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原府内室。
“什么?没杀掉?”
面对风无惊淡淡的回应,势原怒火中烧,又不能发作,简直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等武林高手,连一个武功平平的太后都杀不掉。
“在宫里和你交手的那个小护卫,这次也在昌乐坊,老夫与他过了几招,他的功夫当真不错。”
“风庄主,也是被拿小护卫打败了,所以没能杀掉太后?”
风无惊听出势原话里夹带着一丝嘲讽之意,心中也十分不满,他道:“笑话,区区小护卫,老夫能打他不过?是太皇太后突然杀出来,救了小护卫一命。”
见势原冷着脸不说话,风无惊又回呛一句,“谁知道今夜能碰上太皇太后出宫?你擅自行事,未经王爷允许,就让老夫去行刺太后打草惊蛇,王爷若是怪罪下来,老夫可不背锅。”
势原自知理亏,只好赔笑安抚道:“风庄主,是我失言,风庄主勿怪,我也是希望王爷夺权之心毫不动摇,你也知道,王爷心慕太后,这会坏了我们的大业,行刺太后实在是迫不得已。”
风无惊冷笑道:“为一女子,有何值得,等他坐上皇位,天下女子都是他的。”
“风庄主所言正是,王爷身困局中,多有犹豫,所以才要咱们出手,既然这次事情不成,还是先不要让王爷知道,以免王爷生气。”
风无惊毫不客气说道:“只此一次,势原大人以后还是少指使老夫做事。”
说罢,风无惊拂袖而去,势原强压怒火,但实在是觉得窝囊,这股怒气终究没忍住,一甩手,将床边的药碗打碎在地上。
————
重华宫内。
晨起,绿柳步入永宁殿请安,见成昭已梳妆,时冶吊着手臂站在一旁。
“太皇太后,齐太医来请脉,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叫他进来吧,正好让他给时冶瞧瞧。”
“是。”
齐修垂首步入殿内,跪拜行礼,“微臣齐修见过太皇太后。”
“起来吧。”
齐修起身,发现成昭端坐宝座之上,宝座之下,还有一年轻男子伫立一旁,右臂缠着绷带。
“齐太医,你给世子瞧瞧手臂。”
世子?齐修心道,不知是哪家世子,能得太皇太后青睐,指派皇家御医诊治病情。
他还不知道时冶是临阳长公主之子。
“臣遵旨。”
齐修上前,余光打量了一眼时冶,时冶也细细端详了齐修一番。
“有劳太医。”
齐修仔细拆开时冶手臂绑带,见那手臂肿胀,摸索之下已然查清病况。
“回太皇太后,世子手臂骨折,又心气浮躁,血旺火热,手臂有血脉淤积之势,微臣开几副药给世子敷在手臂上,世子静心修养数月,就能恢复如初。”
成昭点点头,“甚好。”
待齐修退下,时冶步上玉阶,站在成昭身边,低声细语道:“太皇太后,微臣在昌乐坊见过这位大夫。”
“哦?齐修?他去过昌乐坊,从前从未听你说起过?”
时冶自知失职,立刻下跪伏身在成昭面前认错,认真解释道:“就是太后在药铺偶遇献王那一天,他也在药铺,当时他并未与太后碰面,可微臣发现他在悄悄跟踪太后与献王,微臣以为是献王手下,所以一直在探查献王动向,忽略了他的身份。”
成昭思索片刻,说:“齐修救治皇帝有功,他与献王应该不是同党,不过还是要暗中调查他的身份,太医总要身份清白才能安心让他们给皇帝诊治。”
时冶抬起头,眼中全是诚恳与谨慎:“微臣愿意前去调查。”
成昭猜测齐修不是什么乱党,只是对庭弈容有私心罢了。
成昭对这份私心并不在意,她轻轻抬手,纤细的食指划过时冶的脸,柔声道:“起身吧,你就在宫里好好休养,齐修那边哀家自有安排。”
指尖之后,随即而来的是坚硬的指甲顺着他的脸颊轻轻划过,勾勒着他的面颊轮廓。
与他肌肤触碰的那一刻,时冶心中微颤,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冰冷,冰冷到能轻而易举熄灭他满心炽热,他却欲罢不能。
成昭瞧出他神情恍惚,便吩咐道:“你去找绿柳,告诉她哀家要一幅画像,让她寻了那画像给你,你带来永宁殿。”
“是,太后,可需要告诉绿柳姑娘是什么画像?”
“不用,她会知道的。”
不多时,时冶便带着画像匆匆入殿,将画像呈递给成昭。
成昭打开画像,仔细凝视着画中人的模样,眼神从疑心渐渐到笃定。
她双手一合画像,随手递给时冶,“你瞧瞧,画中之人你可认得?”
