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惜尘接到了来自北境影卫的密报，不知道是给了他们什么样的错误引导，密报厚厚一大叠，包括但不限于那个人在北境一日三餐吃了什么，胃口怎么样，最喜欢吃的是北境的烙饼，最讨厌的是北境的面条子。
被任燧长，尽管低微至吏职，可是因为她的年纪，却也是破格。
不用猜闻惜尘都知道这个吏职是秦不眠自己要求的，主要是守烽火台或防线，巡逻、侯望、举烽火，上报，极不起眼，不会引人注目。
闻惜尘把有关于那人的生活痕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缓缓放下。
影卫所报极为细致，她眼前仿佛都能够看到那个人每日的一颦一笑。只是……
将心比心，应该没有人愿意被这般监视，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被另一个人反复看，这样的行为……很可怕。
她最初的目的只是让这批人护好秦不眠的安全，而不是……监视。
哪怕是前世，她对不眠都有着超出寻常的信任，从未让人去监视、调查过。只要秦不眠愿意跟她说，她都会相信。
她死后，闻惜尘曾经无数次后悔过，如果给她身边安几个自己的人，或许就不会出现那般结局。
而如今，她已经让人护着，就不该让影卫做这些琐碎的汇报。
理智这般想着。
影卫已经在一边静候许久，没有听到吩咐，他胆大包天地抬头，发现主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手里的厚厚一叠纸。
已经看了三遍，还有什么可看的？难道有问题吗？
“她……每日是开心的吗？”
影卫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话中的意思，回想起那个人每日的举动：“应该，每顿两碗饭。”
饭都吃得那么香了，难道还有不开心的？
闻惜尘笑了笑，沉默许久，她才轻声下令：“我是让你们去保护她的，不是监视，以后不必事无巨细地汇报。”
影卫了然，临走时，他十分多了一嘴：“秦姑娘曾召过属下问过主子的情况。”
原本已经打开了看细禾等人的信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意思是让他详细说。
影卫回想起当日的姑娘，就笑眯眯地坐在桌子旁问，我知道你们把我的情况都会告诉殿下，我也想知道殿下的情况，能帮我问问吗？
很奇怪，秦姑娘的年纪不大，可是莫名其妙地有股压迫感，那种压迫和主子长久以来的掌控感不同，她的压迫像剑，一把剑压在脖子上似的。
他回答说得请示主子。
“那她有再说什么吗？”
“没有了，秦姑娘就说等信。”
闻惜尘有些无奈，她总是对秦不眠有诸多和旁人没有的情绪。“让她写信给我。”
影卫走后，她才看细禾的信。
秦不眠要让她们回京都或者来西境，于是请示她该怎么办。
秦不眠已经在北境安顿下来，并不适合再带两个婢女。
她回复了两个字：“回京。”
闻惜尘当晚就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里不知是前世还是今生。
秦不眠簪花跳舞，眉眼含情，轻轻柔柔的罗袖拂过她的手背，薄唇欲言又止，下一刻她却拉过自己的手腕，宫闱之景一换再换。下一瞬，原本着宽袍缓带的人却已经是银铠软甲，意气风发，她骑在扬蹄的骏马之上冲着自己张扬地笑。
“怀宇，我要回北境了，后会有期。”
闻惜尘一下子睁开眼，外边天刚亮，她看着窗外，回想起梦里的那个人，有种奇怪的心空。
西境之地，情况复杂，不仅在于地域辽阔，离京甚远，朝堂力微，而且豪强势大，与官府盘根错节，他们控制良田水源，屯私兵，不服管教。
子合郡的上一任长官，便是得罪了当地豪强被报复，当场杀害，尸体挂着家人不敢取。官员尚且如此，遑论普通百姓，他们被豪强压榨，官府剥削，还有乌戈族时不时的劫掠烧杀，告状无门。
闻惜尘初来乍到，看文书累了，就会乔装后去略为偏僻的地方转一转。
她见到年迈体弱的老人卖掉唯一的女儿在街上捶足顿胸地哀嚎，见到路边野狗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小孩子瘦小腐烂的胳膊，也见过佝偻的中年男人跪在满脸横肉的富家公子面前求他先给他工钱救家中的媳妇儿……
那是她不曾在京都见过的人间疾苦，史书里的短短几笔，是无数百姓真实的累累白骨，是惨绝人寰的可怖现实。
她能救下当下的场景，但是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还有数不胜数受难的百姓。前世她登基后才有权力彻底将西境肃清。
