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她瘫在床上，瞪着床顶半晌，才麻利起身。
秦不眠值守时，一个瘦不拉几的看不出男女的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块风干的牛肉干。
“老大，多的，你吃。”
来人是她手下的戍卒，叫毛毛，据说出生时家门口前长了很多毛毛草，名字相当朴素。十六七岁的样子，但是身形却又高又大，性格有些安静，来这里这么久，从没有提起过她的家人。
那晚北渊偷袭时，她顺手救下对方，刚开始吓得发颤，过后每天都要来找秦不眠，说不出好听的话，只是一来就给她送东西。
那块牛肉，都不知道她悄悄攒了多久。
秦不眠看着她冻得红肿的手，以及小心瑟缩的模样，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她接过牛肉干，分成了两半，另一半递了过去：“一起吃。”
毛毛吃惊地后退，在秦不眠的目光里又默默伸手拿过来，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秦不眠哭笑不得。
……
闻惜尘接到秦不眠的信时，是在一个中午。
等了这么久的信件，寥寥数语。
秦不眠的字，经过这一世她的教导纠正，已经称得上漂亮，横撇之间，还能看到她的影子。一笔一画，十分端正，看得出来极其认真。
她几乎真的以为，这个人真的话少至此，不爱写信。
“呆子！”
闻惜尘掩了门，慢慢地回信。
等她写完信寄出去，红日已经西落。闻惜尘正打算去处理公务，桂魄就跟条鱼似的，活蹦乱跳地蹦进来了。
“殿下殿下……你看看谁来了？啊，有人求见殿下！你一定会开心的。”
闻惜尘懒得再呵斥她咋咋呼呼，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人，一时间也有些惊讶。
“李蘅？”
来的人正是李蘅，挎着行李包袱，穿着粗布麻衣，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素面朝天，和宫廷之中总是十分精致讲究的模样大相径庭。
李蘅行过礼：“殿下替李蘅谋划的的确很好，但是殿下，我想试一试别的路，殿下，您手下还差人吗？”
闻惜尘笑了笑：“雪中送炭。”
……
闻惜尘的信，到的比想像中快。
当晚毛毛就见到一向寡言的老大脸都笑开了。
她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给老大多装了些饭，压实了些。
殿下的信，比想像中厚很多。
一二三…五六……足足有八张！她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看三遍，不对，八遍。
“我这边一切都好。只是不太适应西境的气候，这里很干，风里似乎没有一点水汽。初来乍到时，嘴唇总是裂开。还是桂魄不知道在哪里买来的油膏，抹了很快就好。”
“这里的食物很有特色，日常总用粟饭，麦饼，奶酪，他们做饭喜欢往饭菜里撒一些奇怪的香料，带点酸甜，还有点薄荷的清香。我觉得味道还不错，桂魄之前每次吃了这个都会拉肚子，但这两天她好像适应了。”
“不过西境民风很有意思，不尚浮华，他们祭祀时围着篝火一起唱歌跳舞，我听不太懂，但也学会了两句。当地百姓跟我说，其实就是求神保佑的意思。”
“临近年关，他们买了很多年货，桂魄和秉月很积极，说要亲自做顿有西境味道的年夜饭让我尝尝。希望西境百姓，今年也能过一个很好的年。”
“不眠，我没有在北境住过太久，那里怎么样？”
秦不眠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抱着信高兴得跳了好几个圈。
殿下给她写了这么长的信。
是不是不讨厌长长的信？
原来殿下也喜欢这样的家长里短啊！
她的心扑通扑通，当晚拿笔的手不停地抖。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可以跟殿下讲。
毛毛莫名地成为了秦不眠的小跟班儿。
每天只要不当值，就跟在秦不眠身后，也不主动打扰，也不讲话，安安静静地。秦不眠说了很多次不用跟着，毛毛就是很犟，一言不发，继续跟。
秦不眠索性也就由她去。
邻近的烽燧为此总是调侃秦不眠。
这日，秦不眠心情很不错，还主动给毛毛一壶热奶。“喝吧，可以长高。”
毛毛死活不要，看着被扔到怀里的壶，急得脸都红了：“你喝，你喝！”
阳光落在秦不眠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笑：“我有别的可以长高的法子。”
毛毛见她嘴角的笑，怔了怔，慢慢地坐到她身边：“老大，很开心？”
秦不眠坐在一边，点了点头，随后指着天上的太阳：“有希望。”
“不懂。”
秦不眠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形容，她只是觉得像太阳一样，每一天都很有希望，又仿佛被太阳照耀，也很有生机。
