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很快。
京中三年一度的春闱在即,报恩寺作为香火最盛的祈福之地,早已人声鼎沸。无数百姓,尤其是那些家有考生的,蜂拥而至,祈求神明庇佑,金榜题名。
尤在鸢换上了一身素色罗裙,头戴垂至腰际的轻纱幕篱,将面容与周身气度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带了同样扮作普通婢女的韵台,混在摩肩接踵的香客之中。
报恩寺内烟雾缭绕,尤在鸢的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张虔诚或焦灼的面孔。
琴蘅手下此前费尽周折才探听到零星信息,小满本姓余,家住京郊胡同附近。
她试图寻找可能与余母特征相符的老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眉眼间或许还残留着与小满相似的温婉轮廓。
报恩寺的香火气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尤在鸢的幕篱之上。她与韵台被人潮推挤着向前挪动,耳畔充斥着一片嗡嗡的嘈杂。
大多数是妇孺老弱的祈祷与絮叨,求平安,求富贵,求姻缘,而其中,关于“科考”、“金榜题名”的字眼,尤为密集。
“……祖宗保佑,我儿这回定要高中……”
“光读书有什么用,也得有门路,有贵人赏识才行……”
她正欲低声与韵台商议,如何不着痕迹地寻人,一阵稍微不同的议论声浪,还裹着年轻女子压抑着兴奋的细碎语调,撞入了她的耳中。
“……快看那边!是直殿卫的人!好生威武!”
“听说今日奚将军也会来寺中巡查防卫呢……”
“真的?那位前阵子新封的直殿将军?天爷,我可听我表哥说了,那位将军年纪轻轻,不到二十,就在北境立了大功,刚回京述职时得了陛下亲眼,这才破格提拔,掌管部分直殿卫!”
“何止!都说他不仅用兵如神,长得更是……咳,反正我嫂子娘家妹妹在宫里当差,远远见过一次,说是‘朗朗如日月入怀’,俊得很!”
几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子,穿着像是小户人家或商家女,挤在一处,目光不断瞟向寺门方向。
奚将军?直殿郎?
尤在鸢幕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梦中前世,她似乎听说过朝中有这么一号新崛起的武将,姓奚,很年轻,战功卓著。
但那时候她自身难保,困在珏香殿的方寸之地,对外界消息闭塞,只偶尔从宫人的闲谈中捕捉到只言片语,此人后来如何……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更重要的一点,她前世,从未见过此人。甚至连他具体有何事迹,都模糊不清。如今听来,此人竟已在京中,且似乎颇受瞩目,甚至可能出现在这报恩寺?
是她重生带来的变数,影响了某些人事的轨迹?还是前世她过于封闭,错过了这些信息?
她正凝神思索,身侧的人潮却忽然起了变化。
不知是前寺有什么仪式开始,还是寺门又涌入了大批香客,一股更为汹涌的人流从后方和侧方同时挤了过来。
尤在鸢只觉得一股大力推在背上,脚下踉跄,身不由己地被卷着向前冲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反手去抓身侧的韵台。
指尖只触到一片迅速滑开的衣料。
“公主小心!”韵台的惊呼声从斜后方传来,但立刻被更大的嘈杂淹没。
尤在鸢回头,幕篱的轻纱荡开缝隙,只来得及看见韵台被人流挤得向另一个方向歪去,韵台焦急地试图逆流挤回来,但人潮的力量太过强大,她不仅无法靠近,反而被越推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尤在鸢心中一凛,独自一人身处这龙蛇混杂的喧嚣环境,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幕篱虽能遮面,却也阻挡了部分视线,让她对周遭的感知打了折扣。
只能靠自己了。
忽然,尤在鸢瞥见大殿侧面一株古柏下,站着一位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袄,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个简单的木簪绾住。
妇人手里紧紧攥着几支香,却没有立刻去焚香叩拜,只是不住地踮脚张望通往大雄宝殿的正路,神色间有种长期的愁苦与此刻格外浓重的期盼,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反复念叨着某个名字。
是她吗?余母?
尤在鸢下意识地朝那边挪动脚步,目光隔着幕篱,紧紧锁定了那位妇人。
或许是近乡情怯,或许是仇恨与愧疚交织下的急切,让她忘了收敛。她本就气质迥异于周遭真正的平民,此刻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视线穿透纱幕太过专注,甚至稍稍提快了步速。
那妇人似乎对目光格外敏感,或许是多年来独自拉扯儿女,又经历女儿“入宫后杳无音信”的煎熬,让她对周遭环境有一种小兽般的警觉。
她很快察觉到了那道隔着人群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疑惑地转头,正好对上尤在鸢幕篱后影影绰绰却明显朝向自己的脸。
不是寻常香客的无意一瞥,是一种……含着探寻与审视的凝视。
妇人莫名想起坊间那些关于拍花子盯上独身妇孺的传闻,想起女儿当年一去不回……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敢再细看,慌乱地低下头,将手里的香胡乱塞进袖中,转身就朝着与尤在鸢相反的方向,挤进人群,想要快速逃离。
“哎……”尤在鸢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却只触到陌生香客的衣角。
幕篱下的脸上闪过罕见的懊恼与挫败。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幕篱,确保面容遮掩妥当,然后低着头,循着妇人的身影,更谨慎地融入了滚滚的人间烟火之中。
尤在鸢远远瞥见妇人正贴着墙根,脚步仓促地向着寺庙相对僻静的东侧院方向移动,频频回头,神色惶然更甚先前。
不对,不是单纯的害怕躲避。这妇人的反应,与其说是被“可能的人贩子”吓到,不如说更像……在确认是否真的被跟踪,并且急于去往某个特定地点,或寻找某个特定的人。
她心念电转,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目光不再紧紧胶着,而是时断时续,利用廊柱和香炉,甚至其他行人的遮挡,将自己融入背景。
妇人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了香客稀少的东跨院。
这里古柏参天,庭院深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僧人诵经的单调音调,更显此处幽静。
尤在鸢隐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看着那妇人停在一条窄窄的甬道入口,焦急地左顾右盼。
就在这时,一阵金属摩擦轻响的脚步声传来,是一队巡视到此的直殿卫。
妇人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不假思索地朝着那队士兵的方向踉跄奔去,脸上满是惊惧与求助。
尤在鸢心猛地一沉。
糟了,她竟是去求援的!