这一世，她早来了，或许能挽救更多。
连着两天，闻惜尘都在翻看西境的田籍，税薄，越看越心惊。一向活泼开朗的桂魄忍不住大骂：“凉州三万多亩的地，这马家、姜家、万家和苗家占了五千良田，这是要逼死百姓吗？”
向来话少的秉月冷不丁道：“你看看他们的产量，交的税银，够你骂一晚上了。”
果不其然，一炷香后，桂魄把平生想到的恶毒话语翻来覆去地骂。
次日点卯。
鉴于都护府的雷霆手段，这次的点卯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到了堂前。交上来累累一碟薄子。
桂魄以为这两日殿下看了那么多惊心怵目的隐匿田产兼并土地之实，点卯时一定会再用雷霆手段。
可主子根本提都没提此事。
她只是根据呈上来的薄子，提了一批人，又贬黜了一批人。比如城门校尉、军侯、县令，这些人甚至有些无足轻重：县衙的小吏、底层差役、仓吏、田曹吏。
换的人她也看不太懂，只是觉察到底下的脸色并不好看。
晚间，马家、姜家、万家和苗家的家主携带厚礼前来请安，席上推杯换盏，彼此恭维，一派和和睦睦的景象。
不过，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护府都以增进感情互相了解的理由，请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宦的家眷。
苗家率先坐不住，他找来马家之人商量，想要看看这个京城来的金枝玉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对方已经盯上他了，原因就校尉王勇，出事了。
“你真是糊涂，越来越胆小了。”马家家主马轲轻蔑道，“我们前几天不是看了吗？她能做什么，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而且还收了我们的礼呢？就那个王勇，有什么担心的，陈将军会不帮你？”
苗道南皱眉：“可是你看看，她动了杜太守，这些日子又升了一批人，贬了一批人。我总觉得不安。”
马轲冷笑：“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她刚来，升什么贬什么，那些人她知道底细？就算是她的人又怎么样，变成我们的人。而且，她也知道自己做过火了，这不马不停蹄地请家眷，安抚。把心放肚子。”
“实在不行，过几天再送送礼就好了，还有她手底下的那些，不能忽略。再送几个漂亮点的男人，就已经行了。”
“不过，我听陈将军说，她在没来之前，已经有人跟她告密了，而且所知不少，出现叛徒了，叛徒的地位不低，得好好查一查。”
“废话，我早就开始了，陈将军也在查，你以为其他人没动静。谁不害怕身边多了个叛徒？”
和桂魄预料得不错，陈熹六天后笑嘻嘻地前来禀告他查的结果：“殿下前些日子交代属下的事情，属下的确已经查明，此人言行不端，最是偷奸耍滑，又军纪松弛，不过您说的勾结豪强却并无此事，属下想着是他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才会这般诬陷。”
“念在他戍边十多年，每次敌军来犯都冲在最前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就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殿下以为如何？”
闻惜尘露出一个体恤手下的微笑，夸赞了一番，有道：“将军说得不错，依将军的办。”
陈熹的断眉扬了扬，又开始大肆歌功颂德。
等他说完，闻惜尘又道：“今日中午，本宫与诸位大人的家眷用餐，将军夫人也在其中，观夫人言行举止，和本宫相见恨晚，不如这些日子，就让夫人留在府中，本宫也多个说话的人。”
陈熹面上的笑有些僵硬，他勉力笑着：“殿下，夫人她……”
“本宫知道，夫人怀孕了，这个将军且不必担心，府内已经请了专门的厨娘照顾夫人，厨娘你也很熟悉，正是杨家巷的杨俏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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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西陲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