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天后。
郑景帝下了一道令群臣震惊的圣旨。
“……西陲三郡,远京都,今特命大公主为西洲都护,抚治凉州、子合、弥坞三郡……准开府置吏,员额毋过二十,无诏不得归京……征收市税……授节钺……可调边军协助,限五百,粮草自筹……”
这道圣旨,掀起轩然大波。
西陲三郡是众所周知的成份复杂难管理,四个月前子合郡的郡守离奇死亡,头挂在城墙,两天后家人才敢取下来。派一个在宫廷之中娇生惯养的公主骤然去西陲,无疑是送死。
可前往边境,又是大公主自己提出来的,一定要说,也不能说陛下心狠。
而郑景帝也不是完全不作为,他给了大公主实职实权,镇守西境,能够开府,虽说也给了收税权和边防军协同,可是陛下也没有给粮草,且又有限制,看起来权力大,实则烫手。何况,公主的母后、亲人都在皇宫,大公主若有异心也不能妄动。
若是干的好,倒也罢了,功劳归朝堂,干得不好,恐怕不止威望有损,更重要的是,陛下后面要再借机挑事就更有把柄。
京都风云万变,谁又能料到形势会有怎样的变化。
御书房内,霁蓝瓷釉香炉里的龙涎香细细上绕,伺候的人极有眼色地退下,殿内的一呼一吸被放大。
“谢父皇成全!”大公主从容谢恩。
郑景帝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案上还整齐有序地摆放着朝臣上奏的折子,转动着手中扳指,目光从一边的玉砚落到靛青地毯之上,独独没有看一边侍立的女儿。
“惜惜去西境,还有什么要的吗?”帝王的嗓音很是亲和。
“父皇已经给臣女许多,臣女不敢贪多。”
郑景帝的眸光微微闪动,这才正视下方玉色锦袍的人,面容沉静自持,大概是她玉泽般的锦衣,衬得低垂的眉眼一股温润淡然之气,仿佛再苛待一二她也能波澜不惊地说不敢贪多。
这个女儿,不像他。
当年先帝在时,便总抱着年纪尚小的她说皇长孙女在众多皇室里,最肖似他。也是因为这个好女儿,先帝对他才有所重视。
青筋暴起,语气却如常:“惜惜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传言的?”
往日提起,帝王总是暴躁得要跳起,此番他自己心平气和地主动询问,平静下波涛汹涌。
大公主眉眼一抬:“两年前,臣女去香山时,王昭仪找过臣女。”
郑景帝面上划过一丝戾气:“她跟你说的?”见她面容罕见地现犹疑之色,他冷声道,“实话实说!”
“王昭仪说,臣女此去……凶多吉少,臣女不解,问为什么,她说先帝……”
“够了!”暴喝之声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闻惜尘眉头一动,接着眼低垂,懒得再看暴怒之人的神色。
下一刻,阴影笼罩下来,铁钳般的手掐住了她的脸:“先帝当年因你才立的父皇,惜惜,你有什么想法吗?”
闻惜尘神色不动,语气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如今坐在皇位之上的,是陛下!”
郑景帝一愣,这些年他一直耿耿于怀。当年他的储君之位,竟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女儿才稳定。先帝如果还再多活几年,更换继承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更可笑的是那封不曾面世的诏书……他最大的敌人不是跟自己斗了半生的兄弟平王,而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恨!可怜!
