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成昭还是没有睡好。
天蒙蒙亮,守了一整夜的时冶,身子因靠着龙榻睡得正香而突然歪倒,让他瞬间惊醒。
时冶立即停滞动作,生怕吵醒太皇太后,他小心翼翼瞥向龙榻,透过薄纱帷幔看过去。
榻上竟然不见太皇太后身影。
今天竟然没听到太皇太后起身的动静!
时冶“蹭”地一下爬起身,心道,太皇太后动作竟然如此之轻,他一习武之人竟然毫无察觉,若是刺客有这等功夫,他不敢想有多危险。
时冶套上外袍就往殿外冲去,出殿外迎头碰上绿柳。
“绿柳姑娘,太皇太后呢。”
“时大人,这个时辰太皇太后正在练功呢。”
时冶暗自放下心来,又问道:“太皇太后在哪里练功。”
绿柳瞧他不知太皇太后练功之地,想来是太皇太后还不曾告诉他密室所在之处,便打了个马虎眼,谎称不知,只说太皇太后练功时不许人打扰。
时冶又追问道:“太皇太后都什么时候练功?”
绿柳回答:“太皇太后练功看时间,具体是什么时日,奴婢说不清楚。”
时冶撇了撇嘴,立即戳穿道:“姑娘撒谎,刚还说这个时辰太皇太后正在练功呢,姑娘分明对‘这个时辰’太皇太后会做什么了如指掌。”
得,他脑子转得飞快,嘴巴也碎,绿柳见瞒不过去,便解释道:“咱们下人哪能知道太皇太后的安排,太皇太后若早起不在殿内,只可能是去练功了,毕竟这时候要是召集群臣议政,也太早了。”
时冶撅个嘴不讲话,不是不想讲,是让这小丫头片子堵得说不出话。
没想到绿柳嘻嘻一笑,猛不丁补了一句:“朝政再怎么忙,太皇太后也不会疏于练剑,我们要是连这点规律都摸不出来,还有什么资格受太皇太后调教。”
这小丫头片子,在这点我呢?
时冶满脸尴尬,赶紧赔笑脸,“好好好,姑娘说的是,姑娘快去忙吧,在下也去练功了。”
说起规律,时冶跟随成昭也有数月,大多数时间却不在成昭身边,他确实也摸不清楚成昭日常起居和政务习惯,更不知道她高强的武艺是如何在这深宫中练就而成的,他猜不出来,再怎么好奇也不敢问。
时冶提着剑去重华宫后院练功。
昨夜太皇太后告诉他,用剑之人必须左右手精通,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从前他只管用右手,从现在开始,他要依照太皇太后的话,精进左手剑术。
基础剑术十二式,劈、刺、点、崩、撩、挂、云、抹、绞、带、抽、截,从右手换到左手,又要重新练起了。
说起来,时冶左手提剑一比划,还确实像从未用过剑一般,心中暗道自己的剑术如此生疏。
倒不是从未用过左手,他使用匕首时,便惯用左手,只是匕首重量轻于佩剑,攻防之技也大不相同。
在重华宫后院练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时冶收起佩剑,在树下打坐休息,准备好好练一练《凛日心经》,等太皇太后练功回来后侍奉她用膳。
早秋晨间还带有一丝凉意,他翻阅了一会《凛日心经》,没等来太皇太后,等来了皇帝的御驾。
时冶立即收起心经起身,看着地上放置一旁的佩剑,犹豫一瞬,还是提起剑前往宫门口迎接皇帝。
小皇帝西陵琅在一众威卫与侍女的簇拥之下走进重华宫,虽然小小年纪步伐却十分沉稳,天子威严之气已然显现。
“臣时冶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陵琅到底还是小孩子,看见时冶便开心起来,方才的威严气势全然不见,蹦蹦跳跳到时冶面前,扶着时冶吊着绷带的右手,娇声喊道:“时冶哥哥,你的手怎么啦?”
