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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景帝收到的来自西境的消息,比朝堂折子要早五天左右。
有意思的是,他女儿送来的信,比都护府的长史信早两天。
他想过自己这个女儿在西境之地,有千分之一的可能站稳脚跟,但必定会自损八百,若是撑不住,一定会向朝廷、向君王求助。
那么看在她临走时总算解了自己心结的份上,他也可以帮个忙。
但是,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几个月的时间之内,以这般雷霆凌厉手段,杀太守,大换血,收兵械,再量田,竟然是把西境之地稳住。
怎么可能呢?难道不应该是先示弱周旋,趁机抓住他们的把柄,再想办法一件一件地来?
郑景帝靠在龙椅之上,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前先帝对他的评价: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无杀伐果决手段,更无雄主帝王之器。
底下伺候的人,就见到刚刚还欣慰带笑的帝王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突然暴起将案上的所有折子、砚台、笔架之属通通扫落在地,气冲冲离去。
内侍面面相觑,好像再说“又怎么了”,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郑景帝走出御书房,心情烦躁,前些日子听闻御花园梅花开得正盛,还没到梅园,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娇笑声,一个小孩儿没轻没重地跑过来撞到他怀里。
郑景帝眉色不悦,又看到小孩儿吓得脸色发白,连句请安的好话都说不出来,更是抑郁:“没轻没重,哪有皇子气度?”
这时候在另一边折花的王昭仪匆匆跑过来,把五皇子搂住请了安,又说了好些漂亮体己话,让郑景帝勉强舒服些。
几个月前因为王家的事情,王昭仪也失宠,郑景帝好久没到宫中去坐坐,如今她偶遇皇帝,自然要抓紧机会,她把摘下来的花抱在怀里,婉转娇羞模样:“臣妾听闻花园梅花不错,想着陛下事务繁忙,正想摘些送去给陛下,陛下这就来了,可见臣妾与陛下,心有灵犀。”
“陛下,要不去臣妾宫里坐坐?”
郑景帝锁着眉头颔首。
王昭仪之所以能够得宠,不仅是她漂亮娇艳的容颜,而且她手段了得,最会哄人,不到半柱香就把郑景帝哄得龙颜大悦。一扭头,看到五皇子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心念一转:“旻儿如今也不小了,课业如何?”
王昭仪赶紧说他如何如何用功,先生又是如何如何夸奖。说得郑景帝开怀大笑,当初大公主早早启蒙,也得不少先生夸奖,想来他和昭仪的孩子,也不差。
他和颜悦色地问了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尚书》中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旻儿何解?”
骤然被抽问,五皇子吓得不由自主地往后躲,王昭仪拼命给他使眼色,他勉强站稳,脑中却一片空白,磕磕绊绊说不出什么。
郑景帝嘴角的笑微微平直,一连又问了好几个简单的,大约是太害怕,五皇子越来越不敢回答,不停地想往后缩,小胳膊都在不停发抖。
王昭仪正要为他转圜两句,郑景帝却豁然起身,面带怒意,指着王昭仪骂:“看你教的儿子,哪有半分皇子的气度!这就是你说的用功!惜惜五岁能背《尚书》《论语》,说得头头是道,七岁她已经能应对朝堂之事,云泥之别,简直是云泥之别!”
说完拂袖而去。
一边跟了他很多年的内侍觑着帝王的眼色,笑眯眯地说:“陛下息怒,五皇子年纪尚小,又久没见到陛下,有些害怕也是正常。只是这后宫中,哪有人人都如大公主般,大公主可是陛下一手亲自教出来的,那再有才,也是因为陛下。这宫中啊,有一个人如大公主为陛下分忧就够了,再多,陛下该头痛了。”
郑景帝瞥了他一眼,却没苛责什么。
这宫中,如果真有人能够与惜惜一般……他突然有些释然,慢慢地去了椒房殿,没让人通传。
椒房殿内,闻羽霜逗着闻天碧,把一个小孩儿逗得咯咯笑,皇后在一边悠悠喝茶,时不时地提醒两句。
闻天碧年纪还小,走路跌跌撞撞,抓住一片明皇的袖子,仰着头对着他嘿嘿笑:“抱抱!”
