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满寺银(三)

尤在鸢轻轻颔首,指尖抚着膝上白猫的脊背。

这一年多来,国师纳兰彻勤王而死,殷迁折了倚重的臂膀。恰逢北境匈奴来犯,本是殷殊与李贵妃的可乘之机,谁料吕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与五皇子从中制衡,反倒叫殷迁缓过一口气,打压了一番太子党。

后来北境又凭空杀出个奚岫知,用兵如神,杀得匈奴节节败退,一战功成。如今他班师回朝,得了皇帝老儿青眼,新封了将军之位。

这颗凭空落下的棋子,又会在波诡云谲的朝局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那琴蘅那边呢?可有父亲和阿弟的消息?”

“回公主,琴将军那边,并未传来任何消息。”

尤在鸢低低叹了口气。这一年半载,她从未放弃过寻找父亲与幼弟的下落。她清晰记得,梦中那封信里说,父亲与阿弟一直蛰伏在京郊。顺祁四年,正是她死去的那一年,他们联络了前朝旧部,意图攻入宫中来救她,却被殷殊设下的陷阱一网打尽。

那年她不过二十有三,最终心灰意冷毅然决然地纵身跃入深塘,香消玉殒。

惊醒时,她以为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却不料,梦中种种竟在现实里一一应验。国师纳兰彻的死无法挽回成了她最深的痛。她才明白,那场梦,根本就是命运提前给她的警示。

可父亲和阿弟呢?他们在哪里?难道还未抵达京郊?又或者,他们隐藏得太好了?

“韵台。”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你去传讯给琴蘅,就说明日巳时,我在绮遥楼等她,有要事相商。”

落花飘进殿中落在尤在鸢身侧,显得少女身影更加纤瘦窈窕,唯有那挺得笔直的脊背,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撼动的孤绝。

“是,奴婢明白了。”

翌日巳时,绮遥楼。

绮遥楼是京城两巷间最负盛名的酒楼,此刻楼内灯火通明,文人雅士云集,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尤在鸢一身素雅的常服,悄然步入楼中。她选在这里会面,除了与琴蘅议事,更是有意看看能否在一众文人子弟中找到小满兄长余望的踪迹。

然而,目光扫过楼下熙攘的人群,她并未寻到一个形似余望的身影。她略一颔首,转身拾级而上,走向了顶楼的雅间。

“殿下。”

雅间内,琴蘅已等候多时。

尤在鸢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正打算开门见山,目光却落在了案几上。

案几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瞧着做工粗粝,毫不起眼,可尤在鸢只扫了一眼,便觉盒中藏着乾坤。

她指尖轻点木盒,抬眸问道:“这是何物?”

琴蘅垂首应诺,将木盒缓缓推开。盒盖开启的瞬间,只见一柄玄色袖箭躺在其中,乌沉沉的箭身泛着冷光。

“有这袖箭防身,殿下往后行事,便能多几分保障。臣已挑选了几名武功卓绝的死士,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琴蘅抬眸,目光灼灼:“臣琴蘅,愿以性命誓死效忠殿下,护我大昭血脉周全!”语气里满是滚烫的赤诚与殷切的希冀。

尤在鸢望着她眼中的热血,不禁也有些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湿意,抬眸时,已是一片坚定:

“本宫定不负我大昭忠烈儿郎的热血与托付。”

琴蘅上前一步,亲自演示袖箭的用法。只见她手腕一翻,玄铁箭破空而出,“笃”的一声狠狠钉入对面墙壁,箭尾兀自嗡嗡震颤。那力道之猛,若是落在人身上,定然是见血封喉的狠厉。

尤在鸢依言将袖箭稳妥戴好,提起案上的青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澄澈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漾开,清亮如镜,映出她眼底的沉沉心事。

“父亲和阿弟那边……当真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么?”

“回殿下,属下的人已经在京郊及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只是至今仍无音讯。只是……”琴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为何如此笃定,皇夫与小皇子尚在人世?我们这些旧部,从未打探到任何关于他们的风声。”

“如何确定……”她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自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过往……”

前世的惊涛骇浪,梦中的血色残阳,她怎能说出口?若说她是开了天眼,窥得天机,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

“他们一定还活着,只是……未必就藏在京郊。”

琴蘅见她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只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属下定会竭尽全力,寻回皇夫与小皇子殿下!”

尤在鸢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捻着杯沿,浅啜一口热茶,话锋一转:“对了,让你查的闫府之事,如今有眉目了吗?”

“回殿下,事情已经查实了,只是属下不解,那新晋的直殿郎为何要横插一脚。”

琴蘅话音未落,楼下忽起一阵骚动,伴随着骏马长嘶与弓弦轻振的声响。

“快看!是奚将军!果然是英武不凡!”

