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开。
是一份官府文书。
断亲书。
“……今秦俨行与秦不眠自愿断绝亲缘,一刀两断,不复骨肉相连……宗族除名,千秋陌路,断绝往来,天地可鉴,以此为证!”
秦不眠惊骇地抬头。
她前世小心地隐藏着和秦家的关系,那是一种难堪的自尊,用于反驳“你这样的人谁会喜欢你,连亲生父亲和妹妹之间关系都不好”的话和看法,她并不在意别人,可是她不想让闻惜尘也这样去想。
如果不是秦复乐一心要进宫,她甚至还会维系着和秦家关系和谐的假象。
因为作为一国之后,却连跟自己家族关系都无法维系,又有什么说服力能够处理好更复杂的后宫。
而如今,她根本不需要隐藏。
殿下,查过,知道了一切。
在提心吊胆之后,她渐渐地感受到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轻松。
不用再想着如何与秦家划清界限,她拿到了法律的文书。
上面的时间,竟然是殿下离京的前两天。
她当然也知道,这封断亲书,如果不是殿下出手,按照大郑的惯例,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而秦俨行主动断亲,也免得日后旁人说她不孝。
殿下将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得周全。
而她,再也不用被秦家以道德伦理绑架,那根自前世来死死缠着她的黑色线,在拿到断亲书的刹那间,烟消云散。
秦不眠抖着手,笑着,笑着,泪珠儿盈满眼眶,被她死死地掩下。
“真好……真好啊!”这个礼物,太珍贵!
“怀宇,我一定会好好地,我发誓。”她郑重道,“我要拜上将军!”
闻惜尘眼底波澜骤起:“族谱从你开始。”
……
都护府设在凉州,三郡繁华之地。
闻惜尘抵达凉州时,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一种压抑的铅灰色,雪山隐没在暗色中,透出朦胧的白,寒意刺骨,连呼吸都困难。而都护府前的石狮子已经微微开裂,泛着青色,门上朱红的匾额已经掉漆,显得格外寥落。
一行人马停在门前。
最前方是开道的宿卫,腰佩长刀,举止有度,最引人注意的是中间的主车,一辆低调奢华的安车,不饰金银,车身却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边角嵌着暗色银纹,车帘是厚重的锦缎,挡住了西境的寒风,也遮住了所有人探究的视线。
“来了来了……”
“我到要看看,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来西境?哼,别到时候哭着回去。”
“嘘,小声些,听到一些消息,这个大公主,有几分手段啊。”
前来迎接的只有西州都护长史、司马和从事中郎,子合郡太守、弥坞太守,三郡都尉和县令长,场面十分寥落不说,仪仗也不齐,一副倨傲之态。
桂魄气得恨不能揍他们,虽然知道西境三郡难以管理,万万没想到大公主刚到,他们就敢给主子下马威,她挺身朗声道:“大公主兼西州都护到来,一州长官不来,校尉不到,你们想要造反吗?”
为首的都尉见一个小丫头片子,并不放在心上,对着前方驷马车驾敷衍作揖,面似恭敬,实则不然:“公主恕罪,这几日天寒,西境发生了好些大事,所以郡守和将军们都忙着,特意嘱咐属下前来迎接,改日他们一定当面谢罪,得空了,一定亲自为殿下接风洗尘。”
一声轻笑从车帘后传出。
桂魄急忙上前掀开车帘。
一双素白修长的手先露出来。
旋即,一道挺拔的玉色身影缓步下车,面色平静,语调清冷:“孟都尉与诸位前来迎接,本宫甚是惊喜。”
还没有自报家名的孟循被她出口的孟都尉吓得不顾尊卑地抬头,却只见来人发无珠翠,负手站立,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势和居高临下的贵气,他的山羊胡抖了抖,和底下的人对视一眼,跪在地上山呼。
闻惜尘免礼后,道:“诸位远道相迎,且入府中歇息片刻,饮杯热茶。”
前来的人本以为京城来的贵人、年纪又小,见到如此场景定然要发火,心里期待着沉不住气的丫头片子气急败坏的模样,谁知她非但不气,还要请人喝茶。
旋即她身边刚刚那个发火的小丫头片子又笑意盈盈对着他们:“孟都尉,请。”孟循一顿,心道他们不过初次见面,她又是怎么能够准确地喊出他的姓和官职的。
面对众人各色各样的目光,他百口莫辩,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且绝对没有私下联系,他赶紧以家中老母还在等他回去推拒,那丫头却捂唇大惊:“孟都尉的母亲两年前不是已经下葬,难不成是继母在等待?”
