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殷勤地前来，带着她们直上三楼，木案上铺着锦垫，上面早有一大排摆放齐整款式各异的簪子、玉镯、玉玦、玉坠、扳指等。一副要把店里所有的好货都包下来的暴发户样子。
这个派头很能唬人，加之她穿着讲究，店家笑眯眯道：“小姐放心，五天前您说的想要的种类和款式，我们都整理出来，您看看，有您中意的吗？是自用还是送人？或者可否要小的介绍一二。”
并且十分有眼色地接过两个人手中的东西，规矩地放到一边，又热情地称赞她们会买东西，这些都是京都有名的小吃点心，顺便又推荐了几家味道不错的酒楼。
闻惜尘一一看过去，无论是镯子、簪子或是坠子，其形制工艺乃至花纹都是她钟意的，挑不出错来。
秦不眠跟在她旁边亦步亦趋。
闻惜尘最后拿过一只玉镯，白如羊脂，入手微凉温润，表面光泽莹莹，毫无杂质，光素无纹，不难看出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店家立刻上来：“这位姑娘好眼力，这是一对羊脂白玉，选用的是玉龙上品的和田玉，此玉镯壁厚匀净，纯靠工匠打磨数月而成，此玉最是衬姑娘的气质。”
闻惜尘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对，她正想放下，秦不眠上前笑道：“确实漂亮，这一对都包起来吧。”
店家顿时眉开眼笑，说了几句吉利话，又问还要不要看看别的。
秦不眠拿过一边的簪子，“这些玉簪……”
“不用了，镯子就很好了。”
秦不眠顿了顿，放下玉簪。
结帐时，却是闻惜尘付了银钱。
“说好了我送您的，您怎么可以捷足先登。”秦不眠一直很不满意，更气自己因为满手的东西而慢了一步。“我有钱。”
“你那点银钱，好好留着吧。”
秦不眠哑然，又有些挫败，暗自嘀咕：“我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钱。”
闻惜尘好笑：“好，我等着你有很多很多钱后孝敬我。”
“那肯定，我的都是你的。”
闻惜尘没有应她那句话。
路过一家胭脂铺，秦不眠上前轻声问：“刚刚那里的簪子，您都不喜欢吗？”
门口揽客的姑娘笑容灿烂，冲过来就吆喝着：“上好的胭脂，最新的秋水色，漂亮姑娘进来看看啊。”
闻惜尘驻足：“想去看看吗？”
揽客姑娘说的什么，秦不眠没有听进去，她看了身侧人数息，笑了笑：“看看吧。”
刚走出铺子，人来人往，一个人突然撞过来，秦不眠反应极快地拉过了闻惜尘，手臂刚好被撞到，点心撒了一地。
“对不起……”撞到她的人小声道歉，声音颤抖。
秦不眠蹲下捡东西的动作一滞，对面人清秀的面孔撞进眼帘，巴掌大的脸上红肿痕迹一览无余。
大约是认出了她，对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恩人姐姐。原来是你！”
秦不眠的手腕一紧，她被闻惜尘抓住站了起来：“小心，我来捡。”
闻惜尘极快地拿上掉落下来的东西，没有看对面的人，拉着不眠准备走。
“别跑，老子打死你……”接着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话传过来，不远处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推开行人，随手拉过年纪相仿的姑娘查看，“等老子找到你，非得弄死你，敢戏耍老子……”
刚刚撞到她的姑娘差点尖叫出声，本能地往秦不眠身边凑。
“救我……求求你恩人姐姐……救我，我不能被抓回去，我会被打死的……”
秦不眠最终把人掩护带走。
小姑娘平安后，腿一软跪下来就冲着秦不眠磕头，多谢她再次的救命之恩。
比起她感激涕零的态度，秦不眠则显得冷淡许多，她不愿多说，没有问她之前给的银钱去了哪，又为什么会被人这般虐待，只是让她先离开。
说完就想带着闻惜尘走，孰料刚走出不到几步，秦不眠的腿就被人抱住。
“恩人姐姐，让我跟着你吧！我能洗衣做饭，能挨骂暖床，什么都可以，只要您赏我一口饭吃，这辈子我给恩人姐姐当牛做马！”
秦不眠甩了甩腿，没甩出去：“放手！”
小姑娘觉察到她的不耐，脸上惶恐不安地松了手，但是很快爬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拼命磕头，额头青肿。
“恩人姐姐，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此前给的银钱被刚刚那个男人骗光了，他说只要我嫁给他当妾，他一定会好好对我，可是他抢我的银钱，还对我拳打脚踢，我受不了了，我这才逃出来。我可以给您当奴当婢，恩人姐姐，收了我吧。”
闻惜尘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她：“别缠着她，你想要给谁当牛做马都行，别碍她的眼。”
