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笼中鸟(二)

尤在鸢没走远,只在珏香殿后头那片几乎荒废的小园子里徘徊。

园中草木无人打理,肆意疯长,即便是春日里也一片萧疏,假山石上爬满枯藤,小径被落叶覆盖,踩上去沙沙作响。

园子角落有个小小的八角亭,檐角破损,石凳冰凉。尤在鸢本不打算过去,却瞥见亭中似有一角素白衣袍,在枯黄枝叶的缝隙间一闪。

她脚步微顿,望向着亭子方向。

亭中人走了出来。一身素白常服,料子却是极好的云缎,无纹无饰,只在腰间束一条同色丝绦,悬着一枚温润白玉。

来人正是纳兰彻。

纳兰彻已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落,如清风拂过:“偶然路过,见园中景致虽荒,别有野趣。重香也是来散心的?”

“是。”尤在鸢简短应道。

“自你离开昭和庙,倒是有些时日未检查过你的功课了。”又忽想起什么,怕她忆事伤怀,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亭中石枰尚在,可愿手谈一局?”纳兰彻笑得柔和,侧身让出通往亭内的路。

“国师厚爱,重香棋艺到底粗陋,恐扰了国师雅兴。”她依礼推辞。

纳兰彻却已先行步入亭中,在石枰一侧坐下,自顾自打开棋罐,黑子白子,玉质温润。

“无妨,棋道在心,不在技。”

尤在鸢默然片刻,还是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纳兰彻执黑先行,落子轻缓,布局开阔平和,尤在鸢执白应对。

中盘时,一处劫争。尤在鸢盯着棋盘,指尖捏着的白子迟迟未落。若按寻常下法,此处可退让,虽暂时失手,但全局稳妥。

可……稳妥?不论梦中前尘还是此刻,她的人生,何尝有过真正的稳妥?退一步,或许便是万劫不复。

一念及此,她将白子“啪”一声,落在了一处险之又险的位置。以孤子深入,搏一线生机,代价是后方可能出现的更大破绽。

纳兰彻执棋的手在空中微顿,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似乎能穿透她低垂的眼睫,看到那落子背后紧绷的心弦。

他没有立刻应对,反而提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盏清茶,推到尤在鸢面前。“重香近日,似有心事?”

尤在鸢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眸中情绪:“劳国师动问,并无要紧事。”

纳兰彻点了点头,落下一子:“这棋路,与你往日风格,似有不同。“

“孤注一掷的味道太重。”纳兰彻语气平淡,像在点评棋局,又像意有所指,“深宫弈棋,步步为营尚恐不足,行险,未必是良策。”

尤在鸢抿了口茶,苦涩回甘。“棋局如世事,有时……由不得人选择稳妥。”

“是吗?”纳兰彻又落一子,轻易化解了她那步险棋带来的威胁,局势重回平稳,“譬如,身体不适,需用药材,为何不遣人来玄清观说一声?些许小事,我可代劳。”

尤在鸢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石枰边缘,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出,落在她手背,也溅湿了棋盘一角。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邹七,钱嬷嬷?还是她出入御药院那日的行踪,终究没有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可若是殷迁或殷洛等人知晓,绝不会是纳兰彻这样私下温和的问询。

那他……

尤在鸢将茶盏慢慢放回原处。脸上挤出些许被关怀后的赧然与无奈。

“国师……误会了。”她声音低了下去,“重香只是前几日偶感风寒,有些咳嗽,不想惊动旁人,便让身边婢女去寻些寻常草药。并非什么大事。”

“原来如此。”纳兰彻最终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是我多虑了。你还是要好好照顾下自己的身体。”

棋局继续。

但接下来的对弈,尤在鸢彻底失了章法,白子散乱,漏洞百出,很快便呈溃败之势。她心中那点被看破的惊悸,以及埋藏心底的酸楚,搅得她心神不宁。

为什么不来寻他帮忙?是啊,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从前那一点少女时期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好感与信任,早在前尘在深宫高庙数载的冷寂中早已磨损得所剩无几。

她对他虽然还有情思,可她早已不敢妄念,如今只想爬得高,再高一点,让那些恶人得到应有报应。

孩或许是因为,她深知自己处境如履薄冰,任何一点外来的“帮助”,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或负累。

“是重香棋艺不精,扰了国师雅兴。”她投子认输,起身,“多谢国师赐教,重香告退。”

纳兰彻看着她匆匆走出亭子,背影很快没入荒园萧瑟的草木之后。

方才她指尖的微颤,眸底瞬间的惊惶,还有那故作镇定的解释……真的,只是风寒吗?

尤在鸢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那片荒园,直到珏香偏殿的门板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她才背靠着门,缓缓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撞击着,一声声,又重又疼。

韵台闻声从内室走出,见状一惊:“公主?”