孟循脸色大变。
跟他同行的人被那小姑娘一一喊出名字和官职,但凡再有一两个不识相的人跟他一样想理由推拒,无一不被看穿。
“诸位大人,莫要客气,请!”桂魄笑着做迎客姿势。
都护府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大公主站在台阶之上,淡淡回望,而府内,不知何时已经有数位训练得当的丫鬟侯立。
这进去容易出来难,且不说此举是否被上面的人怀疑已经被京都的这位大公主“招安”,单单是开头大公主给他们的“惊喜”就足够他们回去夜不能寐了,自己家底不知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他们对大公主却知之甚少。这喝茶,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下马威。
本来是看戏的,谁知道变成被看的。
孟循哭哈哈,他当了出头鸟,进门更是胆战心惊。
府内本就是久无人居,前些日子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但是府中绝对不是树木繁盛,地面夯实整洁、廊柱高大挺直、柱础平稳端正的模样,正厅陈设简单规整,中央悬挂着一幅山水图,写意风流,墙脚的炭炉没有任何的烟尘,里面的炭火滋滋,有人低身添碳。
伺候的人严正有度,往来间步履轻盈,行动规矩谨严。
何时将里面修整了一番?他们没有接到任何的消息。
悄无声息。
廊下已经备好一切,香飘万里。
大公主抬手示意,很快下人从容将热气腾腾的饭菜呈上,鱼贯而入。她缓声道:“本宫今日初到,府中已备薄酒,今且不谈公事,诸位不必拘礼。”
桂魄上前朗上道:“诸位大人,入席吧。”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定是顿鸿门宴,勉力笑着打起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一番“盘问”。谁知那个大公主又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只问三郡各地的风土人情,好玩的,好吃的,好喝的。还带着拘谨和戒备的属官略略放松了些。
一番吃饱喝足之后,那上位之人又温和道:“劳烦诸位回去转达公务繁忙的同僚上司,本公主持节镇西,即日起,辰时点卯,不到者,以抗旨论。”
底下人连连应声。
走出大门,大多数人面上都一副凝重之色。孟循皱着眉头,脚步迟缓,很快其中一个人上前,小声道:“这位大公主,不好应付。”孟循斜了眼,那目光明晃晃地再说“还用你小子说”。
那人一噎,嘀咕道:“你说,这算不算恩威并施?我等今日来迎接她,应该不会被报复吧。”
一边又一个人上来,嗤笑:“还是想一想怎么回去跟上面那几位交代吧。接下来有的好戏看。”
“好戏?应该想想怎么收场,这西境怕是要变天了。”
“我看那位殿下气度不凡,行事章法有度,不似寻常人,京都里名望甚大,来此镀金,以后你我指不定有青云梯呢。”
“一个个的蝇营狗苟,认真做事,为百姓做实事才是正经。”
“唉,管他呢,不过有一说一,都护府的厨娘厨艺真不错,今晚饭菜很合胃口啊,香!”
当日晚上。
杜垣听着底下人汇报关于京都那位贵人所行,听闻她请人进府中用饭时,不屑地摆手:“想一顿饭就拉拢下面的人,这位公主,真是单纯可笑……”
那人还想说什么,太守府的郡吏匆匆忙忙敲门禀告,在杜垣耳边耳语几句,就见太守脸色大变,匆匆忙忙赶往库房。
“可曾丢失什么?”
最先发现的守库卒早已经清点了所有,却摇摇头,没有任何贵重物品丢失,门锁窗户都没有任何撬开的痕迹,只有打开的门。然而,比失窃更可怕的是,库房里的户籍黄册、田亩鱼鳞册、军籍、档案、钱粮账本等等,都有明显被翻阅过的痕迹。上面还留了一个十分嚣张的纸条。
“到此一游。”
杜垣抖得几乎昏厥,额头汗滴大颗大颗地掉落,这里面任何的东西泄漏出去,都足够他死一百次。
“查!给本官查!”他刚下令,底下人领命而去的时候,他想到什么,又大声道,“等一等,任何人不得声张,若走漏任何消息,杀!”
另一边,都护府内灯火通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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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断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