一句哥哥喊得时冶心都要化了,但若只按辈分来算,时冶算西陵琅的叔辈了。
但他是皇帝,自己却不是亲皇叔,喊皇叔自是不行,喊哥哥更是断然不可。
勉王作乱之时,西陵琅曾得时冶照顾,时冶带着皇帝躲在宫外养病,那时他不过两三岁,还是婴孩的模样,咿呀咿呀地喊着他哥哥,如今已经是神里神气的少年天子了。
时冶伏着身子,虔诚说道:“微臣不敢僭越。”
皇帝身后一人提醒西陵琅,“圣上,您可以叫他时大人,或者叫他世子。”
时冶早已看到皇帝身后说话之人,心底全然按捺不住欣喜之情,“见过威卫令庭大人。”
时冶已经许久不见庭弈钧了。
庭弈钧目光炯炯,仪表堂堂,一身英姿勃发之气,他还在左威卫的时候,就深深影响着时冶和李弋安,一直以来都像大哥一般照顾他们。
庭弈钧虽然难掩笑意,但在宫人面前,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规制,他温声轻唤西陵琅一句:“圣上。”
西陵琅立即会意,抬起小手一挥,“时大人,请起。”
说罢,西陵琅昂首挺身,大步向永宁殿走去。
到了殿内,西陵琅屏退众人,几人才不拘了虚礼。
时冶看到皇帝身边还有一位少年,看起来年长皇帝几岁,想来就是太皇太后说过的伴读,杨淮禹大人的公子岁奴。
只是这时还不见太皇太后回来。
庭弈钧对西陵琅说:“太皇太后有旨,今日圣上便在永宁殿休息一日,课业暂停,李太傅今日也不会入宫来了,圣上,臣先侍奉您用早膳。”
“好。”
早膳后,西陵琅和岁奴在宫院里比剑玩耍,庭弈钧和时冶站在远处观望着。
已是巳时,竟然还不见太皇太后回宫用早膳,时冶察觉不对,忍不住问道:“太皇太后练功这么久吗”
“太皇太后出宫了。”庭弈钧望着西陵琅,神情从容但话中透着严肃与隐忧。
时冶惊讶道:“什么?太皇太后出宫了?何为出宫?何人保护太皇太后。”
“你不要急。”庭弈钧说道,“太皇太后与凌王一起去探望献王,听说献王病了。”
什么献王病了!时冶暗查那么久,献王什么心思,他心里猜的**不离十。
“糟了,庭大人,太皇太后不能去献王府,献王府很危险。”
听时冶说献王府危险,庭弈钧并不惊讶,他只是心想,原来这小子知道的还不少。
“我知道。你要相信太皇太后的安排,自然是万无一失,今天一早,太皇太后就到广阳殿看望圣上,命我将圣上带入重华宫,在这里等她回来。”
庭弈钧眼神不经意地瞥向承华殿,太皇太后什么想法,他也清楚。
万一宫中有危险,他可以带皇帝暂且躲进承华殿密室。
“你的情况,太皇太后都已经和我说过了,她说,你很勇敢。”
也很忠诚。
庭弈钧意味深长地看了时冶一眼,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时冶与太皇太后的关系,绝不简单。
而此时此刻的时冶满脑子只在想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要去献王府,竟然一点消息都不曾和他透露。时冶暗自捶胸顿足,骂自己马虎,她去如此危险的献王府试探献王,查探风无惊的下落,自己还傻愣愣地等她练功回来用膳,完全没有察觉她此刻的危险境遇。
时冶完全不知道,成昭此去献王府,不只是为了试探,她已经不需要任何试探。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已经成立,更何况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与那副画像。
谋害皇帝的幕后主使,就是献王西陵琪,此次出宫,她的目的是要亲手处决西陵琪。
————
势原府。
张冠清慌慌张张敲开府上大门,不顾小厮阻拦,闯入内院找势原。
“势原大人,不好了,太皇太后御驾到王府了,说要看望献王。”
还在卧床休养的势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你说什么?太皇太后到王府了?她带了多少人?”