时冶展开画像,见画中是一男子模样,骤然间有些眼熟。
那眉眼的形状,头上的发髻...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这不是那夜宫中行刺之人画像?”时冶惊讶问道。
成昭突然笑了,那笑容全无半分和善之意,眉目间只有毕现的杀机。
“太皇太后,那刺客黑巾遮面,您是如何得到这画像的?”
成昭并不回应,只是拿起放在身旁的长剑,将长剑拔出剑鞘。两次血染过后,剑身闪着寒光,看起来锋利了许多。
“若这剑足够锋利,那日必斩掉他的臂膀。”
时冶还以为她所说的是刺客的手臂,而成昭心里所想的,是刺客背后的主使。
献王西陵琪。
“太皇太后,微臣一定会苦练剑术,愿做太皇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剑。”
对于时冶的表态,成昭不为所动,只是蓄力一把合上长剑,猛然起身,提剑大步走下玉阶。
时冶追在成昭身后,以为她要出宫,差点想伸手拦住成昭,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与太皇太后如此悬殊,若是出手定然冒犯成昭,惹她生气。
时冶立时收住手,担心说道:“太皇太后,让微臣护您左右。”
成昭只淡淡丢下一句:“留在这里好好休息。”便径直向殿外走去。
“来人,传辅政王进宫。”
原来成昭不是要出宫,时冶突然悬起的心又渐渐放下,看着手中画像,他一直在想,太皇太后是如何知晓那刺客容貌的?
西陵昡一接到旨意,便快马加鞭赶到皇宫,随后没多久就到了乾元殿。
“臣西陵昡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何事急召?”
成昭一句话令西陵昡目瞪口呆。
“风无惊没有死。”
彼时风无惊虽然逃脱,但风轻尘后来传出消息,是他亲手处决了风无惊,西陵昡将事情原委也一并回禀了成昭,因为他们知晓风轻尘与风无惊之间的深仇大恨,所以从未怀疑过风轻尘的消息。
西陵昡心中立即担心起来,如果风无惊没死,弟弟西陵晟岂不是很危险?
他刚想重申当时现状,却又听成昭说道:“幕后主使是献王西陵琪,指使太医陈岳暗害皇帝的粉袍男子,是西陵琪身边的人。”
西陵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有勉王,后又献王,皇室自相残杀的惨剧永无止息。
他还是不可置信地问道:“太皇太后何出此言,可是抓到了献王的把柄?”
“画像之人,哀家已经见过,不会有错。”
“太皇太后打算作何安排?”
“除掉他,以绝后患。”
“那微臣安排人手,找寻风无惊下落。”
“此人还在京城。”
那夜他逃走时使用的轻功是无痕步,成昭不会认错。看成昭一脸笃定的神情,西陵昡问:“太皇太后可知他下落?”
“献王府。”
又是献王,想来献王与风无惊勾结之事,太皇太后已经有十足把握了,但还不清楚风轻尘是否知晓此事,对风无惊有无防范?
西陵昡突然有点担心阿晟的状况。
“天一书院已经传来消息,寻到了阿晟下落,阿晟还在风轻尘手中,不知会不会有危险,微臣已经差人前往风息山庄打探消息,不日就会有线索。”
说到风息山庄,成昭突然想起梧邺之地,那些不寻常的事情。“你还是亲自去一趟梧州,寻找阿晟的同时,替哀家瞧一瞧靖南王。”
“是,微臣立即启程前往梧州。”
“不急,先拿下献王。”成昭神色一凛,冷然道,“来人,宣尚书令入宫觐见。”
彼时李舒行正在杉书阁陪伴皇帝阅览古籍,听到诏令很快到了乾元殿。
“臣李舒行参见太皇太后,见过王爷。”李舒行向成昭行过礼后,还没等起身,就听到一句令他诧异万分的话。
“献王当杀,不可再留。”
李舒行惊讶问道:“献王?献王西陵琪?”
“正是。”
李舒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来乾元殿路上只是猜测太皇太后想要知晓恒王和那两万汉军兵马的问题,冷不丁要杀献王,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这削藩的速度,太快,实在太快,这会非常危险。
“太皇太后有意制衡恒王,如今贸然对献王动手,恐怕会引起诸位藩王不满,不知太皇太后因何缘由要杀献王?”
