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在鸢一时语塞。她毕竟无府无第,总不能直接就说自己是宫里的吧。保险起见,她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在此地暴露身份。
“将军未免管得太多了吧,我府之事自有府中规矩。既然如此,本小姐今日自认倒霉,人也不找了,还请将军仁心仁德,放我离开。”尤在鸢心知再耗下去不是办法,索性放软语气,欲抽身而退。
“嗯……”奚岫知垂眸沉吟片刻,语气笃定,“不行啊,万一你骗我,真是意图不轨之人……本将军放了你,那才是罪过。”
“你既不肯说,那我便让手下去查。”说着便要抬手招呼直殿卫。
“等等。”尤在鸢急忙出声。
“怎么,愿意说了?”他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尤在鸢深吸一口气,只得祭出杀手锏。
少女忽然垂首,清丽的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哀戚,声音轻颤:“其实……我只是府中不受宠的庶女。嬷嬷待我一向极好,却因我受了重罚被逐。我心中愧疚难安,才特意来报恩寺寻她……没想到,她竟然不愿见我……”
奚岫知神色稍缓,似有动容,可她绕来绕去,终究没说清是哪府小姐。万一真有难言之隐,并非撒谎?他有些懒得再跟这姑娘计较下去了:“原来是这样,那……”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公主!”
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入耳,令空气瞬间凝滞。
韵台在寺中找不到尤在鸢,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等到人潮终于散去了一些,才在东跨院找到了人,顿时欣喜。
她急急忙忙奔到尤在鸢身边,才惊觉失言,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改口:“小姐,你没事吧!”
她转向奚岫知,强作镇定:“这位大人,何故为难我家小姐?”
奚岫知方才还懒散的笑意一扫而空,脸色僵硬:“你唤她什么?”
“……小姐啊。”韵台硬着头皮道,企图蒙混过关。
奚岫知眸光一沉:“你第一声叫的是什么?”
尤在鸢在心底暗叹一声,这直殿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只觉麻烦。
这时又有一名小官匆匆跑来,认出了尤在鸢的身份。他想起京中所流传的重香公主仁德之名,顿时神色紧张,凑上前低声结结巴巴提醒:“奚……奚将军,这位是重香公主啊。您才入尧京任职,怎么就冲撞了殿下呢?”
那小官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朝尤在鸢跪倒在地:“臣...臣不知公主殿下在此,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好嘛,这身份想不暴露也不行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
尤在鸢静静站着,罢了,暴露了就暴露了吧,也有戏看。
她目光落在奚岫知脸上,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
奚岫知那张俊美的脸上表情依旧僵硬。但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他早知这位前朝公主近年在京中名声鹊起,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
皇家颜面不可拂,他终是认栽。冷哼一声,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臣不知公主殿下身份,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铿锵,但尤在鸢听出了一丝紧绷。她忍住一点想笑的意味,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她缓步走到奚岫知面前,素白衣裙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奚将军,”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你刚才说,本宫可疑,怀疑本宫意图不轨?”
奚岫知跪得笔直:“微臣眼拙,愿受责罚。”
“责罚?”尤在鸢轻笑,“将军奉命巡查,何错之有?只是...”她顿了顿,“本宫今日心情本就不佳,被将军这一吓,更是心悸不已。回宫的路途遥远,若再遇什么‘可疑之人’,可如何是好?”
奚岫知抬起眼,正对上尤在鸢似笑非笑的目光。
“臣愿护送殿下回宫,以赎……冒犯之罪。”
“那便有劳将军了。”尤在鸢转身,声音轻飘飘地传来,“记住,要‘亲自’护送。”
不知道奚岫知从哪儿给她整来了一辆马车,车驾华丽却不张扬,青帷皂盖,四角悬着银铃。
奚岫知骑马随行在侧,玄甲与白马形成鲜明对比。他的侧脸在日光中线条分明,薄唇紧抿,耳侧银饰此刻晃得他心烦意乱,显然对这份差事并不情愿。
车帘被一只纤手掀起。
尤在鸢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奚岫知身上。“奚将军,”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还未请教将军全名?”
“微臣名岫知。”奚岫知目视前方,回答简洁。
“岫知……好名字。”尤在鸢指尖轻轻敲着窗棂,“听说将军在北境战功赫赫,三月前才奉召回京。难怪不认得本宫。”
“微臣常年在外,确不识公主金面。”
“是啊,将军眼里只有细作可疑之人,哪耳会注意什么公主。”尤在鸢的语气依然温和,话里的刺却一根不少,“说来也巧,将军回京三月,本宫闭门三月。若不是今日偶遇,怕是永无相见之日。”
奚将军知终于转过头,直视尤在鸢:“殿下此言何意?”
”随口一说罢了。”尤在鸢微笑,那笑意却让奚岫知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将军不必多想。只是好奇,像将军这般人物,在京城待得可还习惯?比起北境的刀光剑影,尧京城的繁华安逸,怕是不太对将军胃口吧?”
