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景帝猛的一抖,刚踏出台阶的脚踩了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好在旁边的内官扶住他,面上惊恐之色未散。
“陛下,您没事吧?”
郑景帝一听这话,心中怒火更盛,阴沉沉反问:“朕是天子!能有什么事?”
他甩开手,负手看着乌云翻滚的天,没有惊雷再落下。
心彻底安下来,另一种愤怒再次升腾,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内官,温声问:“你觉得朕做了什么错事要遭雷劈吗?”
内官惊恐万状。
“拖下去,杖毙!”
他径直去了椒房殿。
他的好皇后,依旧一副不慌不忙的沉稳模样,他当初最爱这副性子,如今见此只觉刺眼,她的不急不慌,衬托得他不懂事,暴躁。先帝在时大言不惭地让他多跟自己的正妃磨性子,连大臣们都觉得他的皇后贤德,名声都是她的,那她又有什么可取……
时嵘跪在地上,觉察到帝王莫名的怒意迁怒到了她的身上,久久不曾喊她起身,她便也就跪着。
天上乌云密布,最后一点明媚光的被吞没,仿佛下一刻便倾盆大雨。
许久后,郑景帝才让她起身。
“先帝总说皇后大度贤良,可见先帝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时嵘面色不改:“人心复杂,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明明是顺着他的话,景帝却觉得她好像在借机讽刺自己,一时间火烧到心口:“你……在讽刺朕?”
时嵘顿了顿,没有接话,只是把底下人沏好的茶递了过去,郑景帝一时没有理智,抬手便掀翻,水洒在手上,白皙的手背瞬间红成一片。
“娘娘?”嬷嬷快步上前,“没事吧?快,拿清凉膏来。”
郑景帝虽然生气,但也没想要伤她,见她手一下子通红,顿时也生出几分愧疚,一把夺过婢女手中的膏药,动作不算温柔地给她上好药。
嬷嬷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纵然与娘娘有了口角,也不该对娘娘动手啊。这些日子,娘娘禁足宫中,被多少人看笑话,说闲话,娘娘不曾抱怨一句,只是每日抄写佛经,为陛下祈福。奴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奴婢伺候娘娘这么久,知道娘娘心中一直把陛下当作天,从不敢不敬。”
郑景帝一顿,时嵘抬眼:“嬷嬷,下去!”
上了年纪的人讲话,略微沙哑的嗓音自带某种仁慈和苦口婆心:“娘娘。您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话都跟陛下说啊,您什么都不说,陛下以为您不在乎,您和陛下是夫妻啊,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当初您与陛下,也是羡煞旁人的金童玉女啊。”
这番话让郑景帝不期然地想起他们最初成亲时,的确如嬷嬷所说,郎才女貌,时家很会教养,时嵘识大体,知情趣,他们也曾举案齐眉。
时嵘大概也想到了什么,蓦地转移视线,抽出被景帝握住的手,按了按眼角,声音有滞涩:“臣妾的手无碍,谢陛下。”
郑景帝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后,他才沉默着坐下。
两两彼此沉默。
约莫半盏茶后,时嵘缓缓靠近,轻轻握住了郑景帝的手,自嘲地勾唇:“陛下厌烦臣妾,臣妾心里明白,因此也很自觉,尽量不在陛下面前添堵。”
郑景帝眉头一皱。
“只是嬷嬷说得不错,臣妾与陛下夫妻一场,有什么也该更加坦诚些。”时嵘蹲下身,仰头轻声细语,“王昭仪很好,陛下喜欢无可厚非。臣妾从来不敢奢求些什么,也不敢不自量力地要去争什么。只是陛下不仅是昭仪一人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君父。这些年陛下于朝政兢兢业业,受民敬仰,难道真的要为了区区王绅,便于天下人前失去威仪吗?”
她说着,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话锋一转,语气凄婉:“陛下,惜惜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尚未成亲,不懂什么是夫妻感情,只知为自己的君父分忧,维护陛下的威严,也许语气行为不当,可陛下……她只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孩子。”
“她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孩子。”郑景帝如此道,语气却好了不少,“她主意多着呢,都要以要去去西境威胁朕。”
“西境向来是个棘手的问题,之前她见西境又一次内乱后,便一直说想要为您分忧,嚷嚷着要把西境变成大郑富庶之地,她不知天高地厚,可一片赤诚之心。”
景帝沉吟半晌,未几扶起时嵘:“这些日子,是朕气急,毕竟这天下,日后是惜惜作主,她不体恤,朕实在忧心。”
时嵘一下子跪倒:“陛下,皇储未定,天下重担,能者挑之,惜惜不过是占了便宜年纪大了些,并无惊世之才。”
郑景帝似笑非笑,眼神幽幽:“皇后谦让了,先帝当年可是……”
“陛下。”时嵘及时打断他的话,“当年之语,无人当真,更无人记得。连惜惜一开始都不知这些,然而这两年,不知什么样的人总是以谣言试探挑拨,其心可诛!”
