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初至,骄阳似火,偶有蝉鸣嘶哑,更是平添几分燥意。
乾元殿殿门大开,热风穿堂而过,扑面如灼,小皇帝西陵琅端坐御案之后,正在认真读书,身旁宫女摇扇挥汗,直觉闷热难当。
“太皇太后驾到。”
见成昭步入殿内,西陵琅放下书卷,起身走下玉阶行礼。
“给祖母请安。”
“起身。”
成昭扶起西陵琅,牵着他的手走向龙椅。
孩童的成长总是那么快,西陵琅的小手好像又大了些。
殿内只有侍女和西陵琅,不见岁奴身影,成昭问道:“怎么不见岁奴?”
西陵琅回答道:“祖母,岁奴在跟师父习武。”
这样炎热的天气,练华山真辛苦,成昭示意绿柳:“着人去给他们送些新鲜果子解解渴。”又问西陵琅,“琅儿怎么没有和岁奴一起练武?”
“太傅说帝王不能舞刀弄枪打打杀杀,让孙儿留在殿内完成课业,可是孙儿有些问题想不明白,所以没去练武。”
成昭打量着御案上的书卷,扫视了一眼书卷上的字,心中已清楚三分,她柔声道:“说来听听。”
“祖母,为什么窦太后会纵容外戚阻碍孝武皇帝推行新政?他们不是亲祖孙吗?”
“窦太后和孝武皇帝当然是亲祖孙,可他们意见不同,孝武皇帝年纪尚轻,政见尚不成熟之际,窦太后就会阻止孝武皇帝。”
“孙儿听太傅说过,窦太后素喜黄老之学,孝武皇帝推崇儒术,二人政见不合,可就算窦太后阻止,群臣也应该听孝武皇帝的话,这是帝王的威仪,不是吗?”
成昭问西陵琅:“听琅儿的意思,文武百官应该只听孝武皇帝的话,达到意见一致,对吗?”
“是的,孙儿以为,孝武皇帝雄才伟略,窦太后不宜干涉。”
看着西陵琅谈起孝武皇帝时目光灼灼、滔滔不绝的样子,成昭心中暗自升起一丝忧虑与恼怒。
幼主对雄主的崇拜往往使他盲目,别有用心之人更会使他迷途。
成昭耐心回答道:“若说权力,自是要听孝武皇帝的,毕竟他才是天下至尊。可要谈及政事,就要因时而论,因事而论,即使尊如天子,朝臣们的意见他也必须要听。”
见西陵琅神情认真但目光存疑,成昭随意翻了翻御案上的书卷,又顺势合上书卷,问道:“琅儿以为黄老之术如何?”
西陵琅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像是在努力回忆着答案似的,七拼八凑地回应道:“黄老之术乃为怠政,窦太后擅权专政,纵容外戚祸乱朝纲,是为有罪。”
一旁的绿柳听闻西陵琅所言,心中大惊,她轻轻抬眸暗自观察成昭的神情却还是那样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殊不知成昭眼底已悄然泛起一丝杀意,又因看到西陵琅稚嫩的小脸而迅速压下。
她别过面庞伸手示意身边侍女递过团扇,接在手中轻轻扇动,静声问道:“琅儿是不是不喜黄老之学,觉得咱们应该效仿武帝推行儒术?”
西陵琅点点头。
成昭微微摇头,轻声笑道:“琅儿的想法甚好,只是你还小,史书只能看到表象,尚不及探究根源。”
“祖母说的根源是什么呢?”
“琅儿可知前汉孝宣皇帝为何哀叹‘乱我家者,太子也’?”
“孙儿不知。”
“因为太子奭醉心儒学,被孝宣皇帝斥责。汉制看似推崇儒学,实则儒皮法骨,儒学之下,乃是法理,你明白吗?”
西陵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琅儿读书辛苦,祖母给你请一位汉学博士,为你详细讲解可好?”