街上的惊呼声与议论声不绝于耳。

尤在鸢被扰得心头一阵烦躁。

她暗自腹诽:正说着此人,倒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也不知前几日故意捉弄他,让他去补那幕篱,他是补好了还是给扔了。

她不耐地推开窗,探身向下望去。

只见那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策马疾驰而过。他今日将墨发全都束起来了,不过依旧能隐约看见耳侧那流光银饰,更衬得他面容皎皎,如玉似英,矜贵逼人。

他对周遭沸腾的人声恍若未闻,只目光如炬,直奔前方而去。

这人,当真是张扬得很。尤在鸢看得咋舌。

琴蘅在身后响起继续禀报:“闫府二老爷被人发现在云霞台暴毙,对外只说是心病发作。但府中却另有传闻,说闫大老爷的正妻卫夫人,与这位二老爷素有不清不楚的干系,甚至……”

她看向尤在鸢,欲言又止,“甚至有人说,卫夫人所生的闫四小姐,实则是二老爷的血脉。闫大老爷得知后震怒,已将卫夫人与闫四小姐一同逐出了家门。只是卫夫人却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还指证是大老爷的宠妾姚姨娘陷害了她。”

“更要紧的是,闫府中有人私下议论,说二老爷并非病逝,而是遭人谋害。他身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这离奇的死讯已惊动了圣人。此刻,那位直殿郎应该正赶往云霞台彻查此事。”

琴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道:“殿下,您如此关注闫府之事……莫非是为了国师?”

尤在鸢望着楼下那抹蓝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道:“并不全是。你忘了,宋府与闫府,不是也向来不对付吗?”

她要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之中,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一边寻找可堪重用的势力,助她一步步攀登,也要让那些伤害她至亲之人……血债血偿。

杯中茶水轻漾,映着窗外疏影,尤在鸢的思绪却早已飘得很远。

纳兰彻的忌辰,也快到了吧。

庚德十年三月初九这天,是南骆首位国师纳兰彻的第二年的忌辰。

礼制上不能直接入皇陵,可在皇家陵园的风水吉地,单独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国师陵”。

汉白玉的碑阁在疏朗的春光里泛着清冷的光。规制是超然的,但位置终究偏了一隅,像一份刻意保持距离的尊荣。

第二年的忌辰,场面已不复去年皇帝亲临、百官缟素的浩大。晨间的仪典依礼制进行,祭品丰盛,香烛缭绕,但总透着一股精密的敷衍。

殷迁今晨传出口谕:“朕躬偶感不适,深为轸念。着皇子公主代朕致祭,以表追思。”

口谕很体面,但谁都明白其中深意:君王或许是不敢面对,或许是新朝已稳,旧日鲜血淋漓的“勤王”功绩,已成了御座下不愿细看的暗影。

于是,那些皇子公主们依序行礼,举止端雅,神色却平淡。袍袖飞扬间完成了这桩不得不做的仪典,又像逃离什么不祥之地般,迅速离去。

他们与这位过于年轻又迅速陨落的国师并无深交,祭拜更像是完成一项关乎“忠义”象征的功课。沉默里没有悲痛,只有一种完成了麻烦差事的轻松,以及或许对这片葬着“功高震主”英魂之地的一丝避忌。

香尚未燃尽,人已散去,只余下几名内侍安静地收拾着规格统一的祭器。

陵园彻底安静下来。午后的风穿过松柏,带来远山草木蓬勃的气息,却吹不散石阶与碑石间的孤寂。

尤在鸢是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才来的。

一身素净的宫装,发间别无珠翠,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鸢绒花。她手中提着一只不起眼的食盒,步履不疾不徐,踏上那空旷的祭台。

宫女们欲上前,被她一个眼神轻轻止住,退到远处垂首而立。

她先是对着墓碑静静看了片刻,目光掠过御笔亲题的碑文,那里写着他的功绩与荣耀,却写不进他半分真容。

然后,她打开食盒,取出几样祭品。并非礼单上的三牲太牢,而是一壶清酒,两碟据说是江南口味的精巧点心,还有一小束带着露水的初生艾草与白梅,这季节寻来已是不易。

她斟满一杯酒,缓缓洒在碑前。

“他们都走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清眠,也像只是自言自语。“宫里现在不太提你了,好像你的名字也成了某种‘不适’。殷家人们今日来,是给礼部看的。只有我……”

她又斟了一杯,这次自己浅浅抿了一口,眉心微蹙,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心太涩。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冰凉的碑座,“只有我,还记得你不爱吃太甜的糕点,喜欢雨后泥土的气息,还有……你曾说,想看看今年御花园那株老梅结果的模样。”

风大了些,卷起她素色的裙角。天边有积云缓缓推移,遮住了部分日光,在陵园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

“我过得还好,只是有些闷。有时会去你以前常待的玄清观旧址坐坐,那里……荒了些。”她将剩下的酒缓缓倾倒在地,酒液渗入石缝,了无痕迹。“你想护着的山河,眼下还算太平。不过……”

她正欲开口,身后忽传来脚步声。

尤在鸢一怔,话头戛然而止,转身便撞进奚岫知的目光里。

这人似乎是站在这里很久了,竟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也不知她说的话他听到了多少,她没来由地有种被人窥破心思的恼怒,更何况还是这个家伙。

这家伙却没动,他方才巡逻到此,以为国师陵的人都走完了,本想单独进来查看,忽见她在此,感到诧异。

尤在鸢祭拜已毕,天光愈发暗沉,山雨欲来的湿意漫在空气里。

她眼波掠过奚岫知时,眸底似有暗潮翻涌,先是浮起层警惕的微光,末了却渐渐凝成一缕淡而又淡的睥睨。

这深宫之人,多半趋炎附势之徒,他来此,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她一言不发,颔首示意,便领着身旁宫女翩然转身离去。裙裾轻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施舍。

奚岫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少女高傲地从身侧走过,望着那素色背影,只觉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这公主莫不是还对报恩寺中那天的事生气,这般……记仇的么?他也不是有意要听他与国师的对话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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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香
连载中凌水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