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段久久的沉默。
“吃下这个药，会怎么样？”秦不眠本该涣散的瞳孔却聚了淬锋的冷意。
秦俨行震惊地看着他，转而看向一边的男人。
男人也很惊讶，手中的珠子还来不收起，下一瞬，一柄长刀抵住他的脖子，锃亮的刀刃印出男人惊恐的眼神。
秦不眠歪头：“只要我喊一声，有人要救俘虏，你说你们还能活着去见客栈里的秦复乐吗？”
“不眠！”秦俨行低声喝道，“不要对先生无礼。”
秦不眠转着手中的瓷瓶，拿刀的手不自觉地往他脖子的命门压去，霎时血珠滚落。
男人急忙求饶。
秦俨行大概也没料到秦不眠的身手如此之快，但他以为对方不过是花拳绣腿，趁着对方把注意力放到问天身上，想从背后偷袭，被秦不眠一脚踢中下腹，顿时痛得倒地翻滚。
秦不眠迅速地将二人绑在椅子上，用两块破布睹上他们的嘴。
“一个问题，不回答或撒谎，就挨一刀。”
秦不眠转动手中的短刃。“看看你能挨几刀。”
“药是做什么的？”她瞥了眼玄机。
后者一迟疑，她也不废话，一刀插在了他的肩膀上，血飙了她一脸，叫不出来，但是整个椅子嘎吱嘎吱地响。
“噢，忘记把布条拿了。”她把布条扯了，阴冷冷地看他。
“那是给你吃的，不是毒药，只是我研制的一种猛药，引动真火，阳气冲心，短时间内将……你神魂中的精元……冲至顶峰。”
秦不眠看着手中的瓶子，手在轻微地发颤，她一下子放下，重复着恢复记忆时的那段话：“此药性凶猛，毁人根骨，加之术法，轻则性情暴戾，重则疯魔。对吗？”
问天怕她又捅一刀过来，喘着气回答：“对，此药损耗元气，前期只是性格冷淡，孤傲寡言，不易察觉，如果一直用药，极易导致性格暴戾偏执，一意孤行，甚至失控，时而暴躁时而抑郁，到了后面元神耗尽，可能走火入魔，人不人鬼不鬼。”
秦不眠突然有些想笑。
手里的那瓶药有些拿不动，整个身子却不断发抖。
原来如此啊！
竟是……如此！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出几声诡异的声响，却没有任何的话吐出来。
大概是看到她骇人的神情，问天赶紧道：“但是你你你……别怕，你命格极贵极硬……又有紫薇照拂，定能熬过去，只是身子有些虚。”
“它有……什么用？”
“以此药将你阳气精元推至最鼎盛时，取心头纯阳之血，可补先天体弱人之寿元。你……你不会有任何的生命危险，不过……命薄了些而已。”
“真的……真的，我们没有想过害你……”
秦不眠一闭眼。
便是前世被取血时的样子。
然后被催眠，忘记了所有。
在那之后，秦俨行时而慈父，时而嫌憎，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了那他慈父的一面去道歉，一次次地剜血，以为就能够换得进秦家人的门的资格。
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秦不眠，你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没有进秦府，会不会好过一点？
如果她只是从了军，立了功，当了将军，嫁了人，进了宫……
如果她的性格没有变成那般阴郁偏执……
那陛下会不会喜欢她？
她在深宫里会不会快乐些？
她会不会就不是一个杀人的疯子？
她会不会就能够好好的健康的活着……
寒风凛冽，屋内的灯，一下子灭了。
秦不眠拿着手里的药瓶，捏着秦俨行的脸倒进他的嘴里，看他像是死鱼在地面上痛苦挣扎，疯狂滚动……
“原来，你也会痛啊。”她喃喃，“秦俨行，我们之间，还没完。”
秦不眠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差点跪倒在地，她猛然拉开房门。
“老大，怎么了？”毛毛紧张地走过来问。“你，不舒服吗？”
秦不眠指着屋里的两个人，半天才能说得出来话：“疑似发现……敌军细作。”
……
秦老头和问天被军兵押走。
秦不眠当晚不停干呕，将胃里的酸水几乎药吐干净。
问天的阴差阳错，让她记起了曾经被压制忘记的回忆。
时隔这么多年的痛苦记忆，在历经沧桑后越来越苦，让她恨不得没有记起。午夜梦回，她一次一次地回到了被毒打时，关押的柴房，喝下的药，无力得像只等待宰杀畜生的自己，痛不欲生。
胸口有一团无法被浇灭的火，是经年累月的恨意。
她恨秦老头的偏心，恨问天的自以为是，恨秦复乐的理所当然，恨被剥夺了记忆和情绪的前世，恨当时的无能为力，恨这一切的承受者是她……
迟来的，灼热滔天的恨意，几乎烧毁了理智。
有那么几瞬，她想要拉着秦家人一起下地狱，她也要让秦老头尝一尝所有的苦。还不够，这一切还不够……
又在理智几乎崩塌之时，一个温柔的人在背后托住下坠的神智。