尤在鸢摇了摇头,抬手按住额角,那里突突地跳着。她闭上眼,那句“孤注一掷的味道太重”,却不停的反复在脑海中回荡。

“国师……似乎察觉了什么。”她哑声开口,将亭中对弈之事简单说了,末了,唇角扯出涩意的弧度,“他以为是我病了。”

韵台眉头紧锁:“国师向来不问俗务,深居简出,与后宫更是无涉。他今日之言是随口关切,还是……”她迟疑了一下,“公主,他会不会……”

“不会。”尤在鸢打断她,语气肯定,不知是说给韵台听,还是说服自己,“他不会插手。至少现在不会。”她撑着门板站起身,走到案边,看着软垫上呼吸平稳了许多的青狸,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笼中鸟的羽翼初张,便已感到四面八方的牢笼栅栏,与暗中窥伺的眼睛。

但既已张开了,便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夜深得沉了,连风声都歇了,只余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尤在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诗集。纸页脆黄,墨迹已有些晕开。她指尖悬在一句诗上,久久未动。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故园。

当年城破尤在鸢时年仅六岁,被殷迁以所谓的慈悲带入了新朝。

前朝血脉,是最沉重的枷锁,它让她在战战兢兢中过活。

但如果,如果这血脉不只是负累呢?

几天前,她在旧物箱笼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夹层。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半块黑色令牌,冰凉沁骨,上面刻着她辨认不出的古老符文。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简陋的宫外街巷图,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胭脂铺子,被点了朱砂。

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但尤在鸢懂了。这是前朝留下的,最后的,也可能是最危险的联系。

梦中前世的她不敢动,不能动。可是现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早已不再畏惧什么。被动等待,只会坐困愁城,直至再次无声无息地湮灭。

她需要向外传递消息。她并不知道这印记是否还有效,那所谓的“旧部”,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早已消散的幻影。

还有父亲和阿弟,他们现在是否就在京郊,她无从得知。

尤在鸢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诗集,和手边用来临帖的竹纸毛笔上。

昭国旧都在江南。江南文人雅士,素有以诗词隐语传递消息的传统,谓之“诗谜”或“隐语格”。

她回忆着幼时学过的几种隐语规则,选了一种相对冷僻的“鹤顶格”与“方位暗码”结合。取一首表面寻常的诗,将其每句第一个字连读,可得一暗语。

她沉吟良久,落笔写下:

春深闭户理红妆,

市远柴荆日影长。

肆间风来声萧萧,

柳梢独有月如玉。

春、市、肆、柳。

她将写好的诗笺仔细折成极小的一块,然后拿起簪子。簪体是实心的,但……她指腹摩挲着簪头那颗豆大的珍珠。

她用针尖试探珍珠底部的金托边缘。果然,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缝隙。她用力撬动,只听极轻的“嗒”一声,珍珠连同底下极薄的一小片金托,竟被取了下来。珍珠底部,是微凹的,金托内侧,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这凹槽的大小,正好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她折好的诗笺。

尤在鸢的心跳如擂鼓。这簪子,从来就不只是纪念物。

她将诗笺放入凹槽,重新盖上珍珠金托,用力按紧。

“韵台。”她声音很轻。

床榻上,韵台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望过来。

尤在鸢将簪子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明日,你再去一趟御药院,寻邹七。”

韵台接过簪子,指尖触到那微温的珍珠。

“告诉他,我病体缠绵,需些好药材调养。请他帮忙,将簪子暂时押给宫外相熟可靠的当铺或银匠铺,换些银钱抓药。务必强调,‘暂时’抵押,日后必定赎回,酬劳从厚。”尤在鸢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他若追问或迟疑,你便说……”

“便说,我知他兄长在城南兵马司当差,近日似乎有些小麻烦。若他肯帮这个忙,那麻烦,或许我能‘听说’一些化解之道。”

韵台攥紧了簪子:“公主,此物……”她猜到簪子有异。

“里面有东西。一首诗。若一切顺利,抵押簪子的铺子,最好是……胭脂铺,或者,旁边有柳树的铺子。”

胭脂铺?柳树?公主到底想联系谁?

“若……铺子不对,或邹七不可靠?”韵台声音干涩。

“那就只当抵押换钱。”尤在鸢垂下眼,指尖划过诗集上“故园”二字,“诗是寻常闺怨诗,无人能看出端倪。簪子……务必赎回,不惜代价。”

韵台重重地点了下头:“奴婢明白了。”

翌日韵台回来时,带回一小包碎银,比预想的多些,还有几包更好的药材。邹七什么都没多问,只是交还当票时,手有些抖,眼神躲闪,低声说了句:“押在城南‘凝香斋’,旁边……有棵老柳,半枯了。”

凝香斋,胭脂铺。老柳。

尤在鸢接过当票和银钱时,指尖冰凉,心却跳得沉重。现在,只剩下等待。

等待比行动更难熬。她几乎不再出门,整日待在偏殿,看书,照料青狸,看韵台沉默地做着琐事。

又过了几日,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风很大,呼啸着穿过宫巷,拍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抓挠。

“喀啦。”

几丝声响,来自窗户方向。

尤在鸢倏然抬眼。

不是风。

那“喀啦”声又响了一下,更清晰,是窗栓被什么东西拨动的涩响。紧接着,窗户被一股巧力从外推开一条窄缝。

一道黑影,比夜色更浓,比风更迅捷,从窗缝中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站定,就在屋子中央,离尤在鸢的床榻不过七八步距离。

借着将熄未熄的灯火,尤在鸢看清那是个女子,一身紧束的玄色夜行衣,勾勒出修长矫健的身形,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韵台有些慌:“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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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香
连载中凌水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