“戍边卫国是军人之责,驻守京师亦是。”奚岫知的回答滴水不漏。
“好一个‘戍边卫国’。”尤在鸢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来,略显朦胧,“望将军不忘初心。”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无交谈。奚岫知骑在马上,眉头深锁。
这位重香公主与传闻中说的温顺仁善完全不同,她那双眼睛太过清醒,清醒得不像深宫中人。而今日报恩寺之遇,真的只是巧合吗?
马车在宫门前的青石广场上稳稳停住。
夕光此刻已完全铺开,将朱红的宫墙染上一层金边,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尤在鸢在车内微微整理衣袖,指尖拂过腕间微凸的绛色印记,她眸中漫过一丝锐利。
车帘被韵台从外掀开。
与此同时,奚岫知翻身下马,他几步走到车驾旁,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护送公主回宫是职责,是赔罪,绝非他所愿。按照宫中礼节,武将护送贵女至宫门时,应以手臂为搀扶,以示敬意与护卫。
奚岫知伸出右臂,肘部微曲,玄色护腕上银色的云纹在晨光中一闪。他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目光甚至没完全落在车帘处,而是略微偏向了宫门方向。
尤在鸢探身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只伸到面前的手臂。
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素白的手轻轻搭在早已候在一旁的韵台腕上,借着侍女的扶持优雅落地,月白色的裙摆如流水般拂过车辕,未起半分涟漪。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奚岫知那只手臂根本不存在,只是宫门前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韵台下意识偷瞥了奚岫知一眼,只见少年将军的手臂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张俊美甚至妖冶的脸上,惯常的桀骜神色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倒不是难堪,更像是一种被彻底无视后产生的错愕。
尤在鸢没朝奚岫知的方向偏一下头。她站稳后,便扶着韵台的手,径直向宫门走去。素白的背影挺直如竹,每一步都踏得平稳从容,银线绣成的暗纹云履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奚岫知终于收回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的弧度。他倒不在意公主是否接受这份礼节,只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无视,着实比任何指责都来得锋利。
他转身准备上马。
“奚将军。”
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奚岫知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尤在鸢在距离宫门还有十余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侧过半身,正静静看着他。
夕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清秀绝尘的脸上,神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桃花美眸亮得惊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唇瓣轻勾。
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玩味?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不过一两个呼吸的间隙。奚岫知莫名想起北境雪原上偶遇的白狐,狡黠而疏离,在你意识到它存在时,它已转身消失在林海雪原中。
她自袖后取出幕篱,在奚岫知眼前晃了晃,眼尾轻扬起,眉梢似沾了点促狭的笑意:
“本宫这幕篱,方才在寺中被将军的剑风斩坏了。”说着便将轻纱碎裂的那一角指给他看,“劳烦将军带回府中,替本宫缝补好了。”
也不管奚岫知答应不答应,尤在鸢已将那半幅轻纱塞进他骨节分明的掌心。她声音柔婉如春水,而这笑意藏着几分不怀好意,丝丝缕缕钻进他耳中:“对了,将军若是补好了,也不必遣人送回,本宫……横竖是不需要了。”
少年不知是气极还是无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但说出来的话语倒底掺了几分被折磨得咬牙切齿的意味。
“微臣……领命。”
尤在鸢抬起纤手捂唇轻笑,旋即转身,莲步轻移而去,消失在了宫门深深的阴影里。
奚岫知垂眸,目光落在掌心的轻纱幕篱上,皎白的纱料被风扬起一角,拂过他的手腕,竟像极了那少女方才朦朦胧胧的笑意,与她清冷又狡黠的眉眼。
他缓慢嗤笑一声,声音散在风里:
“没想这宫里,竟还有位祖宗啊。”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唤道。
“回府。”奚岫知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蹄声在宫门外响起,渐行渐远。
珏香殿内,尤在鸢半倚在窗边,望着庭院深处落英纷飞,一地残红。
今日寻余母的事终究是落空了,还平白撞上那个行事桀骜言语乖张的奚岫知。纵是她将人狠狠呛了回去,心头那股郁气却仍未散,只觉烦闷,忍不住蹙起眉,抬手扶住了额角。
韵台抱着方才溜去外头追蝶的青狸刚跨进殿门,见自家公主这恹恹的模样,还以为是哪里不适,连忙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尤在鸢放下手,轻轻摇了摇头,声线慵懒含着倦意:“无妨,不过是近来琐事缠身,有些乏了,歇会儿就好。”
青狸在韵白怀里不安分地挣动着,粉嫩的爪子直朝尤在鸢的方向探去,那黏人劲儿让她无奈失笑,只得伸手将这团软乎乎的白毛团子接了过来。
“对了,殷殊……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韵台回话:“还没呢公主。这一年来,外戚屡屡干政,早已触怒天颜,圣人雷霆手段,削了太子与李党大半势力,李贵妃也被禁足宫中。她日日在宫里喊冤,说父兄是被构陷的,却始终不肯向圣人低头服软。”
“如此一来,东宫自顾不暇,怕是没心思再来管我们珏香殿的事了,倒是正好方便我们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