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献王府。
侍女正在服侍西陵琪更衣,刚准备为他披上长衫,却被他拒绝:“这件太过华贵,去换一件素色的衣服。”
势原拿着一件月白银丝云纹袖衫走进殿内,给西陵琪行了一礼,道:“王爷何不试试这一件?”
“你回来了。”
西陵琪回过头,眼神示意侍女退下,他展开双臂,势原见状,立即起身为西陵琪换上袖衫。
“幽州情况怎么样?”
“恒王态度明确,无意与王爷私交,但恒王妃有求于王爷,希望王爷能帮助二世子袭得王爵。”
西陵琪想起远在幽州的王弟西陵旷与西陵旸,虽同为皇室宗亲,但从未见过,全无血亲情感可言。
“无长立幼,这有什么难事?帮她就是了。”
势原帮西陵琪整理腰挂,回答道:“西陵旷常年呆在军中,怕是不好贸然动手,还需谨慎定下计谋,诱出军营将其伏杀。”
西陵琪目光阴鸷,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如同冰川下翻涌的暗潮,寒意汹涌。
“借刀杀人。”
“您的意思是,借太皇太后的刀?”
“那是自然,太皇太后表面上有意亲近恒王,实际上她比任何人都在意恒王的势力。”
“可她又赏给恒王五万兵马,助长恒王实力,朝野上下也无人表态,皆为默许,他们真的有意削弱恒王的兵权吗?”
西陵琪轻轻拂去衣袖上的青丝,淡淡道:“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太皇太后好手段,以加俸堵住百官的嘴,又靠尚书令游说百官,百官自然缄默不言。”
“太皇太后还真是下血本了,又是加俸,又赏兵马,看来国库这几年充盈了不少。”
“这几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倒是常事,可这五万兵马,本王总觉得蹊跷,这都过去有些时日了,兵部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势原猜测:“难不成这是太皇太后的缓兵之计?”
西陵琪不置可否:“缓兵之计?缓能缓出什么花样来?圣旨已下,这五万兵马早晚都得给恒王,拖着不给只会引起藩王非议,反而得不偿失。等这五万兵马到了恒王手中,届时恒王手握十万兵马,随时有颠覆王朝的可能,本王真想不明白,太皇太后玩的这是哪一招?”
“不如属下去宫里探查一番,看看太皇太后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你去吧,小心为上。”
见西陵琪就要出门,势原问道:“属下多嘴,王爷可是去昌乐坊?”
西陵琪头也不回径直离去,“本王去看望太后。”
势原无奈摇头,看望,好一个看望,自从太后离宫,献王总算是有了见她的理由,他那点心思,势原最心里清楚。
只可惜她是太后,他是王爷,她会掌权,他要夺权,两个人的结局早已注定,献王所求不会有结果。
献王必须做出选择,否则痛苦无尽,折磨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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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乐坊。
庭弈容正在院中研磨药草,秃发大夫口吐白沫,忽然从屋子里蹿出来,到那晾晒药草的蒲草垫上抓起一棵草就胡乱往嘴里塞。
“师父,你又试什么药了?”
庭弈容赶忙上前扶住秃发大夫坐在一旁,又端来一碗凉茶给他饮下。
秃发大汗淋漓,歪在椅子上两眼一翻,口齿不清道:“老混蛋,卖假药…”
庭弈容取来银针为他施了两针,问道:“你昨日买的药草吗?你试的哪一种药草?”
秃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半天才缓过神来,怒道:“扶桑草,那扶桑草是假的,我瞧着那叶子有细微锯齿,分明跟医书所画有所出入……”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秃发心道不妙,从椅子上弹起身子就往茅厕冲去。
庭弈容起身去屋子里查验昨日秃发买回来的药草。
那药草根叶倒是和扶桑草相似,看不出任何差别,只是叶边有细小锯齿,不仔细看的话确实会错认为扶桑草。
一会儿功夫,秃发佝偻着身子回来,扶着门框幽幽道:“你的针术精进不少。”
“师父,你还要紧吗?”
秃发无力地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只试了一点,不要紧的,不过这草毒性不小,虽非剧毒,不伤及肺腑,用多了也能要人性命,等我好了,我得找药铺老板算账。”
秃发缓缓移步床边,刚想要躺下,却又是一阵腹痛,忙起身连滚带爬往茅厕跑,正撞见走进小院的献王西陵琪。
他连招呼也顾不得打,跌跌撞撞朝着茅厕奔去。
庭弈容正在翻阅古籍比对药草,见西陵琪进来,她起身招呼道:“王兄。”
西陵琪满脸疑惑:“容儿,他怎么了?”
“师父试错了药,轻微中毒,有些腹泻。”
“要紧吗?”
“不要紧,我已经帮他施过针了,再帮他煎两幅汤药就没事了。”
西陵琪不放心地嘱咐道:“是药三分毒,你试药要小心些,能让他试还是让他试。”
“放心吧,王兄。”庭弈容将茶水递给西陵琪,问道:“你的头风又发作了吗?”
