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尤在鸢推开珏香殿殿的门,将她扶到床边坐下,她才从浑噩的痛楚中略微清醒,抬起眼,打量这间冷寂的屋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尤在鸢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位贵人……为何……”
话没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她蜷起身子。
尤在鸢没立刻回答。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水。她端过来,递到她唇边,她就着尤在鸢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
等她喝完,尤在鸢将碗放回桌上,又去柜子里翻找伤药。
走回床边,尤在鸢看着宫女脸上和手臂上那些绽开的皮肉,先用水小心清洗了伤口周围,然后撒上药,用布条尽量轻地包扎。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仔细。
“你叫什么名字?”尤在鸢缠完布条,开口问她。
眼前少女长相清冷貌美,语气说不上太温柔,平淡得像是随口问出的一句。那双眼眸中暗藏着令人无法看懂的情绪,有些冷冽,让她不由地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向来卑微惯了,被人用这样锐利的眼神看着,立刻跪下去答道:“奴婢……奴婢名叫韵台。”
上方寂静了一会儿,忽又传来一声轻笑,清清浅浅。
韵台不明所以,只觉这笑声莫名毛骨悚然,不敢抬头看她,依旧低垂着头,身体绷得僵直,连牵扯到伤口的刺痛都浑然不顾。
“韵台?”
“是的,不知贵人您在笑什么……”
“是个好名字。”尤在鸢顿了一下,“不过……倒让本宫想起来一位故人。”
韵台疑惑:“什么……故人。”
“她叫,宁— —韵— —台。”
韵台这时才抬首起来看她,眸中满是迷惘与不解:“奴婢只是韵台……不知贵人的故人是谁……”
尤在鸢有些意外,似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复又问她:“你可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么?”
韵台脸上缓缓染上一层悲戚,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奴婢自小无父无母,记事起,便已是宫中的奴婢了。”
她的话情真意切,的确不是在说谎。
尤在鸢思忖,她也并不知道宁韵台究竟是怎么从西疆沦落到南骆来的。如今看来,原来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过只是一枚西疆可有可无的棋子,只有有价值的时候,才会被人注意。
既然宁韵台从小就是宫中的宫女,那她便就在一切发生之前,先抢了殷殊未来的女人,或许就是断了他未来的臂膀。
此时的宁韵台不过是个卑微宫女,心智尚浅,根基也不稳,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尤在鸢瞧得分明,这般处境的人,最易拉拢,稍加扶持,便可收为己用。
尤在鸢轻轻扶她起来,语气又变得温柔似水:“你也是个可怜的人儿。”
“对了,我的猫病得很重。我去御药院,是想求些药。”她说到这里,似乎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散了,“可惜,没求到。反倒看见了你。”
殿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烛灯,光线昏黄暗淡,将她俩的影子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模糊地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尤在鸢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这一小方昏暗与寂静里:
“这深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踩着别人的骨头。或者,至少想活着,哪怕像蝼蚁一样。”
“本宫作为前朝帝姬,如今也沦落到这种地步,是他们背地里暗自嘲讽的杂种余孽。”
“而今天钱嬷嬷能打你抵错,明天,或许你又因为什么莫须有的冲撞,被拖到哪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她稍稍凑近了些,灯火在她眼中跳动,却照不进深处。
“所以,我带你回来。”
“不是因为好心。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心。”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含着孤注一掷的冷冽:
“是因为我看见了,你挨打的时候,手指抠进了泥地里,指甲都劈了,流了血……却从头到尾,没讨一声饶。”
“你想活。”
“而我,也需要有人,帮我一起活。”
韵台的瞳仁缩紧。那口深井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了一下。她脸上那些麻木空洞的痛苦,像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点未熄的火星。
她嘴唇翕动,声音比刚才更哑。
“公主……想让我做什么?”
尤在鸢松开了扶着她的手,慢慢直起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背,她侧过头,看向窗外无星无月的夜幕。
“在这座笼子里,单打独斗,永远飞不出去。”
“你帮我照顾白猫青狸,处理一些……你不该知道,但必须去做的事。我保你,从今往后,不必再跪在泥地里,任人鞭笞,用你的命去抵别人的错。”
“至于以后……”
她没说完,再次弯了一下唇角。
“雀鸟被关在笼中,想要搏一条生路,总得先扯断几根栅栏,是不是?”
殿外,夜风呜咽,卷过枯枝败叶。
韵台靠着冰冷的床柱,她看着几步外站着的少女,那位传说中卑微如尘的公主。
许久,韵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牵动伤口,她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眼神却不再涣散。
“好。”
只有一个字,干涩,却落地生根。
“奴婢韵台,愿誓死追随公主。”
尤在鸢轻舒了口气,紧绷着的肩线,稍稍松弛了毫厘。她走到桌边,看着依旧昏迷的白猫,手指轻轻梳理过它柔软的毛发。
笼中鸟么?
