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沉沉低垂,自四野穹庐漫卷而下,吞吐着午时黛色的青山。
此刻正是庚德八年,孟春一月二十六。
池水潋滟,细波轻漾至白石岸便悄然敛迹,锦鱼游弋其间。
春风掠过池畔,无端被一缕清幽牵引,迤逦入了皇宫的一处偏僻宫苑。
穿窗棂,绕回廊,悄然栖于珏香殿中。寝殿本不大,此刻却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红漆木案上,香炉檀香袅袅,白雾氤氲升腾,湿漉漉怀抱拥住砚纸旁酣睡的白猫。
那白猫毛发蓬松柔长,恰如一团遗落凡世的流云,慵懒蜷卧。
“青狸。”
少女声线柔婉,清澈如山泉之水,自蕴一道袅袅的独特韵律。
那白猫半启圆眸,支起绒团般的身子,它朝少女“喵呜”一声,圆圆亮眸,一只若盈盈秋水,青碧流转;一只似深海玄晶,幽邃邈然。
是只异色瞳的猫。
雪爪轻点少女绛紫裙袂,寻个暖处,便乖顺地窝进了她怀中。
少女却轻拍它的脑袋,纱袖滑落,半露一截白玉似的腕,其上赫然一道绛色鸢尾暗纹:“青狸,起来。”
青狸知道主人在赶它离去了,喉间滚出一声带愠恼的咕噜,轻轻一跃,自少女怀中跳下,扬起毛茸茸的尾,迈出了殿门。
殿中端坐的人生得极美,桃花眼恍若天星坠入清潭,眸底盛着的又是极浅的茶色。
她周身散逸的清冷气,如玉面观音,让人见了会误以为是什么九天之上的神女,望之屏息。
望着殿外猫影渐次隐没,尤在鸢的目光,沉沉落向宫闱上空翻涌的阴云。
梦中她临死前,天幕之上,亦是这般浓云漫卷,无有尽处。
— —
“姐姐,皇后姐姐?”宫内的祈星楼上,贵妃宁韵台唤着前头独自行于廊上的尤在鸢。
女子步履轻缓,月白色长袍曳地而行,拂过地面无声,她缓步走近那朱漆栏杆,栏杆早已朽坏,裂缝丛生,被她一靠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她却恍若未觉,依旧凭栏而立。
“倒是忘了,你听不见。”宁韵台柳眉微蹙,盯着尤在鸢的背影。
尤在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身看见宁韵台,有些愣神。
自南骆太子登基,他向自己承诺海誓山盟,力排众议反对立自己这个前朝的重香帝姬为后,再到后来,殷殊自娶了她,却一次也没有碰过她,每每气氛正浓时,他就总显露出一副极其厌恶的神色。
她错信他,仅一年就被冷落,让她搬出未央宫,住进她曾被困近十载的昭和深庙。
她又独自幽居在昭和庙三年,只觉漫漫岁月望不到尽头。偶然听闻父亲与阿弟尚在人世的消息,便成了这寂寂长夜唯一的希冀。
昨日她忽然发现一张不知何人何时置于案上的素笺,展笺细看,墨迹清浅,竟道明了前朝覆灭后,她的父亲与阿弟便一直蛰伏于京郊。上头唤她的名字是“鸢奴”而不是“重香”。
只有当初母皇健在时,父母才唤过的小名。
信上让她今日午时到祈星楼上来,她会与她的阿弟相见。
可她并未见到阿弟,而是见到了宁韵台。
尤在鸢对宁韵台其人,素来了解不深,只隐约知晓她坐上贵妃之位,一路坎坷万分。
宁韵台起初不过是宫中一名身份低微的侍女,常遭人轻贱欺辱,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顺祁二年西疆遣使臣来朝贡,使臣觐见时一眼瞥见宁韵台,竟失声惊呼,指认她便是西疆走失的小郡主。使臣痛斥南骆无耻,竟将西疆郡主掳来宫中为质,还如此折辱轻慢,分明是未将西疆放在眼中。
一时之间两国邦交岌岌可危。危急关头,宁韵台却忽然站了出来,直言只要南骆皇帝纳她为贵妃,过往恩怨便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西疆分明是胁迫,南骆若应下,看似是西疆让步,实则是西疆占尽了便宜;若不应,便是兵戎相见。彼时南骆根基未稳,实在经不起战事折腾,殷殊权衡再三,只得应允,册立宁韵台为贵妃。
而那时,殷殊对尤在鸢早已疏淡得厉害了。
倒是奇了,宁韵台坐上贵妃的位子后,殷殊对她极尽宠爱,又因贵妃很快便诞下皇子,早就把无子的尤在鸢抛之脑后了。
尤在鸢纵有倾城容色,万般温柔又怎样?终究不过是惹人叹惋罢了。
她三年来都没再见过什么宫中之人了,而今又看到宁韵台,倒是生出了几分恍惚。
宁韵台是个娇贵的性子,明明从前当宫女当了那么多年,摇身一变倒是显露出本性了。不过宁韵台倒也没怎么对尤在鸢有什么敌意,大概是殷殊将所有宠爱都给了她,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对她根本无甚威胁吧。
可她怎么会到祈星楼来?难道那信是假的,难道这其实是宁韵台的手笔?