“哀家已经确信,那日孔文茂所说粉袍男子,是献王的人。”
一说粉袍男子,李舒行心里便全明白了,此事无关削藩,献王既然谋害圣上,就是死路一条,太皇太后片刻都容不下他。
“臣以为,可将其诱至宫内,暗中杀掉,再对外称其谋逆,将献王府一网打尽。”
成昭轻轻摇头,说道:“你只需要哀家做几件事,至于怎么杀,哀家自有办法。”
“是。”
“第一,你即刻拟定诏书,待哀家颁布旨意就立刻昭告各地藩王和文武百官,说西陵琪头疾复发,久治无效,骤然薨逝,请各地藩王就地缅怀,不必上京。第二,自户部拨款,为献王陵墓选址,墓园要极尽奢华,给献王风光大办一场葬礼。第三,献王无后,哀家念其早亡,暂留其封号和爵位。”
“是,臣遵旨。”
“处理妥当后,将献王玉牃尽数御典阁,尽数焚毁。献王那些兵马就地遣散,取消兵籍,给他们银两,许他们回家种地。”
“是。”
成昭盯着李舒行,严肃道:“此事须你亲力亲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哀家将你九族尽诛。”
李舒行立即伏跪在成昭面前,表态道:“微臣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有你这样能干的父亲,弋安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成昭淡淡丢出一句话,李舒行和西陵昡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当下李舒行并不知道李弋安的下落,只知道他为太皇太后做事,这无意是拿李弋安的性命和前途在威胁李舒行。
李舒行重重叩首,“请太皇太后放心,微臣定会处置妥当。”
“你退下吧。”
李舒行诚惶诚恐离开乾元殿,剩下西陵昡站在殿内等成昭安排。
“调一队得力暗卫,扮作禁军装扮,明日随哀家去一趟献王府,哀家要亲手处置西陵琪,将他挫骨扬灰,以泄心恨。”
成昭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缓慢,话音中没有什么波澜,但听得西陵昡心里毛骨悚然。
“臣遵旨。”
这一夜,成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种难安的心绪,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西陵琪所领兵马不多,对他下手不是难事,可成昭隐隐觉得他心机深重,极难对付,让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床边守夜的时冶低声问道:“太皇太后,您还有心事?”
时冶并不知道她的部署,只知道她今日去乾元殿议政,回来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更衣。”
残烛摇曳,薄光之中,时冶见成昭缓缓起身,便取来龙袍与斗篷,服侍她更衣。
“随哀家来。”
成昭信步往杉书阁方向走去,时冶举步跟随。
杉书阁藏有古籍数十万卷,也存放有政要文书,还有各地地志等,在阁内最不起眼的几个书架前,成昭驻足片刻,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时冶道:“微臣为您寻一盏灯来?”
“不必。”
黑暗中,成昭取下一本籍册,递给时冶,“书架这些书是哀家派人遍访民间,寻来的武学秘籍。”
时冶接过籍册,借着月光看清封面字迹,是一本《凛日心经》。
“这心经是先宣凌王亲手抄录,送给哀家的,你拿去,好好练一练,凛日心经会增强你的内力,助你早日痊愈。”
“遵命。”
月光之下,成昭凝视着时冶手上那本《凛日心经》,喃喃道:“哀家本想在宫中建一座武籍馆,珍藏天下武林秘籍,这些年苦心搜寻,也不过这几书架,中原武学体系之大,绝不仅仅只在于此,你要想练成上乘武功,博学而贯通才是最要紧的,那日你当庆幸风无惊只精通风息十三掌,若他也曾修习其他门派武功,别说你的手臂,你这条小命都不保了。”
时冶问:“若是微臣练就凛日心经,可有战胜风无惊掌法的胜算?”
成昭无奈摇头,“当下确无任何武林秘籍,能有效抵抗风息十三掌,面对掌掌法,与他拉开距离,主动出击,占据攻势,才得有一丝胜算,风无惊只苦心修习风息十三掌,无视其他武林绝学,这正是他目光狭隘之处,从剑理来讲,你唯有剑比他快,步比他轻,才有可能战胜他。”
成昭叹了口气,“只可惜,这无痕步,除了风无惊,风轻尘,还有那死去的西陵玦,哀家不曾发现有谁还习得这上等轻功。”
时冶暗暗下定决心,定要练就更快的剑法,杀掉那朝廷祸患风无惊。
他还不知道,成昭已暗中部署,打算一举拿下西陵琪与风无惊。
成昭轻轻抚摸过架上武学秘籍,温声道:“天下武林不可留,但各派武林秘籍乃数百年绝学宝藏,当由朝廷妥善收藏。”
时冶一时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说天下武林不可留,只觉是因风无惊祸乱朝野,论罪确实当斩,时冶察觉她心中失意,立即说道:“让微臣替您寻找无痕步秘籍吧,微臣一定帮太后消灭逆贼风无惊。”
成昭只是微笑,轻手拍了拍他手中秘籍,“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