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黑衣刺客

入夜,永宁殿灯火通明,成昭正在妆案前梳发卸妆,烛火映射着她身上的玄黑金丝暗绣飞龙袍,点点光芒一闪一闪,尽显庄重华贵。

绿柳匆匆步入殿内,呈给成昭一封密信,俯身在成昭耳边低声说道:“太皇太后,漠北传消息了。”

“哦?”

成昭转身接过密信,信中内容是有关那位秃头大夫的身世背景。

那民间大夫原本头发茂密,却被喊做秃头,那日虽然佝偻着身子,却隐约可见他高大的身形,加之他深邃的眉眼和黝黑的肤色,相貌明显异于儒雅和顺的汉人。

这分明是纯正的漠北人长相。

可漠北各族与汉族互通百年,骨子里或多或少都融有汉族血统,这么纯正的漠北人长相,当真少见。

这让成昭想起一个许久未闻但她很熟悉的族群,秃发鲜卑。

秃发鲜卑不与外族互通,能有这般纯正漠北血统的人,又叫秃头,成昭很难不起疑心。

所谓“秃头”,其实很有可能是秃发姓氏。

于是成昭前后派出几位暗卫前往漠北调查,可是一晃数月都没有消息,成昭还以为秃头大夫的身世毫无线索,只是今日着实没想到,派出去的暗线终于查到了确凿的证据,那秃头大夫,竟然真是秃发鲜卑族人。

说起来,她与秃发鲜卑一族恩怨颇深。

成昭回想起二十二年前她女扮男装,跟随祖父庭老将军出征漠北,被秃发王庭亲军包围的时候,那时她在险中突围,又顺利与紧急赶来救援的祖父一起完成反攻,击溃数千敌人,击杀了当时的王军首领。

成昭看着手中密信,满脸不可思议,没想到那王军首领竟是这秃发大夫的父亲。

当年祖父带着她顺藤摸瓜,找到了来不及撤走的秃发王庭,秃发王奋起反抗,誓死不降,庭老将军下令将其一网打尽,尽数诛杀,没想到竟有漏网之鱼。

这漏网之鱼还曾入宫为皇帝诊治,如今又跟容儿生活在一起,他要是有心复仇…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这种后怕的感觉让成昭背后猛然生出一股冷汗,心底腾地一下闪过一瞬间慌乱。

她慌乱的不是事情的发生,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再会让她乱了阵脚。

她慌乱的是那种后知后觉的恐惧感。

一切可以预想的灾难如果不能被及时制止,就会产生这种感觉。

就在此刻,殿外突然传来一番打斗的声音,绿柳立刻冲向殿门口查探情况,试图关闭殿门。

她高呼道:“有刺客!太皇太后,有刺客!护驾!”

殿外,一年轻男子和一黑衣人正杀的昏天黑地,剑刃碰撞之间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摩擦中生出的火花在一招一式中炸裂,虽然瞬间熄灭,却因黑夜而更显刺眼。

“不要慌,取哀家的剑来。”

打斗声响让成昭更加冷静,她将手中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眼睛虽然望着火苗点燃密信,耳朵却格外认真地听着殿外的声音。

绿柳着急万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殿内另一侧的蟠龙御床旁边取下长剑,心中一边无奈这永宁殿也太大了,她跑那两步已经是急的不行,恨不得要飞起来,一边又暗暗抱怨太皇太后也太沉得住气,依着太皇太后的功夫,飞过来取剑比自己跑这两步可快多了,何必让自己取剑,多么耽误时间。

她火急火燎地把剑递给成昭,成昭倒是笑了:“急什么。”

绿柳焦急紧张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却是毫无笑意,看起来一副命很苦的样子,弱弱说道:“有太皇太后坐镇,奴婢不急。”

“你从后殿走,再带一批威卫去保护皇帝,命庭弈钧护好皇帝。”

绿柳匆匆离去,成昭持剑走到殿门口,此时宫院中的两人已厮杀数十招,一时难分胜负。

成昭一眼望去,那位凌空飞起的身着花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是时冶,打斗声一起,她便猜到时冶来了。

重华宫四周布有暗卫十八名,若有刺客,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她的命令,他们不会贸然出手的。