郑景帝俯身把人抱起来,椒房殿里的人这才匆匆来请安。
闻天碧双手搂住景帝的脖子,白嫩的脸蛋儿依旧带着憨笑。
景帝看着自己的皇后,语气温和:“都起来吧。”
闻羽霜一向不怕人,哪怕是她的父皇,她只觉得父皇每天都霸占着皇姐让她不高兴,这次还让皇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更是不满。
于是她半是憨傻半是真心地问:“父皇,皇姐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皇姐。”
“霜霜,你皇姐是要去做事。”一边的皇后温声提醒,“别耍脾气。”
闻羽霜撅嘴:“可是皇姐离我们这么远,她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人欺负她吗?都没有人帮她。”
郑景帝一手抱着天碧,一手拉过闻羽霜:“你皇姐厉害着呢,不会有人欺负她。”
他显得太慈爱,以至于时嵘有些意外。
闻羽霜歪着头:“皇姐再厉害,也只比我长几岁而已啊,京都跟她一样大的,也会有爹爹和娘亲保护她啊。”
郑景帝被闻羽霜的无心之言猛的戳中什么,脸色微变,他看着怀里笑得傻兮兮的闻天碧,想起昭仪宫中胆小如鼠的闻翊旻,还有其他皇子皇女……
景帝没有在椒房殿留太长时间,回到了承明殿。
闻羽霜不明所以,问自己的母后:“父皇生气了吗?”
时嵘想了想,摸了摸羽霜的脑袋,没说话,按照她对郑景帝的了解,应该是恼羞成怒,若还有一点良心,就该有愧疚。
次日早朝,面对群臣对大公主由衷的欣赏和称赞郑景帝罕见地没有发脾气,还表示了肯定。
一时间,朝堂的人精们,顿时从这微妙的态度中咀嚼出了什么。
……
北境严寒,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挂在脸上,如同刀割,所有人都捂得严严实实。
值完夜哨的秦不眠裹着半旧的襦子兴冲冲地往住处回去。
天气寒冷,墨汁冻成了冰,用了好久才勉强可以哆嗦着写字。
自从得知可以给闻惜尘写信后,她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写点,絮絮叨叨,比如北境的风太大,雪人都不好堆。比如她觉得自己糙了很多,再也不是细皮嫩肉的样子。
“……怀宇,我好像长高了不少,我开始来时候住处的门我都不用弯腰,现在我要躬身才可以进来了,难道是牛肉羊肉吃太多了吗?我会不会比前……以前长得高一些呢?”
“……前几日我还立功了,巡查烽火台的时候,北渊敌骑趁夜偷袭,我立刻传信,追去砍了三个,”她又轻轻地用墨涂地掉,“我立了上功,赏赐了不少好酒好肉,军侯说要为我请功。这是我第一次军功……”
秦不眠打量着写的信,家长里短的,有些啰嗦,跟个小屁孩儿一样炫耀似的,她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反而还越来越稚气。
她前世的时候给陛下写信,也总是这样又长又没重点,写完了又扔一边,总是不满意。这辈子还是没点长进。幽幽叹了口气,把那封过于儿女情长的信烧掉。
连着七八天,每天晚上她都在干重复的同样的事,一封信都没寄出去。
再次提笔,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有前世记忆的陛下,和今世的殿下,如此繁忙,真的想要看她每天做了什么跟个日知录似的玩意儿吗?
秦不眠冥思苦想了半个时辰,才缓缓下笔。
“一切安好,君何如?”
……
陛下亲启。
一封封同样的信封放置在紫檀木案上。
信纸上是张扬的却并不好看的字。
陛下,南越的气候好像变得很奇怪,晨起时本十分严寒,到了中午恨不得赤膊上阵,很多军士没有适应,都生病了。但我一点事都没有,还是很强壮。
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做噩梦,梦里我变成了怎么也逃不脱的小兔子,被猎人抓回去做了麻辣兔头,但是肉质不好,还被骂了一顿啊哈哈……
陛下,我撑不住了……
那些信,好像被什么晕湿过,有的墨已经化开,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昏黄的灯下。
有人一遍遍地翻着那些信。
秦不眠奇怪地看着,默默地坐在看信人的旁边,小声说:“这些都是废话,怀宇你别看了。”
她偏过头好奇地盯着一边雕塑似的人儿,抬手摸了摸她泛红的眼睛,透明的手穿过了肌肤。
“你是……哭了吗?”
秦不眠有些不知所措,陛下的难过好像是深井中的水,深邃无底,触摸不到,甚至都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她在这个空间里焦急地转来转去。
“有人欺负你了吗?我帮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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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