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熹三年早春,北风依然刺骨,卷起茫茫白雾,远远望去,青石御道尽头的皇宫隐没在灰白的雾霭中。
凌王府内,西陵昡早起收到一封密信。
落款是天一书院。
一定是司门主得到了阿晟的下落。
西陵昡激动地拆开信封,只见信中赫然写道:“凌王殿下,晟世子与风轻尘关系密切,二人目前在风息山庄,一切无恙。司云鹤敬上。”
信上的内容与西陵昡的猜测无二,又让他长舒一口气,悬心已久的巨石终于放下。
终于找到阿晟了。
西陵昡神情微恸,喃喃道:“父亲,孩儿找到弟弟了。”
当初以阿晟下落为威胁,和自己交易的黑衣人,又擅长无痕步,他一定与风息山庄有关,现在看来,那人必然是风轻尘。
他与风无惊是有仇,阿晟在他那里是安全的,阿晟迟迟不回王府,许是有不能回来的理由。
想到这里,西陵昡还是放心不下,他紧握密信,吩咐道:“来人,请申叔过来。”
不多时辰,申严飞便到了。
“拜见凌王。”
“申叔不必多礼,我刚刚收到天一书院司门主的信函,他说阿晟在风息山庄。”
申严飞十分高兴:“当真?鹤兄找到阿晟的下落了?”
西陵昡点点头:“我在邺州时,曾经遇到一个黑衣人,他告诉我阿晟还活着,但不肯告诉我阿晟的下落,我和他有过交手,他内功深厚,无痕步更是迅疾如风,有此轻功者定然是风息山庄之人,不是风无惊,你说会是谁呢?”
申严飞说道:“无痕步乃是风息山庄前任庄主风无痕独创,但只传给门派弟子,能有不错修为的人想必不多,我听说围剿风息山庄当日,王爷已经将山庄弟子系数抓获,这些人里,没有那位黑衣人吗?”
“没有,他的功夫远在这群弟子之上。”
申严飞思索道:“江湖有传言说风无痕有一私生子,可这私生子似乎很少在江湖上露面,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此传言为真,这黑衣人很可能就是那私生子。”
话一出口,申严飞眼中浮起一丝困惑:“可是很奇怪啊,不是说风息山庄庄主不得娶妻生子吗?修炼擎风掌可是需要童男之身……”
西陵昡大胆猜测道:“只是修炼时需要童男之身,可未必练成之后需要一直保持童男之身?”
他将密信递给申严飞,继续说道:“司门主心中所说的风轻尘,想必就是传言中所提到的,风无痕的私生子。”
申严飞看完密信,点头认可西陵昡的猜测,便问道:“王爷是想让我去查实风轻尘的身份?”
西陵昡说:“是,不仅如此,还希望申叔将阿晟带回来,如今他一直不回王府,看来是有难处,不知是否是被风轻尘囚禁的缘故?风轻尘的身份不明,与我们的立场不明,会如何对待阿晟,我也没有把握,我只知道他与风无惊有仇。总之,申叔还是谨慎行事,若实在困难,便就此作罢,切勿打草惊蛇。”
申严飞应允道:“好,我即刻动身前往风息山庄。”
二人谈论之间,下人进到堂内,说道:“王爷,太皇太后传召,要您即刻去重华宫。”
西陵昡与申严飞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前往内室换装。
一炷香之后,西陵昡已经驾马疾驰到皇宫南门,一路上,他脑海中飞快思索数月以来经他之手的政事,比他想象中要容易许多,而且都经过太皇太后朱笔御批,应该没有纰漏。
处理这些寻常政事,才让西陵昡终于想明白,太皇太后想要的,是一位没有兵权又能执行她意志的辅政王。
并不是真正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王爷。
在李舒行、杨淮禹等人的游说下,朝野上下默认圣意,也没有对他担任辅政王之位而过多指摘。
还以为自己要登上权力巅峰了,到底是他天真了。
不过当下正是新春休沐,太皇太后为何在此时传召?脚步因好奇而愈发匆忙,没多久西陵昡就来到了重华宫外。
绿柳正站在宫门口等待。
“王爷吉祥。”
西陵昡道:“绿柳姑娘免礼,让太皇太后久等了,请姑娘引我进殿。”
永宁殿内,楠木雕花窗棂透进斑驳的光影,侍女们燃起沉香袅袅,氤氲出一室古香。
端坐龙榻之上的成昭笑意盈盈,目视着西陵昡垂首缓步走进来。
他伏在地上,朗声道:“臣西陵昡参见太皇太后。”
成昭笑道:“阿昡,起来,你瞧是谁来了。”
西陵昡抬头,眼前只见一颀长背影,还在猜测之际,一个清脆爽朗、又让西陵昡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王爷,别来无恙。”
这是李弋安的声音!
