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蓄谋已久

翌日。

献王府后街一处豪华宅院,几个奴仆正在打扫院落。

献王西陵琪站在宅院门口,抬头望了望门上的无字牌匾,示意随从敲开宅门。

一个小厮开了一道门缝,探出头来,见来者是献王,连忙打开宅门。

西陵琪步入宅院,身后紧随一中年男子,二人穿过前庭,刚走到内室便听得室内之人正在大发雷霆。

“咳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滚出去,给我…咳咳咳咳…滚出去。”

“都咳嗽成这样了,怎么还有这么大脾气?”

西陵琪淡淡说道,他一进内室,就看见势原伏在床边,嘴角挂血,喘着大气还不忘发着脾气。

“王爷,您怎么来了…风庄主…”

势原口中的风庄主,就是风息山庄二庄主,风无惊。

被风轻尘抓住的‘风无惊’,不过是替死鬼师弟,风无极。

当日西陵昡带兵围剿风息山庄,他抓了风无极的妻子,胁迫风无极替他出战,风无极逃离之际,被躲在暗处的被风轻尘截获,后被风轻尘虐杀。

他也痛恨师弟荒废师门武功,娶妻生女,本想在胁迫之后杀掉风无极的妻女,却他前往风息山庄窥探战况时被她侥幸逃走,当时他无暇顾及,只顾退隐江湖销声匿迹,以求保存实力。

如今风无惊重新攀附献王,意图借助献王势力卷土重来,重振风息山庄。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势原的招呼。

势原试图起身,手臂却无力支撑身体。

地上一大滩血,势原穿着的淡粉色里衣,臂膀上也因伤口渗血而染得更红了。

西陵琪皱了皱眉,势原素喜粉色,但西陵琪却不许他穿着,只因男子穿粉衣着实醒目,而势原替他做事,不可太过高调。

只是西陵琪没想到,势原连里衣都是粉色…

碍于这是势原的宅院,他又身受重伤,想穿粉衣就穿吧,西陵琪也不想过多指责。

“伤可无碍?”

“无碍,属下大意,在永宁殿突遇一年轻男子,与其厮杀起来,惊动了太皇太后。”

“你可认识他?”

“不认识,那男子年岁不大,却颇为贵气,像是世家子弟。”

西陵琪满是疑惑:“本王怎么不知道世家子弟还有这等人才,能把你打成重伤?”

站在一旁的风无惊沉声说道:“重伤他的是太皇太后,她只用了半招。”

势原有些尴尬,神色颇不自然应和道:“是的,属下大意,不敌太皇太后。”

风无惊却不管他的表情,自顾自说道:“那女人内力极厚,靠一条软塌塌的水袖就能将你的暗器甩进柱子里,纵观天下高手,也没几人能做到。”他还沉浸在昨夜的打斗中,眼里全是对成昭功力的欣赏与羡慕,更是十分好奇她是如何练就的内功。

“要不是她的长剑普通,又不锋利,以她的功夫,一剑下来,你的胳膊整条都要被斩断了,哪里是斩断一半这么简单…”

胳膊斩断一半那也是废了,他还在这说得轻飘飘的,敢情砍的不是他的胳膊!势原听得大为光火,却不得不隐忍下来,咬紧后槽牙不想接话。

不过他也无法反驳,因为风无惊说的确实是事实,在势原眼里,成昭所用长剑,的确是一把普通长剑,万幸是一把普通长剑。

当今天下的三大名剑,少师剑断,刎颈失传,只有太阿威剑尚在西陵昡手中。

昨夜若是太皇太后持有三大名剑中的任意一把,都能轻松斩断他的胳膊。

势原并不知道,这柄剑是成昭祖父庭老将军留给她的遗物,虽然只由一般的云铁铸就而成,但却是宣武帝恩赐的御剑。

献王沉思道:“从前只知道她有功夫,但不知道她功力竟然如此强劲?”他问风无惊,“若风庄主与太皇太后交手,胜算几何。”

风无惊的独门绝技是风息十三掌,虽然他已练就第十二招擎风掌,达到最高境界,但掌法对剑法到底是弱势,更何况那女人内功强劲,剑法与袖功强强结合,双管齐下,他靠掌法,胜算实在太小…

也可以说是没有胜算。

西陵琪这一问着实让风无惊有些尴尬,他要是实话实说,就丢了他身为一庄之主的尊严,他只得无奈谎称:“在下只有三成胜算。”

西陵琪心里一咯噔。

真是万万没想到,想要从一个女人手里夺取天下,竟然也这么难。

而势原心里更慌张。

昨夜太皇太后出手,他心中大喊不妙,不是因为他害怕抵挡不住成昭的杀招,而是他对视了成昭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眼神中分明透露出两个字:原来是你。

势原心中瞬间生出一种坠入深渊的失重感,令他深感恐惧。

她好像…她好像认出他来了。

新帝登基前的那场宫宴,他跟随西陵琪入宫献礼,本想趁着人多悄悄认一认这位站在王朝巅峰之上的女人,没想她竟然能把他认出来。

势原不敢对西陵琪说,这件事情要是说出来,西陵琪恐怕会杀了他。他心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西陵琪的大业可能要毁于一旦了。

眼下,势原只能心存侥幸,不断劝慰自己,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太皇太后绝无可能把他认出来。

他实在是没招了,他只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

此刻西陵琪也十分烦闷:“可笑,你们如今连她都打不过,本王拿什么夺取天下?”

