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在鸢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哽咽却清晰:“儿臣……谢父皇关怀。定当谨记父皇教诲。”
她抱起青狸,缓缓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大殿。自始至终,姿态完美,怯弱不堪。
直到走出紫宸殿很远,转入无人宫道,阴云后的春日暖阳照在她身上,她才允许自己轻轻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冰凉气息。怀中的青狸似乎感受到什么,仰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和猫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第一步,成了。”
阳光将她黛色的裙裾和怀中白猫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而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簇复仇与生存的火焰,才真正开始,冷静而炽烈地燃烧起来。
“重香。”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声线,字字砸在尤在鸢心上,恍若跨越千年的回响,她指尖微微颤动。连怀抱里的青狸都似觉出异样,轻蹭了蹭她的手腕。
无数尘封的回忆骤然汹涌翻涌,撞得她心口发紧。
昭和深庙的晨光里,国师曾执卷在侧,耐心细致教她识文断字,絮絮讲着宫外的山川湖海,人间烟火。彼时窗外暖阳斜落,淌在案前男子的肩头,将他的眉眼轮廓映得清隽温软,那般模样,此刻竟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自梦中前尘算来,已有七年未见了吧。
尤在鸢轻轻转过身,低垂轻颤的鸦青色长睫掩盖住了美眸中的所有思绪。
最后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为垂首作礼的一声:
“国师。”
纳兰彻观她情绪不对,听闻是方才在紫宸殿中受了惊。他言语温和如春水潺潺,轻声问尤在鸢:“蒋公公的事……你……”
尤在鸢心中莫名腾起一丝委屈。国师纳兰彻是宫中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梦中七年犹如刻骨铭心,她时常会回想起纳兰彻死的那天,有多么痛彻心扉。原以为已经将那些情丝渐渐淡忘了,刻如今再次看见他,还是会觉得忧伤酸楚。
她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可他开口的第一句问的却是蒋贵德的事。
她抬眸望向纳兰彻。
纳兰彻本是太子伴读,明明年纪轻轻却因才情和智谋太过出众,被提拔做了国师。
男子面如冠玉,眼瞳似浸了山涧清泉,温润含光,鼻挺唇薄,唇角常携浅淡笑意,添了几分柔和。发束玉冠,衣袂轻扬时,周身漾着松竹般清润的气韵,那温润里又藏几分皎皎风骨,清而不寒,雅而不弱。
“国师,”尤在鸢打断了他的话,“难道您也怀疑,蒋公公的死……同重香有关系么?”
纳兰彻温声宽慰,语带歉然:“我并非这个意思……重香生性柔善,韶乐的话,我自然是不相信的。这深宫本就如铜墙铁壁的牢笼,你平白受此折辱,我心里亦是疼惜。只是盼你往后也懂些锋芒,学会反击,莫要一味任人宰割。”
他眸底翻涌恻隐,无奈地轻叹:“你放心,有我一日,便护你一日。”
尤在鸢怔怔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快回殿吧,春寒料峭,待在外头久了会受凉的。”
尤在鸢垂眸,弯唇轻声:“好,多谢国师。”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那失落又化为了一点不清不楚的自厌。
“纳兰彻……”
“可是,人就是我杀的啊。”
她如今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护佑”,而是这位国师身后的势力与声望。
— —
紫宸殿的密室中,殷迁正对着一幅画卷出神。
素色古卷之上,墨色浓淡相宜,金线暗绣的纹路隐现光泽,一幅龙袍女子图凝然铺展。
画中女子身着玄色广袖龙袍,蟠龙腾云纹络于衣袂,金芒间贵气凛然。红颜倾国倾城,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唇瓣嫣红胜霞,绝色容姿在笔墨勾勒下栩栩如生,这女子却无半分柔媚娇怯。
最是那双眼,抬眸尽是睥睨世间的傲然,似是能俯瞰万象,执掌乾坤,艳色与霸气相融,叫人望之便生凛然敬畏,不敢直视。
“阿琰,重香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琰,乃前朝昭国女帝盛姬宗之名。
尤琰身为长公主虽是女儿身,但谋略却远胜宗室诸男。昔年昭国夺嫡风云迭起,诸皇子争权相斗两败俱伤,她却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最终登临帝位,成为一代女帝。
虽然她并不是历史上首位女君,却仍遭满朝文武非议。但她从来不骄不躁,躬身亲理朝政,轻徭薄赋,整饬朝纲,以国泰民安的赫赫功绩,硬生生堵上了所有质疑之口。
少年时的殷迁,曾于郊野围猎见她策马驰骋。
银甲束身,青丝高束,马啼踏尘,她扬鞭时眉峰斜挑,迎着漫天长风,英姿飒爽胜过世间所有少年郎。那一眼,便叫他情根深种,念念难忘。
可女帝心有所属,一生只立一位皇夫,从未将他半分情意放在眼底。
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日日煎熬,终成入骨痴念,岁月辗转间爱极生恨。待他再与我相见,已是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尤琰宁死不屈,含恨自戕,山河倾覆之际,尤在鸢落于殷迁之手。他知晓这孩子是那人的骨血,本欲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刀锋抵近时,却看清了稚童的眉眼。
那眉峰的弧度,那眼尾的轻挑,竟与尤琰如出一辙,赫然是少时初见她时的模样复刻。
心头那点执念翻涌,狠戾消散,终究是松了手,饶了她一命。
— —
尤在鸢这两日绞尽脑汁筹谋斡旋,准备着迎接殷殊随时可能降临的反击,竟未留意怀中那只白猫的异样。