西陵昡脱口出:“李弋安?!”
李弋安转过身,玉冠束发,眉目如画,一袭海青劲装更显英气逼人。
西陵昡立刻起身,激动向前,说道:“你回来了!”
成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有意无意说道:“弋安刚从梧州回来,他替哀家办了许多事,哀家甚是满意。”
李弋安谦逊道:“微臣蒙太皇太后信任,定当竭尽所能,为太皇太后效力。”
西陵昡心中微微触动,想到自己当初百般逃避,倒不如李弋安果敢洒脱,如果他是自己,太皇太后让他做辅政王,他一定当仁不让。
“弋安,跟阿昡说一说你的所见所闻。”
李弋安神采飞扬,将一路所见所闻向西陵昡一一道来。
虽然都在密信中见过,但当听到李弋安口述之后,西陵昡仍然觉得震撼。
“此番梧州之行收获甚多,好在一切顺利。”成昭笑着道,“总算是赶在除夕之前回来,也好过一个团圆年。”
李弋安回道:“太皇太后恩赐,臣不胜感激。微臣还有一桩小事,尚未向太皇太后禀明。”
“说吧。”
“微臣在返京路上,偶遇梧州辖下应昌县衙衙役殴打一对老夫妇,衙役对那对老夫妇痛下杀手,微臣情急之下出手相救。”
“衙役对老夫妇痛下杀手?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李弋安回答道:“起初微臣也担心妨碍公务,不敢贸然相救,但那衙役下手着实狠辣,分明要置那对老夫妇于死地,微臣以为,国有国法,衙役不可滥用私刑,故而出手相救,老夫妇直喊冤枉,那些衙役却一口咬定老夫妇没有如数缴纳赋税,故而对老夫妇进行抓捕,又因为老夫妇暴力拒捕,才对老夫妇动用私刑。”
“欲加之罪。”成昭轻笑一声。
西陵昡也听出不对:“老夫妇也能暴力拒捕?”
李弋安摇摇头:“自是不能,那对老夫妇手无寸铁,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又何谈暴力?”
成昭又问:“此事后续如何?你又是如何处理的?”
“回太皇太后,微臣不明个中真相,又不方便暴露身份,不得已之下,让衙役带走了老夫妇,微臣尾随至应昌县衙牢狱内,深夜寻到老夫妇悄悄打听一番…”
顿了一顿,李弋安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微臣找到老夫妇时,老翁已气绝身亡,只剩老妇人奄奄一息,她告诉微臣,只因她们夫妇二人租用了县令陈朋的职田,本是约定每亩交租三斗,收租时陈朋一口咬定每亩交五斗,硬逼老夫妇交粮,老夫妇交不出粮,便惨遭殴打,家中更是被洗劫一空。”
“陈朋如此歹毒,与强盗无异。”西陵昡愤懑道。
李弋安更是一脸愠色,“就是,假民公田本无不妥,京师附近公田收租也不过每亩一斗,陈朋敢要三斗已是贪婪,竟然还出尔反尔盘剥百姓,简直该死。”
成昭神色严肃,侧头对绿柳低语几句,绿柳应声退下后,成昭继续问道:“你可有再去探望那老妇人?”
