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孟春花(二)

“尤在鸢…”

死寂的时光里,忽有一道清幽飘忽的声线穿破沉寂。

“尤在鸢——醒来——”

那声音朦朦胧胧,像浸了晨雾的风,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唤着她的名字。

尤在鸢猛地惊醒,正茫然探寻那声音的来处,却忽觉身子轻如烟云,飘飘荡荡,好似一缕无所依凭的幽魂。

不,她已经死了,她就是一缕幽魂。

她倏尔看向身下池塘。

那绝色女子死不瞑目,目光死死钉在楼头某处。月白色的衣裙在池水中缓缓漾开,宛如一朵盛极而颓的绢花,瑰丽得透着几分诡异。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心头一颤,怔愣许久,才缓缓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那声音继续。

“尤在鸢,此间不过是你大梦一场,望你能看清这一切。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值得相信的。”

“杀了所有害了你的人?想不想亲手杀了那些害你国灭,害死你父母和阿弟的人?他们都该死啊!”

那声音清清幽幽的,可怖地笑起来,听得人骨头发凉。

尤在鸢只觉自己心头空洞又迷惘,望向四周。祈星楼里死寂沉沉,不闻半分人声,好像这偌大世间,便只剩下这一方逼仄天地,将她困在其中。

“别看了,这里只有你我……不对,我就是你。”

她能够听得见了,就说明这里确实不是什么真实之地。

但什么叫做……她就是我?

“尤在鸢,我们应该杀了那些无情无义之人,将一切都夺回来!”

“你看到池中那朵白色的鸢尾了吗?去触碰它。”

尤在鸢神色恍惚,似被那声音蛊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池中身影旁,那一朵亭亭玉立的皎白鸢尾。

她循着冥冥中的牵引,缓缓伸出手,指尖堪堪触碰到花瓣的刹那,鸢尾竟如流沙般溃散开来,化作一缕轻烟。

须臾之间,那虚雾便缠上她的皓腕,凝成一朵灼灼的绛色花纹,在腕间静静绽放。

“庚德八年。”

那声音最后道。

·

尤在鸢从梦中惊坐而起时,窗外依旧阴云翻涌,沉沉压着宫檐,不知何时便会漫出淅淅沥沥的烟雨。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那枚绛色印记,微凉的触感清晰真切。

这竟是那场荒诞迷梦,唯一残留的痕迹。

梦中前尘种种如过往烟云,好似从来不曾发生过。

但她不会忘记。

是梦又如何?经此一遭,纵使前路曾山重水复,此刻心头却已生出柳暗花明的微光。

她起身,踏出殿外。

铅云压得红墙金瓦失了光彩。飞檐翘角隐在灰蒙里,阶前青苔浸着湿意,廊下紫藤蔫垂着,偶有寒鸦掠过宫墙。

御河水面泛着暗纹,岸边细柳扶风,一派幽深,却藏着几分清冷秀丽。

尤在鸢躲在阴影中,观察不远处猫儿的动向。

尤在鸢两年前在昭和庙的一处草丛中,发现了一只小爪受了伤的异瞳狸奴。她在深庙中日复一日过着寡淡无望的生活,因而看见受伤的白色小狸奴,觉得自己与它处境相同,心生怜惜,便救下它悉心养着,取名“青狸”。

此刻青狸身姿矫捷,轻巧地越过矮墙,又借着嶙峋假山的遮掩,身形一闪,便钻进了馥郁芬芳的御花园深处。

花园花坛是宦官蒋贵德每日修剪花草的必经之地。

梦中的青狸却是她才离开昭和庙后,被蒋贵德溺死在御花园锦鲤池中。她哭诉无门,她的“好义父”对她说:“连一只猫儿都照顾不了。重香,你太过懦弱。”

今生她再无半分怯懦,只有淬了毒的冷光。

蒋贵德提着水桶走来。此人身量矮小,眼神阴鸷。瞥见青狸时,眉头紧锁:“晦气东西!”你同你那懦弱的主人一样,都是孽种!”

