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场寒潮到来。
大郑的北方迎来初雪,寒风凛冽,雪花纷纷扬扬,皇城银妆素裹。西境离京畿地区遥远,天气好时快则二十天,慢则需要三十多天。一路雨夹雪,走走停停,车轮滚滚向前,行程不紧不慢。
马车内,精致小巧的炭炉上,白瓷茶壶内水咕咕地冒着泡,桂魄取过茶叶,熟念地冲泡茶叶,很快,车厢内醇厚的茶香四溢开。
闻惜尘靠在车壁之上,手里拿着几幅歪歪扭扭的地图,不是官府所制作的舆图,乍一看出自并无任何绘画天分之人手中,没有任何审美价值。然而图上所绘却极其详尽:西境三郡的位置,各个郡县之间多条线路,哪条路距离最近,哪条路强盗最多标得清清楚楚,关隘、驿站分布,商队常走的路线,甚至还有三郡城池详细分布图。
桂魄献上茶,小声嘀咕:“剑云姑姑说这些地图是她手下那个叫十四的小影卫跟了好几个商队和马贼,又在三郡转悠了半多个月画的,做事细心肯吃苦,长得也唇红齿白的,只是这个画着实不敢恭维。”
听到唇红齿白四个字,一边整理卷轴的秉月抬头瞥了她一眼,眼尖地瞅见桂魄还要对那个小十四的影卫评头论足一番,她直起身,接着之前的开始念凉州的情况:“户三万七千八百二,兵籍六千三,实额二千七百。现任凉州太守杜垣,凉州明村人,武将出身,在西境七年,和边军主将陈熹面上关系不错。”
说着,将杜垣的个人交际图呈给了闻惜尘,紧接着又按照顺序,将卷轴里关于子合郡和弥坞郡的情况以及太守的个人情况都念完,细节包括不限于弥坞郡太守陈潋晚上喜欢到河边打一套拳,,散步到杨家巷的杨俏姑娘家坐一炷香时间,子合郡太守今年往京城王绅家送了十二趟礼。
而闻惜尘手里在三天前已经收到一份名单,三郡中所有官员的名字、官职、任期以及背后之人,同时还有边军所有的校尉之上的名字。明面上他们所有人大概的交际情况,同谁走得近,同时貌合神离,又与谁势不两立,最近的动静。
闻惜尘记忆里向来不错,把上面的记在脑海里后,和前世记忆中的一些名单对上号之后,给了身边的桂魄和秉月,吩咐道:“在到西境前,把上面的背下来。”
桂魄颤抖地捧着厚厚的卷轴,含泪谢恩。
车轮碾压过官道,车上的鸾铃极有规律地响动。
闻惜尘閤眼,不知怎的心里又些不安,小憩时总是毫无缘由地惊醒。直到傍晚间,跟随着秦不眠的影卫送来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些日子以来秦不眠的所有行动。
每日行程,抵达何处,做了何事,与何人交谈会面,甚至她因水土不合导致的高烧都记录其中,事无巨细。
桂魄和秉月很有眼色地离开。
闻惜尘捏着纸张,看了很久,沉声问:“她发烧了三天,伺候的人呢?”整整三天,人都要烧傻,身边的细禾昭汀都是暗卫出身,按理来说不可能任由发展。
暗卫仔细地回忆那几天的细节,言简意赅禀告:“秦姑娘不肯让任何人靠近。”他顿了顿,冒着杀头的危险补充,“秦姑娘嘴里……念着陛下。”
闻惜尘一愣。
“还唤了主子的名字。”
密报在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秦不眠走的时候,毫无异样,冲着自己笑。就像前世之时,她去南越时也云淡风轻。
一股可怖的冷意经由手指窜到了心口,如同毒蛇咬住了心尖最柔软的部位,毒液渗透至内脏,初识不察,后知后觉的酸苦痛意遍布全身。
秦不眠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水土不合,刚离开京城半个多月,身边还有昭汀以及一众随侍等人的悉心照顾,比之前世一个人孤苦无依,已经好了太多。
但她万万没想到,上吐下泻后,还不断发烧。
等她硬生生熬过那几天麻烦日子后,再见到细禾昭汀,两人对她的态度便十分微妙,看她的眼神带着钦佩和古怪。
忍了两天,在简陋的客栈用完饭,她把两个人按在桌子上:“你们两个眼皮子抽了两天,有话直说,要是不想去北境,我立刻修书。”
她原本都没想到带细禾和昭汀,虽然猜得到她们二人不可能是普通的宫女,但是北境苦寒,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的。
许是这番威胁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之前形影不离的相处,三个人之间还算有点感情,细禾坦率道:“秦姑娘,你喜欢大殿下啊?”