凭什么?就因为她出生时天降甘霖,莫名的就有了大郑祥瑞的护身符?那他争得头破血流又算什么?他忮忌着自己的女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自己处心积虑的东西。然而这种忮忌也令他无法接受,承认这样的忮忌好像又承认了自己心胸狭隘。
为了显得他的宽容大度,这些年她又在面上对自己的女儿无上恩宠,让她参政论政,却也不采纳她任何建议。
可是她太聪明了,加之先帝时的民望,这些年朝堂之上陆陆续续有人提出立她为太女时,两年前他动了杀心。然而,无论是灵台占星,还是突发的头疾,让他更不敢动。
他一方面忮忌她,又厌憎这样的忮忌,另一方面又无法完完全全忽略她的才智和识时务,在这么多儿女之中,她又的确是最能揣测到他的心意并且不动声色让他满意的。因此他也不愿意让其他人贬低她,哪怕是他宠爱的昭仪。
如此矛盾,令他无法彻底下手,也无法完全释然。
拧巴,纠结,似密密麻麻的网。
他无法坦率地说什么,也不能坦荡地问什么。
直至今日,他的试探与杀意再次喷涌而出时,她短短的一句话,让他所有的矛盾一下子有被照亮解开的错觉,横亘在心底的某个阴影突然因为这句话而有所散开。
对!
如今坐在这皇位之上的,是他!
他是皇帝!
皇位是他的,天下江山是他的,宗庙社稷是他的!他才是最自由的,就算曾经先帝有这样的想法又如何?所有人,无论是谁,都得匍匐在他跟前。他一怒,所有人都得死!他有立下任储君的权力。
郑景帝顿时哈哈大笑:“惜惜,朕再赏你黄金千两,你在西境好好干。”
“多谢父皇!”
“西陲边远,惜惜也长大了,虽还没定亲,找一二消遣也无伤大雅,这京都的儿女,有你喜欢的吗?”听到意料之中的否定答案,郑景帝做慈父样,“底下的人都说你对你身边那个伴读,是秦家女儿吧?很是上心,那让她跟你一起,为偏房为通房都行,暖暖床。”
闻惜尘衣衫低垂,跪了下去。
“父皇,臣女对她别无心思,而且,她年纪尚小,和羽霜一样,如小妹妹一般,臣女……”她的表情实在是太复杂,让郑景帝都觉得好像强行塞给她是有什么别的癖好。
郑景帝兴致高涨,一挥手:“你既然看不上她,那你的其他几个伴读,挑着带身边,解解闷儿,或者朕给你挑几个俊俏伶俐的伺候……”
……
半个月后。
大公主前往西陲的那天,阳光甚好,郑景帝亲自送她出了宫门,送行的官员和街道两旁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闻羽霜抱着自己皇姐的腰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自打知道皇姐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她阻止无望后,每天都哭,一开始还想拉着秦不眠哭,可秦不眠那个无情无义的人竟然不知何时离开宫,只留下一封薄薄的信。大公主离京,那伴读们自然也要回府,想到以后只能跟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弟弟玩,闻羽霜哭得更大声了。
“为什么你们都要出宫?留在宫里不好吗?宫里面什么都有。”
闻惜尘捧着她哭红的脸蛋,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小心哭坏了眼睛。皇姐会常给你写信,西境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到时候给你送回来,比宫里的有意思。”见她还是止不住流泪,她又小声补充,“给你养了个雪狮,在瑶光殿,记得抱回去。”
闻羽霜顿时破涕为笑欢呼起来,她想养的雪狮,母后一直不允许,但是如果是皇姐送她的,那一定就可以。
皇后自然会来送一送自己的女儿,她温柔嘱咐了几句,伸手抱住她时,没忍住红了眼。
闻惜尘没有太强烈的伤感情绪,前世今生她给旁人送行,旁人为她饯行,林林总总太多,此行算不得有多么与众不同。
出行前,她没有登上车舆,而是翻身上马,身姿利落。
马蹄向前时,她突然勒马回望,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越过重重宫殿层层宫墙,落在了遥远的北境之地。
秦不眠临行时向她告别过,坦荡荡地问:“怀宇,真的不让我同你去西境吗?”
闻惜尘隐约捉摸到她前世的气息,又与前世后来的阴沉不同,顿时放心不少,温和地拒绝:“不了,北境更适合你。”
秦不眠看了她很久,突然道:“秦不眠于你,是不同的吗?”
“是。”她的回复很坚定,“一直都是不同的。”
少女倏尔展颜,像是春光乍现:“那也够了。怀宇,诸事顺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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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诸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