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献王府。
院中聚满了献王府仆从,献王府府兵也已经被尽数召集起来,在府外等候。
成昭端坐正堂门口,扫视着院中的仆从,冷声问道:“你们王爷去哪里了?”
无人敢回应。
从前献王离京游玩是常有之事,而今他的心腹能去刺杀太后,他就一定还在京城,根本不可能外出‘游山玩水’。
“王府管家何在?”
几个小仆从指了指一位衣着还算讲究的中年男子。
西陵昡命令道:“上前回太皇太后话。”
管家上千,卑身行礼,回答道:“是,草民遵旨。”
“王爷何时出府的?带了多少人?”
“回太皇太后,王爷辰时一刻就出府了,只带了一位随从。”
成昭看了一眼西陵昡,西陵昡立即命人拿出画像给管家辨认:“王爷带的随从是他吗?”
管家低声回答道:“不是。”
在管家的眼神中,成昭看出他一眼就认出了画中之人,追问道:“他是谁。”
管家犹豫一瞬,还是选择隐瞒,撒谎道:“草民不识画中之人。”
成昭也不过多逼问,只冷冷丢出一句:“拖去后院处死。”
“太皇太后饶命,太皇太后饶命,草民认得,草民认得,他是势原大人,草民眼拙,求太皇太后饶命…”
“哦?势原?哪个势,哪个原?”
“势力的势,原因的原。”
这名字,不像中原汉人的名字。
成昭眼神示意西陵昡,西陵昡附身凑在成昭身边,听成昭耳语几句,随后命令下属:“将他拖去后院处死,太皇太后询问时撒谎不说,之后再说也是无用,还是难逃一死。”
管家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哭喊:“太皇太后饶命!太皇太后饶命…”
成昭不为所动,只平静地打量着剩下瑟瑟发抖的众人。
西陵琪想要谋逆,光靠势原和风无惊是远远不够的,为他做事之人,绝不仅仅只有势原和风无惊。
眼前这些人,看起来只是些寻常家仆,但出于谨慎,这些人必须一网打尽,查清身份背景后,再做后算。
成昭原以为今日要么顺利处死献王,要么就是一场恶战,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她来的这样早还是扑了个空,就这么巧,赶上献王不在府中。
阖府上下都被围在主院中,来时路上虽然百姓多有避让,但自己声势浩大驾临献王府,献王如果在府外,嗅到危机也有可能。
本来大张声势是为了事后让百官知晓自己是来探望献王的,没想到棋差一招,竟让他侥幸成了漏网之鱼。
成昭心底恨得牙痒,却还是神情淡然地端坐在院中太师椅上,听着献王府仆从们一一讲述着他们对献王的了解,心中已有打算。
半晌过后,西陵昡自后院回来,悄声说道:“太皇太后,王府籍册找到了,还搜到一些献王勾结朝臣的文书证据,除此之外,管家还招认,有一武林高手时常在府上出入,但他不住在这里,他住在势原府,势原府就在后街,最近都没看见势原和那位武林高手。微臣已经派人火速前去查探,请太皇太后指示。”
根据献王府仆从的叙述,献王驻京时甚少出门,最近数月频频乘坐车驾外出,但去势原府的可能性不大,因为献王府与势原府相隔仅一条街,乘坐车驾反而有些招摇。
献王不在,势原应该在,抓到势原,就相当于断了献王的一条臂膀。
成昭眼中难掩杀意,她不会放过任何抓捕献王的机会,也绝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心腹。
她当机立断起身下令:“查封势原府,将府里一众人等全部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势原府大门紧闭,侍卫翻墙而过,发现院中空无一人。
成昭当即明白,人肯定是已经惊动了,此次围剿因为巧合而彻底失败。
献王离府,真的是巧合吗?或许是有人走漏风声?
