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前世的她,在那一刻,只感到无尽的冰冷与茫然。今生的她,时而在记忆复苏的深夜,被那画面与话语反复凌迟。
宿命,什么宿命?国师为国捐躯的宿命?还是他注定要为那个薄情寡恩的皇帝而死的宿命?
禁足令困住她的身体,却困不住她脑海中疯狂滋长的念头。
无论如何,她必须去。必须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那个地点。
不是为了情愫,那太奢侈。是为了还一份前世今生的暖意,是为了证明她这只“笼中鸟”,真的能啄破所谓的“宿命”之网。
但如何突破这森严宫禁。珏香偏殿有密道吗?母皇是否留下过其他生路?
她需要确认,需要准备,更需要……等待那个正确的时机。
尤在鸢借口回昭和庙整理旧物,请求内务府派两个粗使太监帮忙挪动西墙那幅沉重的《幽兰图》。太监不耐烦,但见公主难得开口,又有韵台悄悄塞过去的几个铜板,便敷衍着上前。
画卷被移开的瞬间,尤在鸢的心跳几乎停止。
墙壁上,果然有一道与墙纸花纹融为一体的暗门轮廓,锁孔的位置,被绘成了一片兰叶的叶脉。
钥匙……她想起了那半块黑色令牌。那符文……
她发现令牌边缘的凹凸,与那兰叶锁孔的形状,隐隐契合。
尝试,转动。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暗门向内滑开一道窄缝,阴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
梦中前世的她终究太过懦弱,纵有不甘,也从不敢行至这般地步。
韵台脸色煞白,紧紧抓住了尤在鸢的手臂。“公主,不可!这太危险了!谁知道通往何处?况且春狩守卫何其森严,即便出了宫,又如何接近猎场行宫?”
尤在鸢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母皇留下的,不会是死路。”她声音坚定,“至于猎场……总会有办法。琴蘅的人,或许能在宫外接应。”
她不敢将纳兰彻之事和盘托出,那太惊世骇俗。只道:“我必须去春狩。有些事,必须在那个场合确认。”
韵台知道再劝无用,沉默良久道:“奴婢陪您去。”
“不。”尤在鸢摇头,“你要留在这里,稳住珏香殿,若我三日未归,或宫中有变……你知道该怎么做。”
出发前夜,尤在鸢换上了一身韵台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低级宫女服饰,颜色灰暗。又将脸颈手背涂上些特意留下的灶灰,掩去过于白皙的肤色。长发紧紧绾成最寻常的样式,毫无装饰。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尤在鸢最后看了一眼蜷在垫子上安睡的青狸,轻轻碰了碰它温暖的耳朵,随即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密道的黑暗。
密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
空气污浊,石阶湿滑,尤在鸢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默算着时间和方位。这条密道,似乎并非直通宫外,而是在宫墙地基下蜿蜒,最终从一处早已废弃的某处冷宫范围内的枯井壁悄然穿出。
当她终于推开头顶沉重的井盖,呼吸到新鲜的夜风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不远处,隐约可见春狩行宫连绵的灯火与轮廓。她出来了,在皇家禁苑的边缘。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如同最卑微软弱的游魂,利用对地形的模糊记忆,躲避着不时巡逻的卫队,啃着怀里硬邦邦的干粮,向着猎场核心区域艰难靠近。
她不敢去找琴蘅的人,时间紧迫,风险太大。她只能依靠自己。
傍晚时分,狩猎队伍满载归来,号角长鸣,篝火燃起,喧嚣直上云霄。崇武帝设宴款待群臣与宗亲,行宫处处灯火通明,守卫反而比白日松懈些,注意力多集中在宴饮场地。
尤在鸢趁机潜入了靠近猎场外围的一处堆放杂役用具的木屋,这里能勉强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御帐和高台。
她缩在冰冷的角落,疲惫不堪。
脑海中却反复预演:明日围猎开始,殷迁会亲临猎场……刺客会在何时出现?是从哪个方向?她该如何示警?或者……该如何在箭矢发出之前,做点什么。
她是不是应该提前找到纳兰彻,告诉他有危险?他会相信自己吗?
次日清晨,号角再起,鼓声震天。春狩最隆重的主猎日来临。崇武帝一身戎装,在高台接受朝拜,随即率领王公贵族和精锐禁军,驰入广阔的猎场。
尤在鸢混在一群被允许远远观礼的低等仆役之中,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以及……那道素衣如雪的影子。
她还是晚了半步,现在他时时刻刻守在殷迁身边,该怎么去找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猎场内呼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烟尘飞扬。
尤在鸢心越提越高,掌心全是冷汗。就是今天,就是此刻,记忆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破空之声仿佛已在耳边尖啸……
她该怎么办?
内心渐渐泛起一丝丝绝望。她只能祈求,祈求今生能与上一世不同,他不应该面临那样的结局。
突然,猎场一侧的密林中,惊起大片飞鸟。
一阵骚动传来,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兵刃交击的锐响。
“有刺客!护驾!” 远处传来变了调的嘶喊。
来了!
尤在鸢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她不顾一切地推开身前的人,朝着记忆中箭矢飞来的方向,朝着御驾所在的位置,拼命奔跑。
她必须推开他,阻止这一切。
粗糙的宫鞋踏过碎石枯枝,裙裾被荆棘勾破,肺叶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混乱厮杀声。
再快一点!就快到了!
