湖势力,妄图以暗中行刺皇帝的方式夺得皇位,这方式是极其可笑的。
行刺成功与不成功,皇位都轮不到他来坐,因为那皇位背后,有一位名正言顺还老谋深算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和宗室选立谁都不会选立曾被议储的皇子。
这位宣成昭太皇太后,心似古井,身若磐石,不光手段强硬,还有一身武艺,她的背后,更有大宣精锐北境军和训练有素的威卫军,当今天下军民百姓都奉她与皇帝是正统,她名正言顺,谁来谋权篡位,都很难成功。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西陵琪这边。
李舒行盖好棺盖,负手离开,他站在献王府院中,抬头看了看天。
正午的阳光总是刺眼。
算起时间,京内各官员都应该收到了诏书,李舒行已经可以预见,献王的死讯不会在文武百官中掀起什么波澜。
这一局,太皇太后赢了。
他喃喃自语道:“赢得漂亮。”
彼时,西陵昡巡视京师各地,还是没有查到西陵琪的下落。
而西陵琪的车驾早已离开京城。
这一天一夜,车夫一刻也不敢停歇,沿途跑死三匹马,终于跑出四百里,进了定州地界。
西陵琪早就被颠簸醒了。
车里只有他和风无惊,势原不在,西陵琪因为心中满腔愤怒而不愿意起身,也不想说话。
根本不想面对眼前这一团乱麻。
风无惊也在暗自盘算着,眼前这王爷,无钱无权无兵,跟着他只能亡命天涯,看起来是无利可图。
在定州休息两日,势原跟上了他们的行程,在聚贤客栈找到了西陵琪。
窗外下起暴雨,从京城带来的消息如霹雳一般,让西陵琪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竟没觉出半分疼来。
“你……你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被风卷着的碎纸,无助地飘荡在空中。
“太皇太后命人在献王府焚尸灭迹,举办丧仪,想来是要昭告百官,献王…献王已死。”
刚才还清晰的人声、碗筷碰撞声,此刻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有那句‘献王已死’在脑子里反复炸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此以后他的皇子身份被太皇太后抹去,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他这个人了。
他苦心积虑筹谋一切,全完了,全都被这个狠毒的女人给毁了。
西陵琪怒不可遏,心底的愤怒彻底爆裂,什么隐忍,什么蛰伏,太皇太后对自己下手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他恨不得立刻杀进皇宫,将她碎尸万段。
可他现在一无所有。
手中茶杯捏得咯咯作响,西陵琪抬起头瞥了瞥风无惊和势原。
势原满脸懊恼与后悔,后悔自己轻举妄动毁了献王的一切。
而风无惊,沉着脸一言不发,举止之间对自己全无半分尊敬可言。
西陵琪暗骂此人功利,表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对风无惊说道:“风庄主不必担心,本王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势原附和道:“风庄主,梧州靖南王富可敌国,他身边最受信任的神公一定会帮助庄主重振风息山庄的。”
风无惊满是不屑,反问道:“王爷如何保证,神公一定会帮助你和在下?”
西陵琪说道:“神公是本王舅公,早已在梧州靖南王部蛰伏数年,靖南王富可敌国,风庄主协助本王夺下靖南王的财产,本王许风庄主用不尽的金银财宝,保风庄主和风息山庄一世荣华富贵。”
原来是舅公,这家伙,倒是还留有一手。风无惊将信将疑,勉强道:“在下信得过王爷。”
好一个‘信得过’,他其实根本就信不过自己。
自然了,本王也信不过他。
西陵琪心中嗤之以鼻,又又因为风无惊无礼的态度而倍感耻辱,失去王族身份,跟风无惊说话莫名多了种低三下四的感觉。
都是势原惹的祸!
他不满地瞪着势原,恨不得狠狠打他一顿再把他赶走,可是他立即收回了这荒谬的念头。
西陵琪自小就认识势原了,势原留在他身边也已经有十年了,这十年来始终忠心耿耿,要是把他赶走,自己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说起来,势原也算自小陪伴西陵琪,当年步六孤家族遭难,外公的亲信也尽受牵连,其中就有势原的父亲。势原母亲将他带走,后来势原母亲病重,听闻献王西陵琪受封离京,便寻到了封地,将势原托付给了西陵琪。
自此,势原便紧紧追随西陵琪,全力支持西陵琪的宏图大业。
勉王谋逆,西陵琪和势原在暗中推波助澜,成功刺杀景帝,还以为杀掉小皇帝西陵琅更是手到擒来,没想到一次大意,就输得一败涂地。
不只是西陵琪,势原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他劝说道:“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尽快赶往梧州,借神公之手拿下靖南王的财宝,以备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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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晨曦初透,中政殿内铜鹤香炉腾起袅袅檀香。
今日朝议,百官身着绯紫青绿的官袍,按品级分列丹墀两侧,靴底踏在金砖上悄无声息,只有少许交头接耳的动静。
“听说献王薨了?”