受伤时的照顾，做得不够好时不动声色的引导，是明知她不是合格的皇后还一次又一次给的机会，更是重生后，所有无微不至的关心。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得到所有的关于美好和温柔一切，都来自那么一个人。
可命运弄人，对自己最好的人，喜欢的却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等押送完俘虏，她在城中找到了秦复乐。
果然，要找她太简单了。只要在城里最好的酒楼一打听，立刻就能有线索。
秦复乐明显比之前苍白瘦弱很多，可是眼睛很干净，见到秦不眠时，漂亮的瓷娃娃，一下子有了生气。
她很高兴自己的姐姐来找她，亲亲热热地拉过秦不眠，声音很甜：“果然找到了姐姐，爹爹说话算话。姐姐的眼睛好红，是熬夜了吗？”
秦不眠甩开了秦复乐的手：“是你要找我？”
复乐一愣，看着抓空的手有些难过：“爹爹说他想带我云游四海，但还是让你我姐妹告个别。姐姐不高兴吗？”
“你觉得，他会有那么好心吗？秦复乐。”秦不眠冷笑，“我们又什么时候是一家人过？”
秦复乐苍白的唇越发冷白，她心头也有了怒意，在巨大的怒火后是巨大的委屈：“你太过分了！你进宫后从来不跟家里人联系，就连我给你的信也从来不回，我生病那么久，你都不来看我一眼。我要走想和你告别，姐姐不理转头就来了北境。”
“我从来没有说过姐姐一句不是，打听到你的消息，跟着爹爹不辞劳苦来到这里，我们上吐下泻了半个多月，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就算爹爹说话不好听，可是后来他也知道错了，姐姐，你耿耿于怀的是当初走丢的事情，但你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你有大公主的庇护，有健康的身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大概是真的太生气，秦复乐脸颊通红，眼里却雾气朦胧。
秦不眠看着她天真模样半晌，突然笑了：“秦复乐，你其实也怨过我对吧？”
“我，怨你，什么？”
“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健康的。”
秦复乐蓦地沉默，许久后，她反问道：“姐姐难道就不想要健康吗？”
“当然想。”秦不眠环顾着客栈的房间，宽阔，明亮，秦俨行从来不肯让她受一点委屈的。
前世自己真的没有觉察到秦复乐的怨吗？或许也正是觉察到了，所以才会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心头血，她心头的负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偿还。
“秦复乐，你以为你先天不足，我就比你好吗？”宫闱里殿下让那么多太医诊脉是为了什么，她喝了那么多药又是为了什么，她比秦复乐多的，也许是习武，以及不甘心吊着的气。
“若我真的欠过你，也早该还完了。”秦不眠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欠你了，该你们还我了。”
秦复乐不解。
“你早该知道这些的，当年我并不是走丢，是你的好爹爹把我送给了别人，他从来没有想要我这个女儿。”
“至于为什么费尽心机又要来找我。”她掏出一个瓷瓶，当日还剩下的一颗药，放在掌心，“因为他要用我的心头血，去救你的命。”
秦复乐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爹爹明明说的是……”
“他跟你说的，不重要了。”秦不眠把药放到一边的桌子上，“不信的话，你也可以试着吃一颗。”
秦复乐本能地往后退。
秦不眠嘲讽一笑：“你看，你也觉得危险呢。”这种本能地反应，防备的究竟是秦不眠，还是秦俨行呢？
“爹爹不是这样的人，我要去问爹爹……”
“他已经被关进大牢了，不过没有证据，他应该很快就可以放出来。”但是秦不眠不打算给他好过。
“麻烦你转告秦俨行，除非他死，不然我所受的苦，一定会加倍还给他。”
她要走，秦复乐含着泪抓住她：“姐姐，你不要这样……”
秦不眠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我不会再用心头血去救你，谁喜欢你，都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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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也怨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