她冲出一片灌木,猎场中央的景象猛地撞入眼帘。
旌旗半倒,马匹惊嘶,侍卫与黑衣刺客战作一团。而在那一片混乱的中心,御辇之前,殷迁似被惊变慑住,动作迟滞了一瞬。
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一处高坡的草丛中,有寒芒一闪。
“不——!”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一支箭头泛着幽蓝光泽的羽箭,如同索命的毒蛇飞射而出,直取殷迁毫无防护的后心。
尤在鸢看到殷迁惊骇转身的脸,也看到……那道素白的身影,早就预知了这一切,赴一场既定的约,没有丝毫犹豫,从斜刺里闪出,义无反顾地迎上了那支毒箭。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她耳中放大到震耳欲聋。
素白的衣袍上,心口位置,霎时绽开一团刺目惊心的红,那红色还在急速晕染,边缘迅速泛起不祥的黑色。
他踉跄着,却没有立刻倒下,借着余力将殷迁完全挡在身后,自己暴露在可能存在的第二支箭矢之下。然后,他才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向后软倒。
倒下的过程中,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的人群,遥遥地落在了刚刚冲出灌木,满面是绝望的尤在鸢身上。
四目相对。
他沾着血污的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唇形微动,没有声音。
但尤在鸢看懂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
宿命难改。
尤在鸢僵在原地,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深入骨髓,冻彻灵魂。
猎场上彻底乱了套。御医冲上前,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将皇帝和倒下的纳兰彻围住,百官惊惶失措。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灌木边,那个灰头土脸失魂落魄的“小宫女”。
春风依旧料峭,吹在她脸上,却没有任何感觉。
良久,尤在鸢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
一步一步,踏着来时的路,回到通往深宫的密道。
只有晚春的风,卷起猎场上的血腥与尘土,掠过她消失的方向。
— —
一年多的光阴,足够岁月覆盖住旧年斑驳的血迹,也足够让一些东西在冰雪下悄然滋生蔓延。
珏香殿虽仍偏居西六宫一隅,殿宇却修缮一新,廊庑开阔,庭院里移栽了数株名品茶树,此时正吐着冷冽的幽香。
内务府拨来的宫女太监有十数人,虽算不得顶好的,倒也规矩齐全,低眉顺眼地唤着“公主”,再不是从前那般敷衍或无视。
殷迁似乎“良心发现”,又或者,是那宫外愈传愈广的“仁德”之名,与宫中这一载多尤鸢刻意表现出来的安分守己,起了微妙的作用。
他偶尔会过问她的起居,赏赐些不出格的东西,甚至允她每月出宫一次,去京郊的国师陵祭奠纳兰彻。
尤在鸢站在新殿的廊下,身上是簇新的云锦宫装,颜色是沉静的石青,袖口与裙裾用银线绣着疏落的花朵,既不逾制,又透着别致的清贵。
忽然,一个小宫女捧着铜盆热水走过,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盆里的水溅出几滴,她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跪倒请罪。
“无妨,小心些便是。”尤在鸢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小宫女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下。
那小宫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刺进尤在鸢记忆深处某个结了厚痂的伤口。
那是一个雪天,只是庙宇孤寂,寒风刺骨。
她那时还小,约莫十三岁,她在宫中的处境卑微。内务府克扣得厉害,炭火时有时无,冬日难熬。有个叫小满的宫女,比她大两三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小满手脚麻利,心也细,总能想办法弄来一点点额外的炭,或是将自己省下的口粮,偷偷埋在尤在鸢碗底。
那年冬天格外冷,尤在鸢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小满急得直掉眼泪,夜里偷偷跑去御药院后门,想求相识的药童给点便宜的柴胡。
却被巡夜的太监拿住,以“擅闯御药院,意图不轨”为由,要拖去慎刑司。尤在鸢那时不知哪来的勇气,拖着病体跑去求见当时还算得宠的慧妃,想为小满求情。
却在慧妃宫外跪了半日,只等到殷迁路过,淡淡瞥了她一眼,对身边太监道:“规矩不可废。此等不守宫规、带坏主子的奴婢,留着何用?杖二十,逐出宫去。”
轻描淡写,定了生死。
小满被拖走时,脸上没有怨恨,只有浓浓的担忧和不舍,嘴巴开合,无声地说:“公主,保重。”
那是尤在鸢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辗转听闻,小满被扔出宫时,身上带伤,又值寒冬,衣衫单薄,蜷在城墙根下奄奄一息。
被路过的一个京中恶霸,刑部的宋主事瞧见,那宋主事素有“色中饿鬼” 之名,专爱欺凌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见小满虽狼狈,却眉目清秀,便动了邪念,命家仆强行将她掳回府中。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只有市井间偶尔流传关于宋府后巷扔出的女尸的只言片语。
听说小满还有相依为命的母亲与兄长,兄长是个读书人,一心指望科考改换门庭。
妹妹惨死多年,他竟始终被蒙在鼓里。在母亲的照料下,他年年苦读,年年赴考,却次次名落孙山。
他与母亲都未曾想过,这看似寻常的落第,背后竟是权贵们暗中的倾轧与算计。
这些年,那对母子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