他猛地举起手中水桶,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狞笑,扬手便朝青狸狠狠砸去。

白猫猝不及防,惊得猛地弓起身子逃窜,冰凉的水尽数泼洒在它柔软的毛发上,湿哒哒地黏在皮肉上,模样狼狈至极。

尤在鸢在暗处目睹了一切。

蒋贵德日日在珏香殿前徘徊,傻子都知道这分明是监视。

至于是谁在监视,那定是她的“好义父”了。

重香帝姬作为前朝遗孤,被新皇收作义女后,常年禁足于冷僻的昭和庙,受尽冷眼。

待到她十六岁,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姿色绝艳。许是她那位“好义父”终于觉出了她的利用价值,又或是,她的眉眼间,竟让他想起了某个故人。

昭和深庙的寂静里,素来极少踏足此地的殷迁,忽然抬手,捏住了少女白皙得吹弹可破的下颌,迫使她抬头望向自己。

他凝眸盯着那双惊惶得宛若弱兔的眸子,似要透过那层极浅的茶色,窥见眼底深处的些许什么。

俊逸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细微的怔然,转瞬便敛去,重新挂上那副虚伪的温和笑意。他松开手,背过身去,淡淡道:“重香,你该出去了。”

明明已经将她安排在了偏僻的珏香殿中,却还要派人日日监视,也不知道殷迁究竟是在防什么。

尤在鸢并不想深究。

她的目光凝在猫尾上那一点被溅上的泥。

梦中她怀抱着湿透而毫无生机的青狸,它虽然被人扔到水中,但尾上的泥点子竟分毫未净。

虚空中忽传来一道声音,空灵缥缈,似远似近,辨不清源头。

“杀了他。”

尤在鸢心跳霎时响如擂鼓,指尖都微微发颤。她定了定神,循着那声音的牵引,抬步缓缓往馥郁幽深的花园走去。

晚风掠过花枝,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花瓣,与那道声音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蒋贵德睨着白猫,弯身欲拾起水桶。

尤在鸢悄然绕到他身后。

她从后方三步逼近,左手压住其后脑,右手疾如闪电,麻绳一绕一绞绳结卡入人的喉结下方。

蒋贵德瞬间无法呼吸,不停地想要挣扎挣脱。

麻绳是尤在鸢从浣衣局偷取的一条浸过桐油的,坚韧不易断,且无异味。若是缠人脖颈……应当也不会留下什么太大的痕迹。

而此时这条麻绳狠狠勒住蒋贵德的脖子,木桶应声坠地,溅起的水花极高,似是在无声呐喊。

蒋贵德脸色涨得通红,喉咙里憋着想喊救命的嘶吼,可身后那人铁钳般的禁锢力道,只让他喉间溢出几缕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踉跄着摔在地上,视线终于清明,看清了面前立着的人。少女的容颜依旧如玉雕般精致,恍若月下仙葩。

可记忆里那双温顺得像兔子般的水眸,此刻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地俯视着他这个将死之人。

唯独她的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落在蒋贵德眼中,却比隆冬的寒冰还要刺骨,直叫人从骨子里生出寒意,胆寒不已。

尤在鸢不拖不拽,而是以腰为轴,借力使力,蒋贵德就犹如麻袋般被“滑”向池塘。她狠心一脚把人踹入水中,死死按住他的头。

蒋贵德入水瞬间,水面仅仅泛起一圈细密涟漪。他双手在空中抓挠,却无一能触及青石岸上。

天光穿透池水,清晰可见蒋贵德眼球由灰白转为血丝密布。瞳孔在最后一刻全然收缩如针尖,映出她冷如霜刃的倒影。

池水深五尺,寒如冰泉。蒋贵德肺中最后一口气化作几串气泡,缓缓上浮,升到水面时已细若游丝。

尤在鸢按着他的头直到气泡彻底断绝,水面如镜,再没有一丝涟漪。

尸体仰面朝天,双臂自然摊开,五指微张似乎想要抓岸。只有衣襟处多露出了一点点纸笺的痕迹。

水花溅出朵朵孟春花,像是少女娇美的面庞,迤逦却诡异。

尤在鸢赤足踏过泥泞,绛紫色裙摆擦过脚印,杳无痕迹。

她弯身抱起青狸,亲昵温柔地抚着猫儿的毛发:“青狸,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如鼓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缓,尤在鸢脚步倏然一顿,回眸望向池面。那双凝着空洞的美眸一寸寸清透,慢慢恢复了清明。

“是我杀的么?”

