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洛盯着她这幅模样,脸色更是不屑。
看吧,一惊一乍的,什么前朝帝姬,不过只是个遇事儿只会哭哭啼啼,可怜无助的胆小鬼罢了。
想到这儿,殷洛心中终于腾起了一丝得意:“重香姐姐怕什么,大家都在这儿呢。”
她唤身后宫婢:“跟本公主走,本公主倒要瞧瞧,是什么人敢在御花园里装神弄鬼呀。”
却忽然目光一顿,停落在尤在鸢攥紧的裙摆上的水渍。她不由得半眯起眼,感到一丝兴奋。那是抓住人把柄的兴奋。
可她的目光又移向尤在鸢低垂的眼睫,见那眼底晕着点点猩红,晶莹水光在睫下若隐若现,瞧着竟满是受了惊吓的恐慌与怯意。
这惊惶太具欺骗性。
殷洛摆摆手,先踏进花园中看看。
锦鲤池畔,大朵大朵的孟春花灼灼盛放,繁艳得晃眼,可走近了看清池中之景,便只觉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窜天灵。
那具男尸仰面浮在水面,面目狰狞扭曲,眼瞳浑浊暗淡,死不瞑目地圆睁着,骇人之极。
殷洛素来被娇宠纵惯,平日里也只敢肆意打骂下人,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可怖的场面。她腿一软,险些栽倒,全靠身侧宫婢死死搀扶着,声音抖得不成调:“杀……杀人了!快,快去禀告父皇,蒋公公他……他死了!”
身旁宫女们也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转身跑去传信。哪儿还有谁注意角落里的尤在鸢啊。
殷洛僵立半晌,才勉强缓过神来,蓦地想起方才那楚楚可怜的少女,顿时看向花园拱门处,可那里早已空空荡荡了。
“重香呢?她去哪儿了?!”
又忆起了什么,倏尔语气狠戾:“是重香……一定是重香杀的!本公主要去见父皇!”
火苗腾地窜起,橘红火舌映亮少女清冷的面庞。
珏香殿中,此刻的尤在鸢垂眸看着那袭秀雅的绛紫衣裙被烈焰舔舐,化为焦絮,她的眸底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沉寂。
待火熄后,她抬手将满地灰烬悄无声息拂入瓷盂。转身换了一身素净的黛色罗裙,裙摆垂落,衬得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她静坐木案前,抬眼望向铜镜。
镜中少女分明素面朝天,唇色苍白,可那双眼尾微挑的茶色桃花眼,却像是藏着万千幽谷迷雾,看不清虚实。肌肤胜雪,鼻梁秀挺,鼻尖小巧玲珑,天生一副绝艳骨相。
指尖轻抬,淡淡抚过镜中自己的眼尾。
而后拿起胭脂盒,取一点浅桃色口脂轻抹唇瓣,淡粉晕开,霎时添了几分柔媚,眉眼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方才的清冷判若两人。
青狸身上的湿毛早已被拭干蓬松,活蹦乱跳地跃入尤在鸢怀中。
茸软的长尾在少女的黛色罗裙上轻蹭摩挲,乌亮的圆眸凝着她,喉间滚出咕噜咕噜的软音,百般娇憨卖乖。
“好啦青狸,再蹭待会儿裙子又脏了。”
尤在鸢垂眸,嗓音柔得似浸了温水,低低唤着它。猫儿听得惬意,蜷在她怀里舒舒服服撑了个懒腰,小爪子还轻轻搭在她腕间的绛色花印上。
殿外传来宦官的通报声:“重香殿下,圣上唤您去大殿。快些去罢,莫要耽搁了。”
“好,本宫知道了。”
尤在鸢柔荑轻顺着青狸背间的长毛,红唇轻弯。
好戏,才刚刚开始。
— —
踏入久违的大殿,尤在鸢怀揽青狸,猫儿安静地蜷着,碧绿与蓝澈的瞳孔在略显昏暗的殿内幽幽发光。她步履从容不迫,抬眸望向主座之上的男人。
男人眉目锋利俊逸,周身凝着不怒自威的气场。殷迁见她抱猫入内,神色微僵,目光落定在她眼底。
那片沉寂是他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甚至在那沉寂之下,他发觉里头更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与昭和庙里那个卑微怯懦的少女判若两人。
这般倔强凛冽的眸光,让他心头一滞,才惊觉她与那个女人真的很是相似,一时竟有些愣神。
“重香你大胆!你也敢直视父皇!”殷洛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厉声叫喊。
殷迁瞥了一眼殷洛,话语沉闷:“韶乐,大声叫嚷,成何体统。贵妃平日都是这样教养你的吗?”
殷洛的气焰立刻熄了半寸:“儿臣……儿臣不敢。”她复又眼神怨怼地看向尤在鸢,“儿臣要禀告父皇,事发时儿臣只在御花园见到了她。她裙上有水,定是行凶时沾染的!”
尤在鸢听闻此言,立马惊惶地垂首下跪,将怀中的青狸稍稍举高,声音哽咽:“儿臣惶恐……只因青狸顽劣,追一只蝴蝶跌落锦鲤池,儿臣救它心切,方才弄湿衣裙。惊扰父皇,万死莫赎。”
她身子又轻轻转向殷洛:“韶乐妹妹与宫婢应该都是看见了的,我救下青狸,看见又黑影拖走了蒋公公,惊慌之下跑了出来。正巧撞见韶乐妹妹便寻求帮助,不知妹妹这怀疑究竟从何而来?”
殷洛语塞,单凭裙上有水,的确不能作为什么确凿证据。何况,尤在鸢身子单薄,看着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如何能杀人呢?