她面色阴沉,暗自斜睨一眼西陵昡,随即又收回目光,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
西陵玦与风无惊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又是西陵昡的杀父仇人,西陵昡绝无可能背叛自己,放西陵琪逃走。
此刻西陵昡还不知道成昭心中正在怀疑所有与此次行动相关的人,他只见她铁青着一张脸,就感受到了她心中正在极力压制的愤怒。
西陵昡想起自己拒封辅政王时,太皇太后甩手打碎了一个花樽,他明白她心有不满,但那时的她神色仍然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看不出一丝情绪,数月以来,朝野上下也是风平浪静,他似乎很久没见过她愤怒的情绪了。
这次突袭献王府,献王却下落不明,西陵昡看得出来,太皇太后是真的生气了,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之际,就听的成昭沉着声音对他说:“全城戒严,三日内不许任何人出入,你派人严密看守献王府,府上仆役暂扣献王府,不得放走一人,势原府立即查封,再派得力之人暗中监视势原府。”
“是。”
西陵昡立即着手安排,成昭望着势原府大门上的无字牌匾,恼怒自心底一涌而起,她长期修炼空灵舞而冰冷的五脏六腑乍然生出灼烧的痛感。
脑海中却是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不过这感觉很快就没有了,她冷静地思索着对策,反复盘算着她给李舒行的诏令,只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献王无兵,朝野上下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有他的党羽,当下权力在成昭手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献王死,献王此刻就已经死了。
只要献王一死,党羽多半会作鸟兽散,也就无需过多担心。
成昭心一横,就这么定了。
午后,成昭回到乾元殿,便急召李舒行入宫觐见。
李舒行一进殿,就看见身着一袭素黑暗绣金龙袍的成昭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龙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明窗将大殿照得更加透亮,大殿之上依旧点燃了灯火,跳跃的烛光让成昭的面容更加白皙。
甚至有些惨白。
李舒行有些看不清成昭的神情,琢磨不定她心中的想法,但她出手一向稳妥,想来是已将献王顺利拿下。
他伏跪请安后说道:“太皇太后,臣已拟好诏书,请太皇太后过目。”
成昭并未示意身旁侍女接过诏书,她高坐龙椅之上,垂眸俯视着李舒行,知道她要对献王下手的人,就只有西陵昡,李舒行,庭弈钧,庭弈钧是今晨才得知消息的,成昭不会怀疑他。
至于李舒行…要是他走漏风声,他会得到什么好处?
他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儿子又在自己手上,泄露消息放献王逃走,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半分好处。
李舒行托着诏书举过头顶的双手有些发酸了,他悄悄抬眼却还是看不清成昭的神情。
说起来,势原府空无一人,献王府上下尽数被捕,照常理推测,献王府应该是没有事先得到消息,所以没有来得及遣散。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西陵琪故布疑阵,只遣散了心腹而留下仆从掩人耳目,也并非不可能······
事没办成,人没抓到,这无尽的猜测真让人恼火。
成昭盯着李舒行,将他上下打量个遍,正在疑心之际,听到李舒行温声喊了一句:“太皇太后?”
这一声呼唤让成昭回过神来,她收敛神色,示意身边侍女:“呈上来。”
到底是正事要紧,成昭暂且压下心中种种疑团,打开诏书只是草草略看,就将诏令放在一旁,朗声说道:“献王已死,但情况有变,李卿,你立刻重新拟定一份诏书,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发至京内各官府上,十五日内务必通传大宣上下所有皇亲国戚及文武百官。”
“是,献王一事是何变故,还请太皇太后指示。”
成昭没有回答,只下令道:“诏书,就写献王头疾久治不愈,又迷信民间庸医,浸染邪秽之气,以致贻误病情,已于今晨薨逝,告知皇室亲眷以及文武百官,若身体有恙,可奏请宫中太医诊治,切勿被庸医蒙骗,听信偏方耽误病情。”
“是。”
“按照献王遗嘱,丧仪一切从简,就由李卿你来主持,百官不许吊唁。另外,陵园不必修建了,户部的拨款就免了。”
“是。”