只可能是时冶回来撞见了刺客,冲动出手打起来的。

他的功夫在成昭的调教之下,有了很大长进,对付黑衣刺客似乎不费力气。

和他打斗的黑衣刺客,出手倒也利索,招式十分灵活,也十分狠辣。

黑衣刺客看起来是一男子,年岁也不大,身形比时冶小许多,虽然蒙面,但那双眼睛…

仿佛在哪里见过。

时冶和他打得不相上下,但时冶剑速略快,剑锋直逼黑衣男子,黑衣男子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灵蛇游走后退,更显阴柔之气。

时冶紧追不舍,手中长剑挽出半轮弧光,自上而下劈向黑衣男子的肩头,黑衣男子身形猛地矮身,背脊几乎贴地,剑刃贴着地面划出一道暗弧,扫起尘土,直取时冶下盘。

时冶半空拧腰,长剑急转,剑刃擦着黑衣男子的发梢掠过,带起几缕黑发飘落在地,而黑衣男子的剑锋也堪堪擦过他的靴底,将青石砖划出一道浅痕。

两人身形矫健,剑锋往来交错,看起来倒有些赏心悦目。

武者,舞也,果不其然。

缠斗中的时冶余光撇见成昭持剑站在一旁,心中更是底气十足,又想在成昭面前展示一番,内力着意增了三分,剑招更为猛烈,黑衣男子明显招架不住了。

成昭看得出来,这刺客有功夫,却疏于精炼,几番打斗下来,体力有些不支了。

时冶趁机猛攻,势如破竹,剑招越来越快,黑衣男子彻底败下阵来,眼瞧着就是退无可退了。

成昭心道:困兽之斗。

时冶再来一招,就能将其擒杀,可这困兽,穷途末路之时最为危险。

她开始认真盯紧黑衣男子招式,手中已暗然蓄力,紧握长剑预备随时出手。

果不其然,黑衣男子见时冶剑锋直刺过来,自己已经无力反抗,竟然弃剑夺路,同时甩出一枚暗器,注意力全在黑衣男子手中利剑的时冶倒也敏捷,不曾有一分慌乱,虽然尚未看清暗器,但身体已本能反应过来,迅速倒转身子躲过暗器。

成昭立时出手,暗器尚未飞至时冶面前,就被成昭左手飞出的衣袖紧紧缠住,又被她顺势甩开,扎进回廊的立柱上。

黑衣男子趁时冶倒转,正打算趁着时冶的视线离开他一瞬间而冲拳反击,偷袭时冶,却被一道黑影闪过,尚未等他看清面前飞过什么东西时,成昭已经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就在一瞬间便对视到了成昭那锋利又狠辣的目光,黑衣男子心道:糟了。

一道利刃划过他伸出的手臂,紧跟一掌将他狠狠击退数丈之远,重重摔落在地上。

见时冶提着剑一步一步逼近,他从袖袋中取出一枚迷烟弹扔在地上,迷烟弹炸开,迅速生出大量迷烟,时冶当即捂住口鼻,却因烟雾太大无法看清黑衣男子的位置,但能听出他已经飞身逃走。

成昭大喝一声:“快追。”

时冶一跃而起,腾空飞至屋顶之上,刚寻得黑衣男子踪迹,就见得另有一黑色身影迅速飞过,将那身受重伤的黑衣男子掳走了。

黑影速度之快,令时冶乍舌,追肯定是追不上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击之时,身后传来成昭的声音。

“不用追了。”

时冶回头,发现成昭已跟在他身后,动作竟然悄无声息,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成昭目送着消失在黑夜的人影,冷声道:“当真是狠绝之人,后手竟不止一招。”

时冶立即跪地行礼:“微臣无能,没能抓到刺客。”

“起身。”

成昭转身飞下屋檐,时冶起身紧随其后步入永宁殿。

回到妆案前妆案前,密信早已被烧尽,一小片灰烬尽数飘落至地上。

原来他叫秃发别厉。

成昭望着那一点灰烬,心中暗自盘算,秃发别厉当时不曾伤害琅儿,想来也不会伤害容儿,但她还是放心不下,开口便问道:“容儿最近如何?”