是啊,都是笼中鸟。可谁说,雀鸟就不能,啄瞎饲主的眼睛?
夜还很长。宫墙深处,一盏微弱的灯,刚刚点燃。
清晨,尤在鸢走到屋子另一角的矮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窸窸窣窣翻找片刻,取出一只扁平的旧木匣。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将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些帕子包裹着的碎银,和一支素银簪子,珍珠在昏灯下泛着晦暗的光。
韵台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又抬起来看尤在鸢。
尤在鸢道:“这些,你去御药院,不用找管事,只寻一个叫邹七的杂役太监。”她顿了顿,“若他问起,便说是珏香殿重香公主的人,请他行个方便,抓两副清瘟解毒的寻常药材,不拘好坏,能应急便好。”
用这样的方式,绕过管事,直接买通最底层的杂役,是冒险,也是无奈。邹七……韵台脑中掠过一张总是堆着讨好笑容的脸,御药院最低等的跑腿,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零碎买卖。
“若他不肯,或……”
“他会肯。”尤在鸢截断她的话,“邹七贪财,却更怕惹事。珏香殿再偏,我重香再无名,也是个公主。他不敢明着欺瞒管事,但替我私下抓两副不记档的便宜药材,这点风险,他衡量得起。”
韵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伸手将碎银收拢,紧紧攥在掌心。
“还有这个,”尤在鸢拿起那支素银簪子,簪尖在指间转了转,“你收着,贴身藏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韵台呼吸微顿。
“若……邹七那里不通,或是药不对症,又当如何?”韵台问,目光扫过桌上气息奄奄的白猫。她知道,这猫对公主意味着什么,绝不仅仅是只宠物。
尤在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黯了黯。
“御药院并非铁板一块。王内侍与尚药局掌事争执,事出突然,必有后续。明日,你留心听,留心看。”
她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韵台的耳廓:“钱嬷嬷急着拿你顶罪,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她与王内侍,也未必是一条心。”
韵台心下一凛。公主虽居偏殿,消息竟如此灵通?不,这不是灵通,这是对人心近乎本能般的洞察。
“我明白了。”韵台道。
韵台推开殿门,她脚步虚浮却尽力稳着,很快便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宫道尽头。
等待漫长而磨人。日头渐渐升高,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尤在鸢的指尖微微蜷缩。
将近午时,门外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韵台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合上门。她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怀里紧紧搂着两个用粗草纸包着的药包。
“拿到了?”尤在鸢问,声音有些发紧。
韵台点点头,将药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邹七起初推脱,说风声紧。我按公主说的,将碎银都给了他,只求最普通的清热药材,绝不让他为难。”她喘了口气,语速很快,“他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收了银子,从后面小库里抓了药。”
“没被人看见?”
“我绕了路,从废园子那边穿回来的,应该没有。”
尤在鸢打开药包检视,药材品种类大致都对症。
“钱嬷嬷那边……”韵台缓过一口气,低声道,“今早果然闹开了。王内侍指责尚药局药材保管不当,尚药局反咬御药院煎制有误,吕慧妃那边似乎还在查。钱嬷嬷想攀扯我,说我昨日打翻药罐惊了娘娘,才导致后面的差错。王内侍正烦着,没深究,只把钱嬷嬷骂了一顿,让她管好手下,别再生事。”
尤在鸢听完,点了点头。
“你先歇着,伤口还需要换药。我来煎药。”
她找出一个陶罐,洗净,倒入清水,将药材按着医理搭配分好。小小的偏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清苦的药香。
韵台靠在床边,看着尤在鸢蹲在小小的炭炉前,用蒲扇小心地扇着火。青烟袅袅,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额角有细汗渗出,被她随手用手背抹去。
“公主,”韵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怎知……邹七会帮忙?又怎知钱嬷嬷攀扯不成?”
尤在台扇火的动作未停,“我不知道。”她平静地说,“我只是赌。”
“赌?”
“赌邹七贪财更甚于怕事,赌王内侍此刻焦头烂额,无暇细究一个低等宫女的死活。”
尤在鸢并非算无遗策,她只是将有限的情报和对人心的揣摩,在荆棘丛中,硬生生踏出一条细微的缝隙。
药煎好了。尤在鸢轻轻抱起青狸,用洗净的细小竹管,一点一点将药汁滴进猫儿紧闭的牙关。一遍一遍,直到确认喂进去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力气般,在案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榻上的猫儿。
“它会活下来的。”韵台不知何时挪到了桌边,“公主为它争来了药,它得争口气。”
尤在鸢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几日后,给青狸灌下去的药汁起了效,肚腹的起伏明显有力了些,时而能睁开眼,用湿凉的鼻尖碰碰尤在鸢的手指。
午时,日头有些晃眼。尤在鸢见青狸睡得还算安稳,便起身,对正在用布擦拭案面的韵台道:“我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