满腔愤怒的李弋安顿时泄下气来,遗憾道:“老妇将真相对微臣和盘托出后,也不幸身故,临终之前托微臣前往风息山庄找寻他们的儿子,将真相转告于他,微臣...微臣不忍告知老妇人,风息山庄已被悉数查封,山庄众人已经尽数入狱。”
又牵扯到风息山庄。
三人皆陷入沉默。
良久,成昭开口问道:“可知老妇人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临终前已经口吃不清,只断断续续呼唤着长生,我问她长生姓什么,她却已经不省人事,没多久便死了,微臣又在应昌县衙内暗中打探,见得衙役们将老夫妇尸身拖去荒郊野外草草埋葬了事,追踪途中得知那对老夫妇姓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为详细的线索。”
当日在风息山庄总共抓获五百余人,西陵昡曾经仔细审阅过人员名单,他细细思索后肯定说道:“抓获的山庄子弟中没有叫柳长生的人。”
一位母亲临终之际,嘴里不停呼唤的,定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成昭淡淡说道:“或许,长生只是乳名。”
李弋安点点头:“微臣也这样认为,也因如此,微臣暂时没有任何办法找寻长生,将老妇人委托与微臣的事情告知长生。”
毕竟现在风息山庄众人皆被押往北境修筑北境防线。
成昭眼眸轻垂,缓缓起身走下台阶。
“既如此,就不必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长生还活着,有些真相,就让长生自己去寻吧。”
“是,太皇太后。”
两道修长的身影并肩而出。
冬日午后的阳光渗着寒意,刺眼极了,成昭站在大殿门前,微阖双目感受着。
这寒意,比起冰蝉玉床,还差得远呢。
不过,借着日头,倒是练剑的好时机。
“取剑来。”
侍女取来一柄长剑呈给成昭,成昭细细端详着剑身,想起年少时与西陵珒一起练剑的时光。
成昭假想西陵珒就在眼前,茫然中似乎真的有一道幻影出现。
她腕间蓄力,握紧剑柄飞身而起,旋身刺向西陵珒的幻影,逼近幻影的一瞬间上撩剑后急转直下,平扫之势疾如迅雷,但幻影剑锋亦不遑多让,躲闪之间不忘抓成昭破绽,劈开攻势,抹剑回击。
成昭快步疾退,站定一瞬间侧身划过剑锋,斜撩而上,剑身化作虚影,如漩涡般凝聚后直指幻影,幻影一跃而起,躲避成昭攻势,成昭步步紧逼,与幻影在空中缠斗。
数招过后,幻影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成昭也觉吃力,却仍强势蓄力,一招一式都饱含杀机,像对待宿敌一般杀伐果断,不留一丝心慈手软。
直至力竭。
枯叶震落簌簌而下,衣襟横飞猎猎作响。
成昭收势止步,站在空荡荡的宫苑里,恍惚间只觉那幻影不像西陵珒了,他更像自己。
幻影已经消失不见,往事却一幕幕浮现。
年少的成昭和西陵珒多番比试,西陵珒从不因成昭是女子而刻意相让,相反,总是他每每被成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成昭所持之剑远不及太阿剑刚韧,她的剑法却在西陵珒之上。
尽管她的剑术心法有一大部分还是西陵珒所传授。
二人也曾认真商讨过原因,却不曾得到答案,西陵珒只得归因于成昭是不可多见的武学奇才。
成昭入宫后,长剑不便携带,又因庆后处处刁难,不得已之下,成昭只能躲在承华殿密室内练习武功,空灵心法尚阴,在冰蝉玉床极寒之气之中,她的空灵心法愈发精进,尚阳的凛日心经却停步不前。
阳气虚微,阴胜而阳衰,凛日心经一度无法修炼,但若只是练就长虹剑法,又缺乏至阳至刚的内力支撑。
成昭的长虹剑法虽快却后劲不足,剑身沉重以至破绽百出、缺点毕现,实在不及袖剑周全,所以成昭一度想要放弃长虹剑法与凛日心经。
是西陵珒的死让她重新开始修炼长虹剑法,成昭不求将其发扬光大,只求这份心血能得以传承。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凛日心经独有的、寻常武学心法所不具备的疗愈之力,可加快内伤痊愈。
对于武学修习之人来说,实在诱惑。
数月前,成昭试图将两套心法融合,以阴阳内力强化长虹剑法,或许得益于空灵心法,修炼凛日心经后,至阴至阳之气交融碰撞竟能达到平衡之态。
绿柳来到一旁,安静地等候成昭练剑。
“太皇太后,您的剑越来越快了。”绿柳眼中满是崇敬与钦羡,“太皇太后定是武功天下第一。”
果然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绿柳只看成昭独自一人在院中练剑,是瞧不出这其中的门道的。
成昭轻笑绿柳天真:“不许奉承哀家。”
“奴婢说的是真心话,太皇太后出剑速度如此之快,奴婢都看不清剑的影子。”
成昭将剑递给绿柳,向永宁殿内走去。
“哀家的剑,还算不得天下最快的剑。江湖传闻多年前有一位李大侠,剑法天下第一,人人称他为剑神,一招游龙踏雪如移形换影,江湖无人不崇敬于他,李大侠曾经打败无数剑客,他才是武功天下第一。”
“太皇太后可曾见过李大侠?”
成昭顿住脚步,沉默片刻后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见过。”
不过是在武林秘籍中见过。
成昭心底没来由地闪过一丝惆怅,一时也不只自己对于武功的修习究竟要到何种程度,成昭从不认为自己是武学奇才,只相信勤能补拙,练功不曾有分毫懈怠。
因为那份危机感始终环绕身边。
不知天赋异禀的李大侠可曾有过这等感受。
成昭疾步走进永宁殿,绿柳似乎察觉到太皇太后心中沉闷之气,也不再多言,只安静随她入殿。
“陈朋履历如何?”
“回太皇太后,奴婢前往杉书阁查阅官吏籍册,确认应昌县没有任何官吏名叫陈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