她究竟要做什么?
尤在鸢正这般思忖着,宁韵台便轻启了朱唇。尤在鸢听不见半句声响,只能凝着她的唇瓣开合,费力辨认着口型。
“你可知你入了昭和庙后,为何会失聪?”
失聪?
“是陛下做的。”
“陛下如此不顾旧情,对发妻下毒,真是令妹妹好生震惊!”
陛下……殷殊么?
她如今的日子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当初究竟是谁暗中下的毒,她早已心力交瘁,连深究的力气都没有了。
会见殷殊吗?她忍不住这般想。他究竟为何这般恨她?既如此恨,又为何不干脆废了她?
“姐姐,其实妹妹也是十分心疼你的,年幼时本是金尊玉贵的帝姬,却被灭了国。”
“如今本来想为你而谋反的父亲和弟弟,也不自量力,被陛下处死了……”
尤在鸢看清她的话语,瞬间心口一沉,像是坠入万丈冰窖。那支撑她熬过三年幽居的唯一希望,也被生生掐灭,连半点余烬都未曾留下。
她难以置信地接受这一切。心如死灰,往日里流转着温柔水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麻木空洞,宛若蒙尘古玉,再也映不出半分光亮。
如此可笑的一生!
是啊,她本是昭国金尊玉贵的重香帝姬,一朝国覆,连那阴沟地里的鼠蚁也不如,何其可笑!
宁韵台望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色,也说不上什么得意。只淡淡挥了挥手,示意身侧手下上前:“抓活的,将她带回去。”
尤在鸢死死盯住步步逼近的来人,她后退一步。朽坏的栏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漆皮簌簌剥落,碎成细屑坠入楼底深塘。
她看见深塘之上浮着朵朵盛放的孟春花,开得烂漫,却恰似她这一生,纵有过片刻芳华,终究逃不过凋零成为枯骨的结局。
红栏轰然断裂的刹那,月白长袍的女子应声向楼下倒去。
她美眸中晶莹泪珠滚落,那张曾几何时也令宁韵台都暗自叹服的绝色容颜上,漾开了一抹无所顾忌的释怀。
这样死了倒也干净痛快。若落进那些人手里,受尽折辱才咽气,那才是耻辱。
母亲,父亲,阿弟……
坠向深渊的刹那,心底忽的忆起一个埋藏多年的身影,那是她年少时暗无天日里唯一的一束微光。
她曾向往宫外的人间烟火,他便将山河风物,市井趣闻尽数说与她听。他温润如玉,待她极尽温和。那些深藏心底的清甜旧忆,终是在临死之际,又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漫过了所有的怨怼与寒凉。
可那样好的一个人,最后也死了,为护那个覆灭她家国的仇人,死在了刀锋下。
不过,此时此刻,终于,她能去见他们了……
“尤在鸢!”宁韵台震愕不已,她就这么跳下去了?
指间那点皎白的纱色,从她掌心轻飘飘滑落。下人上前扶住她,她垂眸望着深塘里渐渐沉寂的身影,眸色复杂。
唉,也是可惜了,不知那位要是知道了,又得在南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了。
宁韵台转身离开祈星楼。
池中溅起的水花,绽开一瞬瑰丽,却携着彻骨的寒意。朵朵孟春花随波轻漾,缓缓环住了沉落的女子。
尤在鸢只觉身体正一寸寸往下沉,无尽的冰冷如蛛网般缠裹而来,扼住了每一寸呼吸。
就在意识渐趋模糊的刹那,她目光一怔,遥遥看清了楼头伫立的那抹身影。随即眼眸里终于翻涌出浓烈的恨意,与化不开的不甘。
那人是殷殊。
怎能不恨?!
他的父皇害她国覆家亡,她却被充当他人彰显仁善的筹码,给仇人做了义女。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受尽践踏欺辱,宫中众人那一张张丑陋嘴脸,她早已看透。
她恨不得吃他们的血剜他们的肉!可她太过弱小,根本没有能力做到。
殷殊静立祈星楼中,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池底那影子。他神情淡漠,看着那朵圣洁鸢花渐渐失去了生机。
鸢花彻底失去生机,漫天青山烟雨倏而漫卷而来,迷蒙了整座宫苑,仿佛要将祈星楼中这一场无声的落幕,连同所有的爱恨纠葛,尽数掩埋。
可烟雨再浓,也埋不掉的,是池中人的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