越临近年关，北境之地就越不安全。北渊游牧民族总是会时不时地偷袭边境城市，巡逻时也变得越来越紧张。
在秦不眠又发现了两次敌军突袭，军侯对她的器重更甚。常常派她去都尉府中送一些军情文书，她话不多，办事却可靠，加上连连立功，一来二去，都尉对她也熟识了不少。甚至护送往来军吏、押送俘虏等差事也会交给她。
这日早上，侯官通传，前两日俘虏四人，需要押解县城大牢问罪，命秦不眠为押送主官，领三名戍卒将俘虏押入城交割。
此行路远，只能在城中歇一晚。
这个事情秦不眠无论是前世今生都不陌生，大大方方地接下。
北境气候严寒，这几天雪下得厉害，地上路滑，天也黑得早。
当晚，就找了驿馆歇下。
秦不眠还没来得及躺下，门外值守的军卒就敲开了她的房间通禀：“燧长，外头有人说是您的亲属，想见您。”
秦不眠眉头一皱，打开了门，门外赫然站着一个人。
雪粒颗颗分明，打在驿馆的屋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眠，我是爹爹啊，我们找了你，好久。”苍老的肌肤，竟然挂着两滴眼泪。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打扮得像个下人。
秦不眠沉默半晌，突然笑出声，她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秦家老头竟然敢找上自己！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已经断亲？”
“血缘是断不了的……”
“秦复乐撑不住了？”
秦俨行面目微微扭曲，怒意让他额头青筋鼓涨，浑浊的眼厉了一下，他身边的人拉了拉他。
“秦大小姐的意思是，知道秦老爷找你的原因？”
秦老头身边的瘦高男人说话了，声音沙哑，又透着某种诡异的兴奋。
秦不眠盯着他，淡得看不清的眉毛，高颧骨，毫无血色的唇，记忆里并不认识他，可是她身体情不自禁地发抖，连胸口处的疼痛瞬间尖锐。
“你是他找的那个高人？”
他笑了笑，笑声很低，像是毒蛇钻洞。“真聪明。”
他的抬手，宽大的黑色衣袍里从中掉出一颗玲珑剔透的珠子，周遭的环境忽而波光粼粼，视线里只有那颗漂亮的，泛着丝丝红光的珠子。
一股异香幽幽而来，充斥着发霉窄小的房间，本就没有任何力气的身体愈发疲软，仿若有温暖的水漫过疲软沉重的四肢，身上伤口剧烈的疼痛渐渐远去，血肉疯长，恍如在云端。
视线里的红色越来越亮。
耳朵里的声音很低，很温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心甘情愿跟随着。
看着它……看着它……
看着它……你现在很舒服。
跟着它，远离所有的痛苦。
跟着它……
现在，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真乖，你有一个很喜欢的妹妹。你很爱她。
不，你很爱她。
为了她，你心甘情愿地做任何事。
现在，她需要你喝下这碗药，去救她。
你愿意的。
你非常愿意……现在起来，喝下这碗药……
真乖……
“看着这颗珠子……”
“看着它……”
“慢慢地，你很困……你很安全……你信任所有人……”
“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秦，不，眠。”
“真乖，你有一个你很喜欢的妹妹，你特别特别爱她。”
“我，爱她？”
“对，你爱她，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来，吃了这些药。”
递到眼前眼前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白色密封瓷瓶。
秦不眠许久后才接过。
秦老头眼神很亮。
“吃下去。”
昏暗潮湿的房间里，那嗓音格外蛊惑人心。
对，喝下去。
药碗砸碎在地板上，一股烧灼的几欲撕裂的痛在心口炸开，心脏好像要跳出来，痛不欲生。
冰冷的手按住了在地上挣扎得像死鱼的人。
大师，成了，什么时候可以剜心头血？
先绑着，半个时辰左右。
一圈一圈的绳子死死地束缚着身子，破布塞到嘴里，被缚住的人拼命地在地上打滚，脖子上的筋惊悚地鼓起来。
大师，以后每次要剜心头血，都要让她喝这个药吗？
不可，此药性凶猛，毁人根骨，加之术法，轻则性情暴戾，重则疯魔。
那怎么办？她如果疯了，乐乐怎么办？
我已将此药量减半，制成药膏，温和稍许，日后每取一杯血前，抹上此膏药即可，效果不错，还可以让她的伤，快速愈合。
挣扎慢了很多，不知哪里的血从她身下溢出。
男人缓慢地收起猩红的珠子，又有些惊叹地看着手中的八字符纸。
大人此女今后贵不可言，紫薇照拂，你该好生待她。强行改命，有损阴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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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