这一问,倒让势原想起什么似的,他提醒道:“王爷,您别急,咱们还有靖南王。”

说起靖南王那个财迷,西陵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靖南王,除了有几个臭钱,他还有什么?

说来可笑,靖南王年纪轻轻,已经是富可敌国,但谁曾想到他竟然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的军中曾因为克扣军饷而发生哗变,差点把他的王府给掀了。

后来他遣散一批军士,只留亲军卫军,守在梧邺两地,垄断商贾一门心思挣钱。

挣再多的钱死了也带不走,没有兵马被朝廷吃掉倒有可能。

“他除了有钱,还能做什么?他也没有多少兵马。”

提起钱,风无惊眼前一亮,他想重振风息山庄,最缺的就是钱,“王爷,有钱就能招兵买马。”

说得好像是废话,西陵琪心道:我不知道有钱就能招兵买马吗?

招兵买马势必要打出番号,动静那么大,搞得人尽皆知,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要起兵造反,正面应对太皇太后了。

现在天下太平,各地藩王无意起兵闹事,此刻他若起兵,必成出头之鸟,被藩王们群起而攻之,最后瓜分自己的领地。

根本就是毫无胜算。

但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先把钱搞到手再说吧。

势原见西陵琪仍然阴沉着脸,知道他心中没有把握,又适时补充了一句:“王爷,别忘了还有舅父的预言。”

西陵琪早就知道那个可怕的预言,但他一直觉得舅父神神叨叨的,搞些看似玄幻实则虚假的东西,实在是太不可靠,所以他对那个预言一直是不太相信的。

但人就是这样,总是病急乱投医,在穷途末路之际,舅父的预言让西陵琪燃起了希望,无论那个预言多么可怕,为了他的大业,他都期望它能发生。

西陵琪心中无奈,暗骂道:真是信了他的邪。

天一入夜,昌乐坊就安静下来,劳作辛苦,生存不易,各家各户都早早休息,迎接第二天的黎明。

只有秃发大夫的小院还亮着灯。

秃发提着灯笼,哼着小曲在院中悠闲地检查着他的药草,盖上防雨的油纸。

待他起身一回头,看见一身着斗篷,风帽遮面的陌生人,提着剑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把他结结实实给吓了一大跳,嗷的一声发出尖叫!

这一声尖叫把屋内的庭弈容引了出来。

秃发手中灯笼也掉在地上,火花瞬间点燃灯笼,火苗顺势就要点着药草蔓延开来。

伏在暗处观察院内动向的时冶正准备出手救火,与那陌生人搏击,就见那斗篷之下伸出水蛇般的长袖,将火苗一击而灭。

空灵派武功!那是太皇太后!

时冶心中暗喜,刚要起身飞进院中,却又立时止步,想到他不能轻举妄动,不然会惹太皇太后不高兴的。

时冶便伏在暗处悄悄等待着,等太皇太后处理完事情再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出来吧,都看了半天了,还藏什么呢。”

竟被发现了…

时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从屋顶上飞了下来,结果这一飞,又把秃发吓一大跳。

庭弈容听出了成昭的声音,十分惊讶又无比欣喜,快步走到成昭面前下跪行礼。

“儿臣拜见母后…”

时冶也当即下跪道:“微臣参见太皇太后,参见皇太后。”

“母后…”

秃发站在一旁呆住。

庭弈容声音带着哭腔,渐渐颤抖起来,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到底缘何而起。

庭弈容时常想起成昭与琅儿,尽管与他们分离,但终究还是过上了自己向往的自由生活,如今乍一见面,她又为什么掉眼泪,是喜还是悲竟怎么也说不清楚。

成昭缓缓摘下风帽,俯视着跪在她面前的庭弈容,轻轻地为她擦去眼泪,平静地说道:“起来吧,没什么好哭的。”

庭弈容努力平复起情绪,问道:“母后为何会到这昌乐坊来?可是琅儿有什么要紧?”

“琅儿一切都好。”

成昭嘴上说着皇帝的近况,眼神却已经瞟向了秃头大夫。

或许不能叫他秃头大夫了,应该叫他秃发别厉。

秃发别厉呆站一旁,乍一被成昭犀利的眼神瞪得有点慌张,他指了指屋子,顿了顿嗓音,镇定下来说道:“太皇太后,里面请。”

成昭大步走向屋内,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秃发别厉,秃发别厉垂下眼睛不想和她对视,毕竟她是自己的仇人。

走过他身边的一瞬,成昭突然出手,狠狠捏住秃发的脖颈,力道之强竟将他推得连连后退,喘不过气的同时,砰的一声,后背遭到撞击,撞得秃发别厉眼冒金星,半天才缓过神来。

成昭速度太快,庭弈容和时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等庭弈容看清状况,就看见秃发已经被成昭死死抵在了墙边。

“母后,师父!”

