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女子却对韵台的敌意恍若未觉。她的目光径直落在尤在鸢脸上,然后“唰”地一声,扯下了脸上的蒙面巾。
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肤色是常经风霜的浅麦色,眉峰挺秀,鼻梁高直,嘴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非但不损容颜,反添几分坚毅。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
紧接着,她单膝一屈,朝着尤在鸢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恭谨与决然。
“前朝昭国,镇北军参将,琴氏女,琴蘅。”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参见帝姬殿下。”
那幽暗的火苗,那孤注一掷投出的诗笺……真的,引来了回响?不是幻影,不是陷阱?
韵台回头看向尤在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尤在鸢没有动,依旧靠在床头,只是手指悄悄攥紧了薄衾的边缘,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有一丝疏冷:
“琴将军?”她用了旧称,“此地乃新朝宫廷,珏香偏殿,并无什么‘前朝帝姬‘,将军怕是寻错了地方,认错了人。”
琴蘅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视尤在鸢,毫无躲闪。她膝行半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托举过头顶。
正是那支素银簪子。珍珠在晦暗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微芒。
“殿下诗笺,琴蘅已拜读。‘春市肆柳’,暗指南城凝香斋旁老柳。‘闭户’与’风飒’,道尽殿下处境艰危却心志未泯。”
“此簪内机关精巧,非昭宫旧匠不能为。殿下身负昭国血脉,忍辱深宫,心系旧邦,琴蘅虽愚钝,亦能体察。”
“镇北将军琴烈,乃盛姬宗亲封,受皇室厚恩,城破之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幼女琴蘅,时年十二,与父隐姓埋名,苟活至今。此身此命,早已属昭。今得殿下讯息,如暗夜见北斗,岂敢不来?”
母皇……母皇留下的,不只是冰冷的秘密和危险的印记,还有……人。活生生的,历经血火,却依然记得“昭”字的人。
她看着琴蘅那张英气而坚定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忠诚与灼热。
“起来吧。”良久,尤在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她撑着身子,慢慢坐直,“此地不宜久留,亦不宜多礼。”
琴蘅这才利落起身,将簪子轻轻放在尤在鸢手边的床沿上,动作恭敬。她依旧站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痛心于“公主”竟沦落至此。
“殿下受苦了。”她低声道,带着痛惜。
“活着,便不算最苦。”尤在鸢淡淡道,“琴将军冒险入宫,不会只为送还一支簪子吧?”
琴蘅神色一正,眼中锐光重现:“是。琴蘅此来,一为叩见殿下,确认安危;二为听候殿下差遣,以效犬马之劳。”
“京中昭之旧部,十不存一,或隐于市井贩夫走卒,或屈于朝堂微末小吏……皆对新朝心怀怨忿,暗藏薪火。只缺一星引信,一位旗帜。”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殿下便是那星火,那旗帜。”
“殿下身份特殊,身处禁宫,暂时不宜轻动。”琴蘅继续道,显然已有思量,“然,宫中耳目虽多,亦有其隙。宫外之事,可徐徐图之。蘅在京中略有根基,愿为殿下前驱。”
“你待如何?”尤在鸢问。
琴蘅上前半步,如同在夜色中铺开一幅隐秘的蓝图:“其一,蘅愿以‘积善之家’或‘南来行商’之名,在京中开设粥铺和药馆,专济贫苦孤寡。钱粮来源,自有旧部暗中筹措接济,绝不留痕于殿下。”
“待善名渐起,便让人在坊间散布传言,道是前朝女帝在位时,曾有‘金凤衔穗,泽被苍生’之祥瑞,女帝仁政,常设‘慈济坊’以恤民困。今有重香帝姬仁善之举,或为天命所钟之兆。”
施恩于民,收买人心,再以流言穿凿附会,将自己与“前朝仁政”“天命所钟”悄然勾连……
这是要在新朝京畿之地,不动刀兵,却行攻心之计,于无声处,播撒“昭”的种子,塑造她这个“前朝遗珠”的仁德之名。险,却奇。
“其二,”琴蘅观察着尤在鸢的神色,继续道,“旧部中,亦有擅经营,通消息之人。可借此善举铺开之机,暗中织网,传递讯息,聚拢人心,亦可为殿下耳目喉舌,探听朝野动向,宫闱秘闻。”
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要么粉身碎骨,要么……
尤在鸢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
“琴将军,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韵台是本宫心腹,无妨。宫外诸事,由你权宜处置,非生死攸关,不必再冒险入宫禀报。联络之法……”
“凝香斋,柳树下,第三块砖石可活动。殿下若有令,可遣信使放置其中,三日内,必有回应。”琴蘅立刻接口。
“殿下放心。”琴蘅声音沉稳,“蘅与旧部,皆如暗夜潜流,蛰伏多年,自有生存之道。唯愿殿下保重凤体,静待时机。”
她再次单膝点地,行了一礼,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然后,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滑向窗户。闪身融入浓稠的夜色,窗扇轻轻合拢,仿佛从未被开启过。
笼中鸟,第一次听到了来自笼外的羽翼振动之声。虽然那声音裹挟着铁锈与血的味道。
但终究,不再是独自挣扎了。
— —
尧京的街巷却先被另一股暖流悄然浸润。起初只是城南苦水井附近,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家“慈安粥铺”,每日晨昏两顿,准时升起炊烟,稠糯的白粥,配上些微咸菜,虽简单,却能实实在在地暖透饥肠。
接着,城北破败的药王庙旁,一间“济生药局”开了张,坐堂的是一位沉默寡言,但医术却颇为老到的郎中,诊金极廉,药材实在。遇上实在赤贫的,分文不取,还附赠一包驱寒的姜糖。
没有人知道这两处善地的东家是谁。管事的是几个面相敦厚的外乡人,只说是“主家积德行善,不求闻达”。受惠的布衣平民起初只是感激,后来渐渐生出好奇。不知从何时起,坊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茶楼酒肆的角落里,晒着太阳的老人们眯着眼,带着神秘的口气低语:“听说了吗?这做善事的……来历可不一般。”
“怎么说?”