“好。”
成昭摇着团扇,一丝丝凉风轻柔地去赶着热意,随口问道:“琅儿想做一个好皇帝吗?”
西陵琅目光坚定,声音激昂:“琅儿想做一个好皇帝,琅儿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不愧是哀家的好皇孙。”
成昭满心赞许之际,骤然听到西陵琅天真发问:“祖母,父皇是一个好皇帝吗?”
成昭轻摇团扇的手忽然停滞下来,盛夏的蝉鸣仿佛失声,大殿之上陡然陷入寂静。
除了小皇帝,似乎许久没有人这样提及先帝了。
站在一旁的绿柳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一阵酸胀之痛自心底迅速涌起,倒刺眼眸,久违的苦楚险些让成昭情绪失控。
她竟然很久都没有再想念西陵瑜了,就连梦中也未曾得见过。
西陵瑜,我的瑜儿,我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就在这危机四伏的王朝斗争中被我渐渐淡忘了。
曾经被她刻意湮没的那份自责又痛苦的感觉卷土重来,身为母亲却忘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被天下人唾骂她的冷血与无情吧。
成昭短暂的失神,西陵瑜儿时的容颜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几乎令她沦陷回忆中,却又因衣袖扯动而猛然清醒,迅速警觉。
“祖母。”
原来是西陵琅拽了拽成昭的衣袖,成昭手比心快,回过神的瞬间手上已经紧紧攥住了西陵琅的手。
袖中藏有短剑,成昭生怕伤了西陵琅,及时制止的手上力道已有三分,西陵琅却不喊疼,只镇定地等成昭松手。
成昭神色动容,颇有疼惜之意,她松开西陵琅的手,轻轻为他揉捏,以缓解他的小手被攥紧的痛感。
半晌,她缓缓开口道:“你的父皇当然是一位好皇帝,他聪明远识,制持万机,又减免赋税,废除苛法,让百姓得以休生养息,大宣才有今日之太平,这样看来,你父皇所崇尚的,又何尝不是黄老呢?”
成昭轻轻拂去西陵琅额前一丝碎发,“黄老之学在先,雄霸大业在后,盛世修仁道,乱世修霸道,二者不可单一而论,琅儿,如果没有你父皇,你的治国之路将更加艰难。”
“可是祖母,当今天下,是乱世吗?”
成昭摇了摇头:“当今天下不算乱世,可当今天下,终有一天会成为乱世,王朝永远更迭,没有长盛不衰,强如两汉也一样覆灭,大宣有一天也会如此,只是…”
只是别折在你我手上就好。
“只是什么?”
成昭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长叹一口气,轻声反问道:“如今大宣将盛之际,你的一生又会为大宣百姓做出什么呢?”
西陵琅双眸忽闪忽闪,认真思索之中又透出一丝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成昭收敛起心中痛楚,眼中又慢慢漾出笑意,她将西陵琅揽在身侧,笑道:“今日书便不看了,待祖母请来汉学博士来给你讲解一番,再看也不迟。”
“祖母,那我可以去找岁奴练武吗?”
“朕,你要自称朕。”
西陵琅马上站直身姿模仿威严之态:“朕,朕要去和岁奴练武。”
他可爱的小模样把成昭和绿柳齐齐逗乐了,成昭笑道:“好皇孙,去吧。”
西陵琅开心地跳起来:“多谢祖母。”
目送西陵琅离开大殿,成昭的神情渐渐冷漠起来。
“绿柳。”
“奴婢在。”
“传旨,太傅病重,圣上准许他告老还乡。”
八月初,元熹皇帝发布政令,尚书令李舒行加封太傅。
朝野上下都清楚,这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下朝后,百官们三五成群围着李舒行,纷纷向他贺喜。
兵部尚书韩兆兴站在人群之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默默等着人群散去。
李舒行瞥见了韩兆兴,知道他素来不喜客套场面,在这等他定然是有事相求。
正好他也准备找韩兆兴商谈军务,便遣散了道贺的官员们,“老夫在此谢过各位大人,天气炎热,早些回去休息罢,待到休沐之时,定邀请各位大人到府上一叙,以表谢意。”
李舒行早已位高权重,行事却还是十分亲和,众人纷纷退去,无不赞叹李大人的谦逊。
一旁的韩兆兴逮到机会赶紧上前,拉着李舒行躲进屋檐下一片阴凉地。
韩兆兴所求,李舒行心知肚明,却假装不知,问道:“韩大人,何事让你这般慌张?”