直到此刻稍得喘息,才惊觉青狸近来愈发嗜睡,往日总爱围着她脚边蹭来蹭去活蹦乱跳的模样全然不见,整日蜷在软榻角落,精神萎靡得厉害。
连平日它里最爱的鱼干都懒得碰一下,瞧着竟像是染了重病。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青狸抱入怀中,触手便觉一阵灼人滚烫。
白猫皮毛下的体温高得异乎寻常,连平日里灵动的圆眸都半睁半阖,蔫蔫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再没了半分往日的娇憨劲儿。
想来是前阵子受了寒,又遭了惊吓。尤在鸢既心疼又自责。
她起身,从枕下摸出几块碎银,用帕子仔细包好,塞进袖中。
碍于她处于宫中的位置尴尬,身边根本无甚心腹足以信任,只得自己亲自去御药院求药。
蒋公公之死后,不知道是不是殷迁良心发现了,竟是没再派人来监视她。想必也是东宫权利日益增长,扰得他心烦意乱,懒得管她了吧。
转身再看一眼榻上那团白影,推开了殿门。
外头天色已昏昏地沉下来,宫墙夹出的狭长甬道里不见人影,只有远处几点灯笼晕着黄光,鬼火似的浮着。
她垂着眼,沿着墙根的阴影疾走。珏香殿本就偏僻,去御药院的路,要穿过大半个西六宫。
越靠近御药院,空气里混杂的草药味便越浓。只是今夜,这药味里,似乎还搅着一丝别的什么。
御药院廊下灯火通明,却照出一片忙乱。几个小太监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门槛内外泼洒着黑褐色的药汁,混杂着泥污,一片狼藉。
两个管事模样的太监正尖着嗓子互相推诿。
“分明是你分错了川连的份量!”
“放屁!老子按着方子抓的,定是你们煎药时走了神!”
尤在鸢身形隐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她认得那吵架的两人,一个是御药院副使王内侍,一个是尚药局那边的掌事。看来是哪个要紧的贵人用药出了岔子,正急着遮掩补救。她知道此刻闯进去,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拐角更暗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人在。
那是个窄小的侧院门洞,平日用来搬运柴炭污物的。此时门洞边立着一个体态臃肿的嬷嬷,她手里攥着一根乌藤条,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
“啪!”
一声闷响,接着是女子从齿缝里溢出的短促痛哼。
“小贱蹄子!叫你手滑!叫你打翻参汤!惊了慧妃娘娘的胎,你有几个脑袋够抵?!”
借着那边廊下漫过来的光,尤在鸢看见挨打的是个宫女,蜷缩在地上,只能看见一个单薄颤抖的轮廓。宫女身上的青碧宫衣已被抽破了好几处,洇开深色的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嬷嬷边打边骂:“今儿不打死你,难消老娘心头火!也正好拿你抵了药上的错处!”
那宫女开始还偶尔抽搐一下,到后来几乎没了声息,只随着藤条的落下,细微地痉挛。
那嬷嬷姓钱,是御药院里有名的刻毒婆子,专爱作践没靠山的低等宫人。
廊下的争吵声忽地拔高,又猛地压下去。王内侍骂骂咧咧地往正堂去了,留下一地鸡毛。
钱嬷嬷似乎也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了手:“给老娘在这儿好好跪着反省!敢挪动半分,仔细你的皮!”
说完,啐了一口,扭着身子往灯火通明处走了,大概是去打听“药上错处”的风声,盘算着如何把自己摘干净。
侧院门洞前,只剩下一团蜷缩的人影,和浓重的黑暗。
尤在鸢神色淡淡,从廊柱后走了出来。风刮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擦着她的裙角过去。
她脚步很轻,踩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一直走到那宫女身前,停下。
宫女似乎察觉有人,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试图抬起头。
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黑沉沉的,映着远处的一点微弱的灯笼焰,像两口即将枯竭的深井。
尤在鸢蹲下身,离得更近了些。这宫女的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左颊肿起老高。那双眼睛只是看着她,没有求救也没有哀怜,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即便满身脏污,尤在鸢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张熟悉的脸。
这是宁韵台。
是梦中前世的贵妃,亦是他国送来的质子,意外沦为宫女,凭智谋步步攀升,成为后宫新贵。
梦中宁韵台对她这位皇后不远不近,未曾加害,亦未曾援手,是个十足的“亦正亦邪”之人。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她。
尤在鸢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去擦她嘴角的血迹。帕子粗糙,擦起来有些涩。她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任由她动作。
“能起来么?”尤在鸢低声问,声音在风里几乎散掉。
她睫毛颤了颤,没说话,试图用手臂撑地。手臂抖得厉害,刚一用力,便脱了劲,整个人又软下去,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尤在鸢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人的身体冰凉,隔着薄薄的破烂衣衫,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硌人,还有黏腻的湿意。她用了些力气,将人半搀半抱地拉起来。
尤在鸢扶着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灯火惶乱的御药院正堂,拐进了更暗的夹道。
她们俩的脚步声,拖沓沉重,裹挟着压抑的喘息,在两侧高耸宫墙的挤压下,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