“嘿,你想想,这行事做派,这慈悲心肠……像不像书里说的,前朝那位女帝在位时的光景?那时候啊,朝廷专设‘慈济坊’,女帝常微服探访,真真是‘金凤衔穗,泽被苍生’!”
“哟,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它作甚?”
“老黄历?未必!天象有常,仁德有继。听说啊,是那一位……心里念着旧时的好,不忍见百姓受苦,暗中托人行的善举呢。”
“那一位?哪一位?”
问的人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还能有哪一位?宫里那位……身上流着前朝尊贵血脉的……”
听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不敢再接话。
流言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没有确切的源头,却坚韧地附着在每一碗热粥,乃至每一剂汤药带来的温暖上。
渐渐地,“那位心善的贵人”,“有古仁君之风的公主”成了底层百姓口中心照不宣的指代。一个模糊而仁德的“公主”形象,却在市井炊烟与病患的感激中,日益清晰丰满起来。
甚至有了童谣,在街巷间稚嫩的童声中穿梭:“朱门酒肉臭,宫苑锁清秋。公主施粥药,仁德润九州。” 更直白些的,在更隐秘的流传里,竟有“凤星暗隐珏香殿,心系黎庶胜真龙”的句子。
这已近乎大逆不道,却奇特地难以禁绝。
— —
风声终究会刮进九重宫阙。
殷迁在御书房听着密探低声禀报,手中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被缓缓转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沉得望不见底。
“粥铺,药局,前朝仁政?金凤转世?” 殷迁的声音不高,却让底下跪着的人将头埋得更低,“她倒是有心,也……有人。”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他将尤在鸢救下,又将其禁于昭和庙,为的就是碾其羽翼,要她对南骆忠心不二。
又或是藏着那点令人作呕的私心,他竟盼着,那女人的骨血,终有一日会匍匐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
没想到她竟还是走了她母皇的路。
不过一个久居深宫而且无人问津的公主,哪来的钱财人手行此善举?哪来的能耐让流言穿凿附会,直指天家?
答案呼之欲出。
是那些阴魂不散的前朝余孽?还是宫中有人暗中扶持?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如鲠在喉。
“春狩的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殷迁忽然转了话题。
内侍连忙应道:“回陛下,均已妥当,五日后启程。”
殷迁沉吟片刻,淡淡道:“珏香殿重香,近来体弱多病,御医说要静养。春狩路途颠簸,风霜凛冽,她便不必去了。传朕口谕,让她在宫中好生将息,无事……也不要四处走动了。”
口谕传到珏香殿时,尤在鸢正倚在窗边,韵台接了旨,脸色瞬间苍白,担忧地看向她。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公主体弱,宜静养……”
尤在鸢缓缓转过身,对着传旨太监离开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仪态无可挑剔。
她走回桌边,指尖划过冰冷的桌面。
春狩……百官齐聚,万民瞩目。殷迁是怕了,怕她这个“体弱”的公主,会因为那悄然流传的“仁德”之名,夺走本该属于皇室的,属于他那些皇子们的目光与人心。
忌惮,是比忽视更危险的信号,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
尤在鸢轻轻抚过腕间绛色的鸢尾印记,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深处冰凌般的锐光。
可这春狩,她必须去。
破碎的画面,撞击着尤在鸢的神魂。
年轻的国师,永远一身素白,眼神清澈如高山雪水,置身于朝堂纷争之外,却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递给她一卷书,一包糖,或是一个能涤荡一切污浊的眼神。
那是冰冷深庙里,为数不多不带算计的温存,是她在前世的漫漫长夜里,偷偷珍藏的光。
春狩,万物萌发之时。盛大的仪仗,喧嚣的猎场,暗藏的杀机。
一支淬着幽蓝光泽快如鬼魅的毒箭,撕裂阳光与欢呼,直指御座上的君王。
千钧一发,那道素白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扑上,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致命的轨迹。
箭矢穿胸而过,鲜血瞬间染红雪衣,他在倒下的瞬间,竟微微偏过头,望向尤在鸢当时所站的角落,嘴角牵起一个释然的笑。
那笑容在她的噩梦里反复出现,伴随着他唇边溢出的黑血,和那句随风飘散无人听见的:
“宿命……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