她还是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蒋公公的死,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殷洛继续道:“胡说!御花园那么大,怎么偏偏是蒋公公淹死的池边?你的猫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那时落水?”
尤在鸢脸色愈发苍白,承受不住这咄咄逼人的质问,她再次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我只是循着猫儿跑丢的方向去寻……至于那池边……只远远瞧见似乎有黑影晃动,心中害怕,便不敢再看,抱着猫儿匆匆离开……妹妹若不信,可传唤当时在附近打扫的粗使宫人,或可有人听见猫儿落水时我的惊呼……”
方才的那抹倔强神色转瞬即逝。殷迁脸色淡漠,命令道:“重香,给朕抬起头来。”
尤在鸢抬起头,清丽的眼中已蓄满泪水,却不让其落下,更显楚楚。她看向皇帝,目光纯净而委屈:“父皇,儿臣……儿臣怎会杀人啊……”
就在这时,殿外有太监总管躬身入内,手中托着一方锦盘,上有水渍未干的纸张和一件湿透的宦官外袍。他跪禀:“陛下,奴才等在蒋贵德内襟中,发现此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太监总管将一张被水浸透,字迹却因用特殊墨料书写的纸张小心呈上。殷迁接过,目光一扫,周身气息瞬间凛冽。
那是一封“密信”,内容含糊却暗藏机锋,上面提及了什么“东宫旧谊”、“来日方长”之类的词,落款处还有一个属于当朝太子私人印鉴的拓印痕迹。信中还隐晦提到了“前朝遗脉,或可笼络或可除”。
殷洛也瞥见了些许内容,瞬间呆住。她原以为是桩简单的杀人案,怎会牵扯出东宫?
尤在鸢匍匐在地,对这一切茫然无知,只是肩膀微微发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庞大的阴谋吓坏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用全身的力气控制心跳。那封信,是她用前世记忆里殷殊赏赐下面人时随手盖印的废稿边缘,精心裁剪、拼贴、仿制,再以鱼胶墨临摹关键语句而成。
殷迁脸色愈发阴沉,他派去监视尤在鸢的人,怎么和太子扯上了关系?
他缓缓将信纸放下,目光压在尤在鸢单薄的脊背上,半晌,才沉沉开口:“重香。”
“儿臣在。”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蒋贵德身上此信,你可知情?”
尤在鸢眼中是全然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终于滚落:“父皇!儿臣……儿臣久居深庙,与太子殿下素无往来,更不知蒋公公他……他竟然……” 她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煞白,“难道……难道蒋公公平日对儿臣那些‘照拂’,竟是……竟是另有所图?”
殷迁不置可否,转而问向太监总管:“蒋贵德落水之处,可还有其它发现?可有搏斗痕迹?”
“回陛下,池边青苔滑腻,确有凌乱足迹,但似是挣扎所致,并无明显搏斗迹象。且……”太监总管迟疑了一下,“蒋贵德怀中除密信外,还有一小包未曾用完的,宫廷禁用的‘醉仙散’。”
醉仙散,少量致幻,过量则令人四肢麻痹,失足落水是“合情合理”的死因。
这包药粉,自然也是尤在鸢的手。取自蒋公公自己私藏的,原本或许想用在别处的赃物。
一个可能背叛皇帝而为太子暗中效力,还身怀禁药的宦官,在御花园秘密接头或行事时,不慎坠入池中溺亡。唯一在场的弱女子,只是恰巧为了救猫而路过。
殷洛不甘心,她死死盯着重香:“即便如此,也太巧了!父皇,此女心思深沉,不可不查!”
尤在鸢被逼到绝境,泪眼婆娑,怯生生道:“父皇,儿臣慌乱逃离时,似乎……似乎瞥见蒋公公并非独自一人。池边柳影深处,仿佛……仿佛有一个身着墨绿色宫装的身影,一闪而过。儿臣当时惊恐,以为眼花了,如今想来……”
墨绿色!
殷洛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今日恰巧就穿着一身新赐的墨绿色宫装!那是内府新进的料子,目前宫中穿戴者寥寥。
殷洛如遭雷击,霎时扭头看向自己身侧那名脸色同样大变的大宫女。
“你……你血口喷人!”殷洛气急败坏。
尤在鸢却被她的怒斥吓到,瑟缩着不住叩头:“儿臣胡言!儿臣定是看错了!求父皇恕罪!”她越是求饶否认,那句“墨绿色宫装”带来的怀疑,就越是深深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中。她将一粒怀疑的种子,轻轻吹到了指控者自己的阵营里。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青狸在尤在鸢怀中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显得异常安宁,与这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殷迁的视线在泣不成声的尤在鸢,阵脚大乱的殷洛,以及那封指向东宫的密信之间,缓慢游移。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出些许疲惫。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蒋贵德身为内侍,暗通外朝,身怀禁药,其行可疑,其死或为意外,或为天谴。既无确凿证据指向他人,此事就此作罢。”
“韶乐,”殷迁看向自己的女儿,语气隐含告诫,“你关心宫闱安全是好事,但勿要捕风捉影,失了公主的体统。带你的人,回去。”
殷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剜了重香一眼,不敢违逆,只能咬牙道:“是……儿臣告退。”
殷迁最后将目光落在依旧跪伏于地的尤在鸢身上。她抱着猫,身影单薄得像一枚秋叶,像是随时会碎裂一般。
“重香。”
“儿臣在。”
“你受惊了。” 殷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好生休养。你的猫……既如此依赖你,便看顾好它。宫中水深,莫要再让它,也莫要让你自己,轻易‘落水’了。”
这句“落水”,是关怀,更是最严厉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