“说是献王偏信庸医术数,贻误病情以至身故,唉,糊涂啊······”
“圣上仁善,体恤百官,准许咱们请宫中太医问诊,这可真是太好了······”
“吾皇圣明,太皇太后圣明······”
“皇上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西陵琅端坐龙椅之上,认真说道:“众卿平身。”
献王薨逝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师,成昭扫视着殿下百官,心中猜测着会不会有谁会站出来质问献王死因。
其实关于献王死因,李舒行拟写的诏书已经说得很清楚,朝臣们不能不信,毕竟世人皆会生病,某人某一天突然死去也非异事。
一个整日游山玩水闲云野鹤的王爷没了,倒是给国库省钱了,朝臣不放在心上,只会叹他没那富贵命罢了。
不过成昭心底还在怀疑,若谁站出来质疑,谁就有勾结献王的嫌疑。
“臣启奏。”
成昭一眼望过去,是工部尚书段天锡。
“准奏。”
“定州连月暴雨,檀江水位激增,玉云陂有溃堤风险,如不防范,下游应州很可能发生洪灾。臣请陛下和太皇太后,立即下令户部拨款,工部加派人手修筑大堤,防止洪灾。”
“哀家记得,户部递上来的折子,说已经拨过款了?”
“回太皇太后,户部的确已有拨款,但还远远不够,当下不仅仅是玉云陂大堤需要加固,檀江下游分流河道也需要加固,暴雨连下两月,定州周围已有百姓受灾,粮食损失严重,几乎颗粒无收,如果玉云陂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成昭看了一眼西陵琅,她微微颔首,西陵琅便大声说道:“准段卿所奏。”
玉云陂地处应州、梧州、定州三州交界,有檀江和云江交流,是大宣境内最大的陂塘。
玉云陂若是决堤,势必要影响蓟梧运河的水运能力,更会淹没下游应州、梧州百万顷良田,伤及无辜百姓,影响粮食收成,三州均受影响,应州地势最低,更是首当其冲。
成昭说道:“司农。”
司农周衡允声说道:“臣在。”
“布告应州、梧州百姓,催促农田收成,命百姓远离河道,下游百姓将家眷及牲畜暂时迁往山中。”
“臣遵旨。”
二人退至行列,百官皆静默不言,成昭扫视百官,目光停驻在兵部尚书韩兆兴身上。
“韩卿。”
“臣在。”
“调拨给恒王的兵马到哪里了?”
“回太皇太后,刚进涼州境内。”
成昭心中大略盘算,定州军此行特意北上绕远,沿着边境一路前往幽州,名义上是防止大军影响中原百姓,但行军速度比她希望的速度还是快了不少,这老实巴交、头脑耿直的韩兆兴,到底还是揣摩不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还好有高牧远,临行前她和李舒行早已嘱托过高牧远,此次派送大军,势必要把这趟水搅浑。
她又看向李舒行,问道:“可有吏部岳尚书消息?”
李舒行适时站起来回答道:“回禀太皇太后,岳大人传回奏章,凉州蓟州官员籍录已核查完毕,名册已递交尚书台,速速审核后呈给圣上和太皇太后,岳大人现在已前往定州,定州暴雨难行,路上恐怕还要耽搁些时日。”
“知道了。其他卿家可还有要事上奏?”
众臣无人上奏。
李舒行竖起耳朵听着身后同僚们的声音,大殿上一片安静,果然如他猜测的一般,太皇太后暗中处决了一位没有根基和兵权的亲王,朝野上下确实无人怀疑。
一股冷汗自后背淌过,李舒行在暗叹太皇太后好手段的同时,又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毕竟知道此事实情的,就只有他和辅政王了。
太皇太后捏死自己,比捏死献王还要简单,朝野上下,除了龙椅上那位年幼的天子、名义上的皇帝,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李舒行悄悄望向玉阶之上的成昭,成昭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回视了他一眼,把他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忐忑之际,听得殿上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退朝。”
李舒行心里长舒一口气。
下朝后,成昭牵着西陵琅的手回乾元殿,路过太医院,成昭停下脚步,心中想起一人。
自从把秃发别厉带回宫,关在太医院里,这些时日也顾不上处置他。
成昭心中谨慎,秃发别厉与庭弈容相处数十月,不曾有伤害她的行为,到底是因为他对过往恩怨不知情,还是他有心以德报怨?
若是前者,她是断然不放心的,这世间没有永恒的秘密,万一哪一天他知道了真相,要报复庭弈容,以庭弈容的心计,简直是防不胜防。
若是后者……
若是后者,是杀是留,成昭一时难以决定。
杀掉秃发别厉永绝后患,是最简单的事,可他曾有机会行刺皇帝,又有机会暗害庭弈容,他都不曾下手,若自己杀了他…
便是不辨是非、丧尽天良。
杀掉一个歹人很容易,杀掉一个好人,只怕是要遭天谴。
成昭驻足片刻,对绿柳耳语几句,随后带着西陵琅走进了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