庭弈容急忙跟过来制止成昭,“母后,您要做什么?”

成昭没有理会庭弈容,她只是试探一下秃发别厉,正如暗线回禀的那般,秃发别厉的确不会功夫。

成昭手上的力道极大,秃发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心想,她已经知道我与她有仇,要杀我了?

不过他感觉呼吸又渐渐顺畅起来了,成昭好像没想杀他,捏住他脖颈的手已经悄悄送了下来。

“有人诬你与容儿清白,你可知道?”

秃发心中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这事。

“知道。”

没想到成昭的手力道加了两分,突然一松一紧,捏的秃发连连咳嗽。

“说,是不是你指使的!”

“咳咳…咳咳咳咳…”

“母后,不要杀师父。”庭弈容央求道。

时冶本想替秃发澄清,他已经查清楚谣言并非是秃发传出去的,却见成昭松开手,转身往屋内走去。

她并没有想知道真相的意思。

时冶适时闭嘴,跟在成昭身后,悄悄耳语几句,成昭对时冶说道:“把他带进来。”

庭弈容扶着秃发别厉往屋里走,时冶接手过来,对庭弈容说道:“太后娘娘,让微臣来吧。”

三人回到屋里,成昭端坐正堂,一把破旧的太师椅上,冷眼打量着秃发别厉。

秃发别厉笔直地站在庭弈容和时冶中间,也抬头目视着成昭,眼中毫无畏惧。

成昭看得出来,他不肯跪。

成昭倒也不勉强,她和秃发鲜卑一族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族民向来就是这样,很有骨气,又十分固执。

她冷冽的目光逐渐收起,随即融入一丝温柔,望向庭弈容,说道:“容儿,不请母后喝杯茶吗?”

庭弈容到厨房灶台上生火,烧水,耳朵却紧紧听着屋内的动静。

“秃头大夫,哀家给你下马威,你可有不满?”

成昭没有喊出秃发别厉的名字,她不想让庭弈容知道太多。

“草民不敢。”秃发淡淡回了一句,言辞谦卑而神情倔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无论关系再怎么清白,都定然有人造谣生事,污人清誉,这些人,哀家已经帮你们处理过了,但昌乐坊,你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庭弈容回到屋内,惊讶问道:“为什么,母后?”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这里很危险。”

身份,好一个身份,庭弈容哑然,还以为自己离开皇宫就自由了,结果她还是摆脱不了太后的身份,这身份像一个无形的枷锁,困住了她。

她厌恶腥风血雨的皇宫。

她不是成昭,她不擅从政,她不懂权谋,她更不愿意杀人。

她只会治病救人,万人景仰臣服的太后身份,对她来说毫无价值,只会阻碍她一颗治病救人的仁心。

此刻的她坚信心志,年轻而理想地以为,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正在追求天地间最纯粹的仁与善。

对于宫闱,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屑,但对于成昭,她还是恭顺问道:“母后希望儿臣去哪里呢?是要让儿臣回宫吗?”

成昭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了一句:“茶呢?”

庭弈容这才想起灶台上的热水:“儿臣疏忽,请母后稍等片刻。”

趁着庭弈容离去,成昭看向时冶,时冶心领神会,上前走到成昭身侧,俯下身子侧耳倾听。

成昭低声耳语几句。

“微臣遵命。”

庭弈容端来一杯热茶呈给成昭,成昭端起茶杯轻饮一口。

真苦。

“时冶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不会带你回宫,当朝太后无端出入宫闱,文武百官知道了又要议论纷纷,母后不好和朝臣们解释。”

不用回宫,庭弈容松了一口气,可是心里又涌起淡淡的惆怅。

若是回宫,去看一眼琅儿,也是好的。

成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她放下手中茶碗,只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庭弈容哑口无言。

“不回宫对你更好,琅儿天生帝王心性,他不需要温柔的母亲。”

庭弈容不可思议地看向成昭,不敢相信成昭会这般讲话,当着时冶和秃发的面,说出孩子不需要母亲这种话。

成昭打眼瞧着庭弈容失望的神色,却无动于衷,与其任她犹豫要回还是不要回,索性就不让她回。

而成昭也没有办法预测接下来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会有多么危险,让庭弈容远离皇宫,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站在一旁的时冶并不清楚成昭最真实的想法,也不知道她接下来的安排,他只是悄悄抬头望向成昭,凝望着她威严而深邃的眉眼。

一向崇敬她的内心悄然掀起一丝波澜。

太皇太后她…她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而他一次又一次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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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连载中画棋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