刚和刺客打得昏天黑地的,太皇太后竟然一点也不问,直接问到太后,倒让时冶懵了一瞬,赶紧回禀太后近况。

“呃,太后一切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昌乐坊谣言四起,坊民中有人侮辱太后娘娘清誉,说太后……哦不,说李大夫和秃头大夫不清楚…”

一声“李大夫”让成昭心中微微触动,陈年旧事在心底一晃而过,庭弈容化名李靖容,时冶说是化名,其实他不知道李姓才是庭弈容的本家姓。

“可查到是什么人了?”

“查到了,就来了几个地痞流氓,到处滋生事端。”

“‘来了几个‘?意思是外面来的,不是昌乐坊的人?”

“微臣查过,他们不是昌乐坊的坊民,是外地来的流民。”

“问出幕后主使,之后尽数处理掉。”

“是,还有一事,献王频频出现在昌乐坊,找太后娘娘治疗头疾。”

又是献王,这谣言,想来和他脱不了干系了。

成昭不痛不痒地说道:“呵,这么久了,献王头疾还没治好,他竟然还相信容儿的医术。”

治头疾不过是借口。

她漫不经心地整理起衣袖,将抛掷而出的长袖藏回袖口。

这件飞龙袍贵重不在繁复的刺绣工艺和昂贵的珠宝装饰,事实上它也没有附加什么装饰。

它贵重就贵重在独特的布艺材质,是生存在北境极寒之地的空灵派人以碧玄草叶喂养的冬蚕吐丝制成。

之所以叫冬蚕,是因为蚕种特殊,靠碧玄草叶喂养可熬过寒冬,不会冬眠。

冬蚕丝更不同于寻常蚕丝,它防火隔热,十分坚韧,看似厚重沉稳,实则极为轻薄,制成一丈长的水袖,挥舞起来也能得心应手,袖中携带短剑也很方便。

尽管宫中守卫森严,但自从勉王宫变那日起,成昭所穿着的每一件华服,皆暗制长袖,藏有利剑。

袖中短剑再不离手,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不过方才交战之际,成昭袖中短剑并未出手,从前成昭隐藏武功,只携带短剑以期自保,短剑主在后手反击,效果往往出其不意。

但要论及攻击,还是长剑最好,攻势更强,更具威慑作用,短剑与长剑相比,实在不占优势。

西陵珒死后,成昭改用长剑,重新练起长虹剑法与凛日心经,不过一年,剑法已精进颇深。

手握长剑,攻势在我。

这对成昭来说,杀心似乎…也更重了。

刚才那一剑,成昭势要取他性命,但为查其幕后主使,才故意偏了半寸,意在断了那刺客频出暗器的手。

不过这长剑许久不见血,纵使日日擦拭,还是有些钝了,她用一块绢巾仔细擦拭剑上的血迹,鲜血匀开后缓缓渗入剑身,剑身在血液的滋润下逐渐映出锋芒。

“可惜了,没能斩断他的臂膀。”

时冶建议道:“太皇太后,微臣以为应当加强重华宫守卫,微臣来时,发现刺客正在墙角窃听殿内动向,守卫竟无人发现,当真是失职。”

成昭收起长剑,继续梳发卸妆,“暗卫早就发现了,今夜是他第二次来了。”

时冶惊讶问道:“啊?那他们无动于衷,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那是自然。”

时冶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说道:“微臣打草惊蛇,请太皇太后之治罪。”

“起来吧,刺客只是来窃听消息,并非想要行刺,第一次来便无功而返,这一次也是贼心不死,可是哀家并不会在这里与谁商谈要事,他终归是打探不到任何消息的。”

“那为何太皇太后为何不把他抓起来严刑拷问,揪出幕后主使?”

朝野上下谁都会与她为敌,都可能是幕后主使,揪出一个还会有另一个。

但潜入深宫的刺客必不同于街头流民混混,严刑拷打就能吐露真相的。

“他是幕后主使的左膀右臂,砍掉也就算了,但若没砍掉,妄图从他嘴里挖出幕后主使,那将难于登天。”

时冶听出话音,试探问道:“太皇太后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成昭没有说话,心中的杀意就快要按捺不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被她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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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连载中画棋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