秦不眠手一松,脸色微变,但随后又理所当然:“那怎么了?你们殿下温柔大度好看,爱慕她很正常。”
昭汀和细禾目光一对,接着细禾颤巍巍道:“你,也喜欢陛下啊?”
“????”
秦不眠差点跳起来,觉得耳朵都脏了,好容易知晓来龙去脉,顿时哽得跟三个月没洗澡一样难受,好在她反应快,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外边寒风猛的发力,跟刀子似的。越往北,风越烈,雪越大。
秦不眠盯着外边的雪花很久,手脚都僵硬,才缓缓回房。
甫一推门,一个黑影迅速扑过来,凛冽的寒裹挟着熟悉的梅香猛的笼罩全身,尽管难以置信,身体先于想法放松下来。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腰间横过来的手臂温暖有力,肩背处被另一只手按压进怀里,她的头埋在了对方的胸口,脖颈处传来温热的呼吸。
秦不眠觉得这应该是自己高烧后不清醒的幻觉,怎么可能?本已经前往西境的人出现在了这里,在自己的房间,紧紧拥抱着自己?
既然是幻觉,她便无所顾忌地在对方柔软的胸口蹭了蹭,抬手也回抱住她。
真舒服!她很是满足,这个幻觉未免太过于真实:柔软温暖的身体,耳畔急促温热的呼吸,熟悉的冷梅香……
直到亲自抱住了秦不眠,闻惜尘这两天高悬的心才微微落到实地,挥之不去的空洞恐惧消弭。
许久后她才松开手,盯着不眠左右探看,脸色苍白,又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衬得眼睛很大,约莫是过于震惊,她的反应也很奇怪,就僵直地傻傻地看着自己。
闻惜尘正要拉她坐下,那人眼睛顿时瞪得更大,嗓音都在发抖:“怀宇……是你吗?”
“才多久没见,就认不得我了?”声音虽然沙哑,却是带笑的。
秦不眠的平静被震碎,目光一寸寸地从闻惜尘还有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舔舐过,终于切切实实地确定了面前的真是朝思暮想的人。
“你……你不是去西境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闻惜尘默然,手腕一翻,将人拉到一边的椅子坐下,反而是问了她关于生病的诸多细节。
一个越来越荒谬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是特意为我而来。
一股颤栗感从脊背传来。
“发烧了,为什么又不喝药?”
“我……我不记得了。”说完小心翼翼地觑见对方神色阴沉,顿时坐立难安,只好小声补充道,“我做了很不好的梦。梦里很多人把我按在地上,要给我喝药,我很痛,所以不愿意喝。”
那个梦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喝药,而是深深的无力,梦里的她太过弱小,小胳膊小腿儿,挣脱不开束缚,某种要剖开她灵魂的痛楚让她几乎撕裂成两半,可她毫无办法,只能承受。
出口本能地喊陛下,喊她的名字以缓解苦痛。
闻惜尘看着她,握着她的手力道大了许多:“没事,只是梦。”
秦不眠从那疲倦的眼底参透了什么,殿下从西走,她北上,如果要赶过来,定然是日夜兼程。不过是一个发热罢了,何至于如此?可怀宇还是来了。
是因为前世她的死,让她也成了惊弓之鸟,从此草木皆兵。
秦不眠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千言万语阻塞在喉头,一开口便是无措的歉意:“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事就好。”闻惜尘轻轻握住她的手,隐秘的担忧散去后,后知后觉的疲惫疯狂反扑。
秦不眠体贴地把她带到床边,让她休息。闻惜尘本要拒绝,奈何某人的目光过于坚定和不赞同,她不欲驳斥了好意,索性就脱了外衣躺下。
秦不眠就在一边守着她,确保她呼吸绵长,已经熟睡过去后,不眠贪婪地盯着惜尘的面孔。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原来她也能被人这般温柔地珍视。哪怕不是出于想要的爱恋,也足够了,她已经获得了很多很多充盈的感情。
真好啊,她好像又对这糟糕透了的世间有了丝兴趣和期待。
秦不眠俯身想亲一下闻惜尘,想起什么似的又觉得冒犯,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手。
闻惜尘一觉睡得很踏实,睁开眼时,和床边之人四目相对。
“不再睡一会儿吗?”
闻惜尘摇头:“没时间了。”她得赶回去了,以下雪路滑为由,让他们停下休整三天,她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秦不眠忧心地看着她,但大事面前她没法劝,若是有心人上报朝堂,又不知道那多疑的郑景帝又会做什么。
闻惜尘临行前,略加迟疑,递给了她一份文书:“这对你,或许是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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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