半晌,她转身离开花园。

青狸乖乖窝在尤在鸢怀里,软乎乎的小脑袋有一下没一下轻蹭着她的胳膊,暖绒的皮毛蹭过腕间绛色花印,似是在亲昵赞许主人的勇气。

白猫毛发上的水渍洇湿了尤在鸢的袖袍,冰冷的触感传进腕中,分明刺骨寒凉,可少女的心里却浸满了颤微微的暖意,如春日旭阳流淌进心间。

怀中是尚且鲜活的青狸,是她护己所爱的结果。

行至花园门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叩在青石板上。尤在鸢眸光一凛,脚步顿住不动。

“哟,这不是重香姐姐吗?前朝余孽不在自己的偏殿里乖乖躲着,还跑到御花园来瞎逛什么,宫里人都不管的吗?”

这人不知道,管的人此刻已经魂归西天了。

韶乐公主娇俏的声线裹着刺骨讥讽,字字扎进耳中。尤在鸢抬眸,目光与她对上。

韶乐是崇武帝最小的女儿,名洛。也就是她名义上的皇妹。殷洛与太子殷殊乃李贵妃所出,而今太子得势,殷洛便仗着皇兄的权利在宫中目中无人,骄扬跋扈。

也不知李贵妃是如何将她宠成这副模样的。前些日子不过有个宫女不慎溅湿了她的衣裙,她便二话不说,令人将那宫女拖下去仗打,半分情面也无。

殷洛对尤在鸢亦是没什么好脸色给的。在她眼中,她父皇就是最神武之人,前朝女帝又如何?不过是他们南骆的手下败将。父皇就该赶尽杀绝的,还留着个手下败将之女做什么?不嫌晦气!

她杏眼圆睁,目光灼灼地死死盯着面前的尤在鸢。心底暗忖,她这位重香姐姐生得可真是一副绝艳容姿,万幸被父皇长年禁在昭和庙不得出来,否则京中那些世家子弟见了,岂非要迷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只可惜,这般好皮囊,竟长在了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身上。

尤在鸢静静看着眼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杏眼娇俏却淬着刻薄,恍惚间,无数个冰冷深寒的孤夜骤然涌上心头。

殷洛总爱带着宫人闯入昭和庙,将青涩的果子狠狠朝她砸去,砸在身上生疼。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淬了冰的锥子,一下下凿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间。殷洛快意的笑声在空寂的庙宇里回荡,尖锐又刺耳,而她只能缩在角落,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孤寂与空洞。

明明同是公主,仅仅因为她是前朝遗孤的身份,便注定要被这宫墙里的人视作异类,从来得不到半分待见。

尤在鸢依稀记得梦中后来自己做了皇后之后,似乎就未曾再见过殷洛,不免又泛起疑惑。

殷洛既是殷殊的胞妹殷殊登基后,她理应是长公主,可为何后来殷洛却杳无音讯?

尤在鸢敛去心思,忽地垂落眼帘,单薄的肩背轻轻颤抖,连带着声线都裹了哭腔,软懦得似在怯怯寻求庇护。

“韶乐妹妹……那池边,有黑影……拖走了蒋公公!”

指尖刻意蜷起,将那片沾了水渍的裙摆紧紧瑟缩收拢,衬得越发楚楚可怜。

唯有无人能见的眸底,半分惧色皆无,只剩一片冷寂,藏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重生之“第二人格”带我杀疯了》(bushi([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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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孟春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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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香
连载中凌水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