“把有关献王身世血脉的谱牒尽数收集,在下一次朝议前务必呈上来。”
看来太皇太后势必要将献王革名谱牒,彻底抹去献王的存在了,李舒行心中一盘算,下一次朝议是三日后,时间倒是还来得及。
“臣遵旨。”
李舒行本想问成昭关于献王丧仪一事,她有何指示,但他此刻心中直觉要谨慎为上,不敢过多询问,决定等写完诏书再问。
献王陵墓既然免于修建,想必是要将他的棺椁移进现有王陵之中了,太皇太后有意将他革名,进王陵也不过就是掩人耳目,走个形式罢了。
傍晚,成昭回到重华宫,李舒行已将诏书拟好,明日文武百官便都知道献王病逝一事,这世界上,就再无献王此人。
成昭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对于此后会引发的种种事件,她无从得知,只是预感今后还会有源源不断地麻烦出现。
西陵琪一刻不死,她心中一刻不得安宁。
她站在重华宫门口,望着灯火通明的内院,驻足片刻,便去了承华殿——她日日练功的地方。
承华殿密室成了她唯一一个能得到片刻休憩的地方,她静心坐在冰蝉玉床上,凝心聚气,感受着玉床的寒冷慢慢渗入骨髓和脏腑,冰封她心底的愤怒与躁动。
她感受到自己呼吸与心跳渐渐放缓,体内真力慢慢凝聚,血液流淌更加顺畅,愤怒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内息顺畅了很多。
空灵心法最大的好处,就是减少身心消耗,以最少的付出获取最大的内力。
冰蝉玉床更能让空灵心法事半功倍。
内息调整过后,她又在密室练了半个时辰剑法,献王是她的心腹大患,只要一日抓不到献王,她就一日不敢放松。
今天没能杀了献王,暗藏袖中的剑,杀意早已难耐。
夜渐渐深了,成昭打开承华殿殿门,缓缓走出来,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守在永宁殿殿宇上,巡视着整座重华宫。
时冶这藏身功夫,也就瞒得过普通的大内护卫,成昭夜视力极佳,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了时冶藏身的位置。
时冶也看到了自承华殿出来的成昭,他飞身跃下殿宇,来到成昭面前。
“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
成昭从时冶身边经过,衣袂飘然吹起阵阵冷意,在时冶脸上划过。
他很想问成昭今日之事可否顺利,但他不敢,他起身跟在她身后,凝望着她的背影,等待着她的指令。
成昭一言不发步入永宁殿,弹指熄灭了两盏烛台,时冶心领神会,轻轻关上殿门,跟着成昭一路走进内殿。
成昭张开双臂,沉声说道:“更衣。”
声音听起来却温柔了许多。
时冶立刻上前,为成昭解开腰间玉带,一只手轻轻脱下龙袍,指尖自成昭手臂经过,触碰到了藏在衣袖中的剑。
也不知今日献王府发生了什么,她袖中的利剑可曾出鞘?
他放置好龙袍,跪在榻边为成昭脱去鞋履,因为右手受伤,左手脱鞋的动作便略显笨拙。
成昭抬手捏起时冶的下颌,凝视着时冶乌黑而纯净的眼眸。
眸光中透着浓浓的爱意与显而易见的崇敬。
成昭心中微微触动,男人她见得多了,这样虔诚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之际,倒是更讨她的欢心。
也是真的填补了她练就空灵心法时那受损的心脉。
尽管那损伤对于她强大的内力来说只是微不足道,但时冶的存在,确实为她内功的提升而锦上添花。
时冶下颌被她掌控着,她的指尖那么冰凉,仿佛封住了时冶的呼吸,他连眨眼都停滞下来,却热烈而温柔地与她对视,心中燃起的欢喜迅速淹没了那一丝凉意。
每当这时,他总是可以不顾及自己卑微的身份,大胆地凝视她那双因为冷漠而迷人的眼睛。
而今日,他竟然察觉出她眼中溢出些许······他一直可念不可求的**。
那**······是在渴望我吗?
时冶心中在暗念。
他喉结微动,似乎感觉到自己滚烫的脸因她手指的触碰而有些轻微泛红,气血涌动。
尽管他自己看不见。
成昭手上的力度加了半分,时冶随着成昭缓缓抬起的手,顺势坐上了龙榻。
床帏垂下,透过烛光映出他的影子。
成昭伏在龙榻上,紧绷一天的身心在此刻松懈下来,时冶抬起手,轻轻退去她的里衣,露出雪白的背。
他指节分明的手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放得极轻,落在她颈侧,轻轻揉动的手逐渐滑过她的脊背,触及肌肤的每个一瞬间,都有一种微妙的冲击感让他心跳加速。
好冰凉。
冰凉中又透出灼热的感觉。
时冶自然不知道她的身体为何总是这样冰冷,仿佛和她与生俱来的冷漠极度适配,而自己心甘情愿带着满腔炽热围在她身边。
夜风起,吹得帷幔飘动,烛火在金台上明明灭灭。
“太皇太后今日所谋之事可成了?”
“成了。”
“太皇太后要如何处置献王?”
“不用处置,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