那人热泪滚滚，颤巍巍地接过银子，却是看向了一边寒着脸的秦不眠。
绿枝的出现，让秦不眠的心情受到了些影响。
前世绿枝死后的日子，除了与闻惜尘同榻，她很少能够安睡。那之后她愈发地敏感多疑，她究竟是怎样的天怒人怨，才会让跟了她半生的人背叛？如果那时候她没那么强硬，绿枝会自缢吗？她会不会就能够好好地活着？是她的问题，才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吗？
人心太凉薄，不可触摸。
“做错了事情的人，可以得到原谅吗？”
“你想原谅吗？”
“……不想。”
闻惜尘抓过她的手，微微偏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那就不原谅。”
秦不眠的心，疯狂跳动。
斜阳西沉。
闻惜尘觉察到她的情绪波动，带着她看了场皮影戏和杂耍，对方很快混入人群中，跟着周遭的人鼓掌喝彩，明媚的笑再次重新回到了脸上。
有点好哄。
眼看人还想挤到里面去看打铁花，她把人拉出来：“先去吃饭，待会儿看。”
秦不眠出来后，眼睛亮晶晶：“我也想学打铁花，真漂亮。”
闻惜尘比较庆幸，她没有要去学那个杂耍登天梯。
晚饭是在京都有名的归来酒楼用的。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的嘱咐，还有一碗阳春面。
秦不眠笑嘻嘻地干干净净吃完，随后靠在椅子上，一脸满足：“这个生辰太美好了。”说完她看向身侧人，眼眸含笑。
那个眸光太干净太纯粹，一切柔软的情绪都在眼底。
闻惜尘避开了那道炙热的视线，将杯中茶饮尽：“这就满足了？”
“嗯！”她用力地点头。
前世这个年纪，生辰她要么在偏院，要么在祠堂罚跪。
不过秦老头很重视秦复乐的生辰，所以这个时候府里都会张灯结彩，每个人只要去跟秦复乐说些好听的祝福都能得到好彩头，这一天厨房的饭菜也会很丰盛。秦不眠的阳春面莫名地也会变得更香。到了晚间，还会有各种颜色的烟花，五彩缤纷，转瞬即逝，可她也能沾点光。
后来去了军队里，她常常忘记生辰。
不过进宫之后……
她思绪还没有展开，外边忽然传来“砰”地一声，万千流萤在夜空里炸开，璀璨夺目。
秦不眠没反应过来，她本能地往闻惜尘方向看过去：“这么巧，有烟花。”
闻惜尘起身推开窗户，回头冲着秦不眠勾了勾手。
秦不眠愕然地走到她身旁。
一朵朵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烟花跃上天空，又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下碎裂飞溅。绚烂的光映在身旁人温柔的眉眼。
她安安静静地看完对方为她准备的烟花，街上的人驻足停留，为如此盛大的美丽的烟花而喝彩。
“秦不眠，生辰快乐。”
秦不眠笑得露出牙齿来，几番开口，却说不出一字。
她犹豫半晌，轻轻地握住身侧人的手，没有挣开，巨大的幸福不断膨胀，几乎要破裂。
时光轻轻淌着。
烟花落幕后，她偏过头：“我以前……很羡慕复乐，她每年生辰的时候，她的爹都会特地准备很多很多的烟花。”
闻惜尘正要说什么，她又笑着继续说：“不过后来，我的生辰也会有很多很多的烟花，虽然是因为身份，可我很开心。”
毕竟皇后的待遇，自然与之不同。
真奇怪，她一开始很容易满足的，后来怎么会越来越贪婪，让自己与闻惜尘越走越远呢？若是一直保持富足的心态，会不会有所不同。
闻惜尘目光晦涩地盯着她，面前的人眉眼全是轻松和信任，没有任何的阴郁偏执，她突然涌起无限的深重的后悔。
“以后每年你的生辰，我都可以给你放烟花。”
“那可说定了。”
闻惜尘很想抱抱她，可她不敢惊扰面前的满身幸福的人。
做错了事情的人，可以得到原谅吗？
如果几乎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呢？
“怀宇，我私下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以。”
秦不眠又高兴地弯了嘴角。
“怀宇！”
“嗯，在。”
“怀宇怀宇怀宇怀宇……”秦不眠仰着头笑眯眯地看，忍不住道，“真好听。”
闻惜尘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还没给你生辰礼物呢？”
某人惊讶：“这个不就是吗？”
闻惜尘的心刺了一下，她若无其事道：“秦不眠，你要求高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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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