“人数不少,宫女侍卫总数不下百人,凌王的车驾也到了。”
势原一边暗骂自己愚蠢,竟然在如此危机时刻,还幻想有没有可能在王府直接行刺太皇太后,一边快速思索对策。
“去请风庄主!”势原手忙脚乱穿上衣服,又问张冠清,“王爷让你来的?他已经见到太皇太后了?”
“哪有,王爷现在不在府上,那太皇太后来势不明,属下不知道怎么办才来找您的。”
势原暗自松了口气,还好献王不在。
“他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去昌乐坊了?”
“属下不知。”
势原思索片刻,立即下令府上众人简单收拾行装撤离。“告诉风庄主,速去昌乐坊。”
彼时献王西陵琪车驾刚到昌乐坊,停在秃发大夫的小院门口。
小院院门紧锁。
西陵琪以为庭弈容去药铺收药,决定在门口等候片刻。
半个时辰过去,在车中小憩的西陵琪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听到车夫说道:“王爷,势原大人来了。”
“哦。”
西陵琪起身下车,看见势原勒马跳下,火急火燎冲他跑了过来。
“王爷,不好了,太皇太后到王府了。”
西陵琪有点不解,“到就到吧,你慌什么?”
“属下……属下担心太皇太后已经查到王爷这里,来兴师问罪了。”
“好端端的,怎么查到我府上?”西陵琪,反问,他怀疑地看向势原,“你去宫中探查消息,怎就让她知道你是我的人?”
“属下,那日虽然蒙面,却曾与太皇太后对视一眼,或许,或许是那一眼,她将我认出来了?”
西陵琪目光一凛,既然被认出来了,只好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了。“她带了多少兵马?”
“太皇太后未带兵马,只有御驾,御驾宫女护卫百余人,哦对了,还有凌王。”
“那有何惧,本王有风无惊,已有三成胜算,本王的六百府兵也不是吃干饭的,她既然到本王府上,本王就叫她有去无回,回府。”
说罢,西陵琪便要上车,势原顿时急了,只好道:“风无惊已经和太皇太后交过手了,他也打不过太皇太后。”
“你说什么?”西陵琪转过身来,满是不可置信,质问道:“什么时候交过手?”
势原见自己说漏了嘴,只好将他暗自下令行刺太后之事和盘托出。
“前夜……属下曾派风庄主行刺太后,太后被太皇太后出手相救……”势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擅自行动,罪该万死。”
“啪”的一声,西陵琪一巴掌狠狠甩在势原的脸上。
“混账,没有本王的命令,竟敢擅自行动,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王这个主子?”
更让西陵琪恼怒的是,他竟然敢打庭弈容的主意。
“现在还不到对太后下手的时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行刺太后。”
势原辩解道:“属下是担心王爷为情误事,所以擅自作主,还望王爷息怒。”
“她已无实权,能误什么事?本王接近太后,本欲与其背后的太皇太后交好,你打草惊蛇才叫误事!”
西陵琪越说越气,抬手就想再给势原一巴掌,却是“砰”的一声,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是风无惊无声无息飞至西陵琪身后,一掌将他打晕了。
势原一把扶住西陵琪,手臂被西陵琪压得巨痛,他顾不上疼痛,取下王爷腰间的玉佩,对车夫喊道:“赶紧把王爷扶上车。”
随后势原将玉佩递给风无惊,又给了他两块金饼,说道:“我回王府查探情况,劳烦风庄主带王爷去梧州神府,找神公神律卬,将玉佩交给他,沿途一定低调些,别被太皇太后追到踪迹。”
风无惊质疑道:“找神公就有逆转之余地?”
势原笃定说道:“神公在,大业就在。”
与此同时,成昭和西陵昡在献王府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