她看到妇人拉住队尾一名年轻士兵的胳膊,急促地回头指向来路,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手势和神情分明是在说:有人跟踪我!就在后面!
尤在鸢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若被当作可疑人物扣下,后果不堪设想。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厉啸,撕裂了庭院的寂静。
银亮的寒光,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劲风,精准无比地钉入了尤在鸢身前半步之遥的青砖墙中。
金石交击的爆鸣震得人耳膜生疼,砖屑簌簌落下。
那是一柄剑。剑身狭长,泛着银光,兀自嗡嗡颤动。剑柄古朴,缠着密密的深青色丝绳,尾端坠着一枚色泽沉黯的环形玉坠。
这一剑所裹挟的劲风,随着剑势爆发出回旋的罡气。
强风扑面卷来。
尤在鸢头上那顶垂至腰际的轻纱幕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罡风向上掀起。
轻纱飞扬,如同被无形的手揭开。
霎时间,庭院内仿佛连风声都凝固了。
檐角投下的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那张骤然显露的脸上。
少女面容清冷绝伦,让人联想起寺中肃穆的观音像。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鼻梁秀挺,唇色淡如初樱。
风撩起她颊边几缕未能被发髻完全拢住的乌发,丝丝缕缕,拂过如玉的脸侧,更衬得那张脸有种惊心动魄而易碎的美。
形状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处,天然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人弧度。可浅茶色的眸底却凝着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激起波澜。
此刻,这双眼里映出一瞬愕然,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准备,细长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
愕然有之,却独独没有害怕。
她没有慌乱后退,甚至没有立刻去按住飞扬的幕篱。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抬眸,目光先是落在身前犹自颤鸣的银剑上,随即顺着长剑方向,看向身侧执剑之人。
来人一身暗蓝锦袍,银线绣成的纹路如水波隐烁,腰间玄色玉带紧束,衬得身量愈发修长,挺拔若竹。
往上望去,墨发半束,余下发丝散落肩头。他微微偏首时,左耳发侧垂下一枚小巧银饰,随动作轻晃,在幽暗间掠起一痕冷冽流光,不显女气,反添几分妖冶诡艳。
少年眸光深寂,一双狭长眼瞳如蕴寒星,俊美无俦。鼻若悬胆,而鼻尖靠鼻梁右侧缀着一点浅褐小痣,恰似风流不经意点染,悄然落在这张面容之上。
他薄唇轻扬,似笑非笑,眼中凝着的锐利却毫无暖意,直直照入人心底。
“小姐为何要跟踪良善妇孺?”
看着这穿着与下方直殿卫制式有些相似,却更加精良,便隐约能猜出其身份了。
那个香客口中,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还俊朗不凡的……奚将军?
她的目光又凝在少年半束的墨发与耳侧轻晃的银饰上,再移到他那张俊俏得有些张扬的脸上,心头莫名思忖。
这人不是个武官吗?竟长得这般……花枝招展。旋即又觉用词不妥,应该是……风流不羁?
尤在鸢的心跳,在经历最初的惊愕后,反而平缓下来。
幕篱已落,真容已现,目标人跟丢了,还碰上了个“硬茬”。
出师不利。
不过看样子,这人应该并不认识她。
她抬起手,不是去整理凌乱的发丝,也不是去拉回幕篱,而是缓慢地抚平了方才被剑风带起微微皱褶的素色袖袍。
然后她再次抬眼:“这位大人又是谁?与你何干?”
奚岫知明显被噎了一瞬,倒是没料到这少女开口竟这般嚣张。他抬手将钉入墙中的剑抽回,却仍堵在她身前,半分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在下乃直殿将军。今日奉命巡查京郊治安,听闻报恩寺附近有可疑人物出没,”他眉峰微挑,细细观察着尤在鸢脸上的每一丝神情:“本将军观小姐一直跟踪那位妇人,行迹鬼祟,似是……意图不轨。为了寺中秩序安定,故出手拦截,还望见谅。”
这人眸光锐利如刃,哪里有半分让人见谅的意思?
奚岫知自顾自又道:“不过那妇人亦是脚步急切行色匆匆,也透着几分古怪……”话到此处,他故意顿住,留了半截不说。
尤在鸢蹙眉,语气冷了几分:“既然她也可疑,将军为何只单单抓我一人?”
他低低轻笑一声,语气轻佻:“因为你看起来更可疑啊。”
尤在鸢:“……“
在外人眼中,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何来可疑之处?可眼前这人机警得异于常人,步步紧逼,让尤在鸢久违地感到一阵头疼。
“看小姐通身气度也不是寻常百姓吧,敢问是哪家府上的,那妇人同你又是什么关系?寺中人多眼杂,还望小姐谨慎些回答。若是真是误会,本将军也自不会多管闲事。”他语气慢悠悠的。
尤在鸢目光漫向别处,面不改色地扯谎:“那妇人原是我府中嬷嬷,因犯错被逐出了府。我尚有几件事未了,想寻她问个清楚。她以为我要赶尽杀绝,便慌忙逃了,我一路跟到此处。”
“奚袖子”出场[狗头]
这个不打不相识爽[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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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满寺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