“呃,嗯,我还是时常头疼…”西陵琪支支吾吾,神情颇不自然。
“手给我,我给你把把脉。”
西陵琪把手伸出来,庭弈容指尖触碰到他手腕的时候,冰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颤动。
他不禁抬头仔细端详着庭弈容专注的神情,眉骨下浅淡的阴影遮不住她透亮的眼眸,微动的瞳孔中浮起细碎的思索。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垂落的发丝间一股药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西陵琪第无数次察觉到自己的心动。
脉搏加快了。
“别紧张。”
西陵琪呼吸收敛渐缓,声音裹着低哑的尾音:“呃,好。”
庭弈容把过脉象,心中隐约增加一分疑惑,她取来银针,柔声道:“王兄,且让我再试两针吧。”
西陵琪闭上眼睛静待。
下针的一瞬,庭弈容手间力道忽地增加一分,西陵琪一个没忍住:“嘶——”
“可疼?”
“不疼。”
庭弈容心想,嘴还挺硬。
“王兄,你且在这休息片刻。”
“好。”
庭弈容取来针线,又裁剪了两块夏布缝制香囊。
“夏布粗陋,不及宫中绸缎,但胜在透气排汗,王兄将就用吧,对头痛之症总是有效。”
“你做的香囊总是好的。”
庭弈容没有接话,只悄悄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西陵琪。
他与先帝既是兄弟,眉眼总是相似,都像极了成帝,一点也不像他们各自的母亲,但要是说到脾性,庭弈容总觉得西陵琪很像成帝。
神情温和而内心冷漠。
她想起幼时落水,水中的她在挣扎中瞥见假山上的西陵琪漠视的神情。
如今他借头痛为由这般接近自己,其中萌动的一丝情意倒叫她不得不生出些许谨慎。
门外的秃发本想回屋,看见西陵琪正在休息,他不想和西陵皇族打招呼,只好忍着腹痛缓缓挪出院外,去邻舍串门蹭饭。
西陵琪躺在竹椅上,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听的庭弈容试图唤醒他,要为他取针,他听见了庭弈容呼唤,却不愿醒来,怕醒来就没理由多做停留,只好刻意假寐,不一会竟睡得渐渐深了。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中庭弈容拔剑相逼,质问他为何谋权篡位,他苦苦哀求她放下剑,他一定会护她与西陵琅一生周全。
她却满目鄙夷,毫不犹豫用利剑划开脖颈,鲜血喷薄而出,身躯缓缓倒下。
他冲上前将她揽在怀里,任凭他如何用力捂住她的伤口,却始终捂不住汩汩的鲜血。
梦中撕心裂肺的哀嚎将西陵琪拽回现实,他猛然惊醒,屋中已是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的两碟小菜和一个香囊。
还有一张纸条。
“粗茶淡饭,别有一番滋味,王兄请便。”
因为那个梦,西陵琪心里烦躁,菜一入口只感觉没滋没味的,脑海里不由得跳出两个字:
难吃。
想着是庭弈容亲手所作的菜肴,西陵琪还是咬着牙吃下去了,离开时又折返回来,在碗旁放了两块金饼。
他始终有些想不明白,过惯了荣华富贵的日子,庭弈容是怎么咽得下粗茶淡饭的。
傍晚,庭弈容和秃发大夫一前一后回到院子里。
庭弈容看见秃发满脸是伤,十分惊讶,忙问他状况。
秃发大夫只说和东巷一个地痞流氓打起来了,至于原因,秃发大夫摇头不言。
昌乐坊来了个女大夫,原本邻里们都是喜闻乐见的,偏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小混混,整天跟秃发过不去,到处造谣生事,给秃发和庭弈容泼脏水。
两人年龄相差甚大,原本邻里们也是不信的,禁不住小混混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谣,渐渐的也就都相信两人关系不清不楚了。
庭弈容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也不愿过多追问,只无奈回到屋内,暂且将她午后收来的药材放置一旁,收拾药箱给秃发治伤。
秃发大夫进屋,捂着额头坐在一旁,也看见了桌上的金饼,想起中午坐在这里治疗的王爷,秃发疑惑问道:“他的头风还没治好吗?”
秃发所言正中庭弈容心中所思,她问秃发:“他不肯吃药,如果只用针,不服药,想要痊愈的话是不是会慢一些?”
“是会慢一些,但从脉象上看,还是会有变好的症状的,你觉得他脉象怎么样?”
“这就奇怪了,他脉象强劲,血气充足,头风隐症全无,还是会头疼吗?”
“入灵谷穴捻转以营卫气血,疏通经络,就算不用药,时间久一点,不出三月也足可制止头风,你可是这样做的?”
“是,我是按照师父所说的方法为他施针的。”
“你之前断定他的头风乃神智多思所致,若你诊脉准确,他没有固疾之症,又年轻力壮,施针数月也该好了。”
庭弈容没有再问,她心中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想来他便是装病了。
秃发话音刚落,又兀自反应过来:“他怕不是装病,借口来看你吧?”
见庭弈容沉默不语,秃发也默默闭上了嘴,心中暗骂自己嘴巴没个把门的,话不过脑子就秃噜出来。
庭弈容将两块金饼推到他面前,平静道:“师父,拿去买药吧,咱们的药不多了。”
“别说买药,买两家药铺都够了。”
秃发手下金饼,悄悄观察着庭弈容的神情。
她倒是很淡然,总是看不出情绪,神态像极了那位站在大宣王朝巅峰之上的女人,一个冷漠,一个疏离。
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因为这不是普通人之间的男女之情,而是基于权力争夺之上的一国皇太后与亲王之间的情恋,绝对不会被朝野上下所允许。
无论她对那位王爷有无情意,二人之中必定有人结局惨烈。
如今这位王爷频频到访昌乐坊,秃发已经预想到,这小小的昌乐坊,将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