景帝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面色疑惑:“你说,惜惜真就没野心吗?她参政这么多年。如果她真没有,眼见她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嫁人了。”
“陛下,可她也是大郑的大公主。”
瓢泼大雨倏忽而至。
景帝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不适,他看了看外边,眉间纹路愈深。不知是不是年纪上去了,他想起两年前太卜令占卜时所言。
“灵台观星……北极帝星之侧清光辅星熠熠,天生紫薇,应大殿下之命,此星与帝星相引相绕,非人力可动。”
“朕若非要动呢?”
“陛下,天道循环牵一发动全身,此星承紫薇之气,若强改其命,逆星纪,必招反噬,帝星动荡不稳,三光失序。轻则龙体违和,重则朝局生变,恐有亡国之兆。”
郑景帝大怒,一连砍了三个太卜令,说辞却并无太多出入。然而不到半月,他突发头疾,来势汹汹,竟是缠绵病榻,药石无医。
下令接回闻惜尘,他头疾缓了不少。
世间真有此事吗?
天生紫薇之相?连先帝都欲传位她的紫薇相?
郑景帝离开后,时嵘让人打了水,将他碰过的每一寸肌肤,洗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一纸圣旨,将王家及其临曲河道工程牵连的所有人押入狱牢,交由廷尉,并解除皇后禁足,赏了瑶光殿不少物件。
不管王昭仪再如何哭哭啼啼,郑景帝没有再传见。
一连几天,午门前的菜市场血流成河。
……
秦不眠的生辰在十月末,天气转凉。
一大早,秦不眠就穿了件烟青色的曲裾往瑶光殿跑。
“殿下,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出宫后,先直奔东市的糖炒栗子,我已经跟她们打听好了,写着‘潘娘炒货’的这家最软糯香甜,她隔壁摊位卖的卤猪蹄也十分劲道,我们也可以先啃两个猪蹄儿。”
“然后,我们想要去绣兰坊,这里的苏绣、蜀绣最有名,我要挑几幅帕子,咳咳……这个主要是细禾想要。还有凝波阁的胭脂,据说有个什么秋柿色,昭汀要的。”
“还要去玉器店,听说秋水坊和润玉铺成色很好……”
闻惜尘放下搁了手中的梳子,好笑反问:“这个也是她们要的?”
秦不眠摇头:“当然不是,”她笑意盈盈,“这是我要……买的簪子,送给殿下。”
“你生辰,给我送?”
“当然了,”秦不眠上前,自然拿过梳妆台上放着的的簪子,插进闻惜尘低挽的发髻里,“之前给殿下买的那些小玩意儿,殿下都不喜欢,这次我要买个殿下喜欢的。”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里交汇。
“没有不喜欢。”闻惜尘回答,她没有避开秦不眠直白且炙热的目光。
秦不眠的手缓缓搭到她的肩头,力道很轻,可是动作很冒犯,闻惜尘瞥了眼肩头的指尖,淡淡道:“再放肆,没生辰礼物。”
秦不眠被烫了似的收回手,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无辜:“不碰了。”
京都的集市向来熙熙攘攘,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汇聚在此,摩肩擦踵,吆喝揽客,热闹至极。
秦不眠兴致盎然,出宫前她特意跟闻惜尘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没有心理负担大大方方地拉着闻惜尘左拐右拐。
玲珑剔透的水晶皂儿,高低得尝一尝,酸甜可口的生淹水木瓜,脆生生的,梅子姜鸡头酿砂糖、紫苏膏都要来一份。原本抱在怀里的糖炒栗子、麻饮细粉、盘兔最后被闻惜尘拎过来拿着。
秦不眠则好奇地在各个摊位里灵活穿梭,问东问西,有兴趣地就多问两句,一问价格还要跟人讨价还价,但是大多时候都被忽悠地买一堆,她从人群里钻出来,又会皱眉苦恼地看着自己的胜利品,抱怨道又买了好多。
闻惜尘只是笑,再下一个摊位前又怂恿她过去瞅瞅。
偶尔会被秦不眠捉弄,往嘴里塞一个个味道诡异口感层次丰富的干果,闻惜尘一旦露出僵硬的神情,秦不眠便会露出得逞的笑,跟个小狐狸一样。
小狐狸带着一大堆吃的,踏进了京都有名的玉器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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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灵台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