“尚书大人,下官递上的折子为何没有回应?今日朝议太皇太后也不曾提及,这是为何呀?”
“什么折子?”
“就是关于赏赐给恒王兵马的折子,这一晃数月,忻州、陇州、邺洲和应州四地共有五万兵马,现在集结完毕,可以发派幽州了,可是太皇太后一直没下命令,现在大军也不敢擅自行动,恒王那边又催得紧,下官实在难做,难不成?难不成是因为鲜卑兵源太少,太皇太后不满意?要说两万汉军容易,可那三万鲜卑军士…下官实在是凑不齐三万鲜卑军士,详细情况已经在奏折禀明了呀…”
韩兆兴越说越着急,李舒行却很淡定,他拍拍韩兆兴肩膀,会心一笑,说道:“韩大人,你别着急,要老夫说啊,这四地的兵源确实不好,给恒王送去,他怎么会满意呢?这四地凑不出鲜卑军,北境军有呀,恒王乃柱国大将军,必定得是北境军统帅,才符合他的身份。”
“北境军?”
韩兆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尚书大人…你这,你这玩笑可开不得,北境军乃圣上亲率卫军,只遵皇命,我哪能调得动北境军?”
调不动就对了。
李舒行意味深长道:“所以说,这五万兵马还是得等待圣命重新调派,既然恒王催的急,那先从定州和蓟州两地,调派两万汉军送往幽州,事情办妥之后,你的折子就能收到太皇太后的御批了。”
韩兆兴不可置信地追问道:“两万?汉军?只要汉军吗?不要鲜卑兵源了?”
李舒行肯定回答道:“韩大人,你没听错,就两万汉军,至于鲜卑军,要看北境军的处境,太皇太后自然是愿意调动的,可是漠北草原鹿夷部虎视眈眈,北境军也不能说调就调,只能委屈恒王,让他再等一等。”
两万到底还是容易些,韩兆兴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有疑惑:“定州和蓟州远在关外,这要是调到西南,怎么也得数月,再者,如此遥远的行军距离,军士们背井离乡,恐怕是多有不满。”
李舒行却胸有成竹:“韩大人多虑了,昨日太皇太后下令户部调拨军饷给定、蓟两州派遣幽州的军士,明儿旨意就到了。”
韩兆兴心中无语,上头有这等想法,也不早知会一声,他一个耿直的军人,哪里摸得清圣上的心思。
他也深知李舒行有心帮他,一向难以言说的客套话还是从他嘴里说了出来:“太皇太后圣心难测,还望李大人多多指点下官。”
“韩大人客气了,老夫给你调一副将,助你遣送大军可好?
“若是如此,下官可太感谢李大人了,不知李大人欲指派哪位副将?”
“原刑部侍郎高牧远。”
“高大人可是李大人高徒?”
“哈哈哈哈,韩大人说笑了,举贤避亲,高大人还真不是老夫的门生,不过他年轻有为,颇得太皇太后青睐,此次太皇太后特意指派高牧远遣送大军,韩大人,你可明白?”
李舒行意有所指,韩兆兴却听得稀里糊涂,整个朝廷自上而下,所有人讲话都话里有话,根本不似军令那般涵意明晰,当真不如回到战场上去。
不过当下四海生平,确实没有战事,没有他韩兆兴为国效忠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这战事,竟很快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