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嵘盯着自己的女儿稍显冷漠的侧脸半晌,面容却越来越困惑。她想起两年前,因为反对帝王征收徭役修建别宫,她被发配去了香山。
帝王动了杀心。不为别的,只是那困扰了他多年的传言。
可是不到一个月,她被丞相顾秉和迎接回京,帝王亲自出城接她回宫。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这个皇后手段了得,可那时的她,也是自身难保。
惜惜用了什么手段呢?迄今为止,时嵘都不得而知,这种未知,让她欣慰的同时,又感受到一阵难言的恐惧。
时嵘正想问什么,目光瞥到花园中闻羽霜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当作什么发号施令的工具,闻天碧乖巧地听所有的指示。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什么:“徐栾是你指使的吗?不对,王绅……王昭仪……她怎么会来跟我求情,是你?”
闻惜尘依旧平静如水,只是看着自己母后大惊失色,又露出几分冷淡的笑:“母后说什么呢?听到自己哥哥犯事儿,想要为他求情不是人之常情?”
时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昭仪的求情,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哪怕他真的想要大事化小,可……打伤大公主,禁足皇后一事也闹得前朝后宫皆知,哪怕是郑景帝真想要从轻发落,朝中的清流一定会以法者、礼者之根本死谏。
初,太祖立国,便有清臣死谏、名垂千古之典范。哪怕到了景帝朝,当年闻晔执意修建别宫,太常、光禄勋等在朝会上当场免冠,叩头,甚至以请辞归乡,请景帝收回成命。
那一年,二臣殿上触柱,才让修建行宫一事不了了之。
她是故意的,激起群臣之愤。
时嵘又升起另外的疑惑:“你想打压王家,为何也要把时家牵扯进去?”后宫里她和王昭仪暗暗较劲,前朝里时家和王家也是互不相让,此次王家遭遇打击,但显然时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就这么刚刚好,帝王心不顺的时候,恰恰就递上了时家子弟一不大不小的错,把人贬离京城。
时嵘不觉得这里面,没有自己女儿的手笔。
“我只是在保全时家,母后。”
时嵘沉默许久,事已至此,她要做的,就是配合她。她突兀道:“你就不怕,陛下对王家会从轻发落吗?”那她的如意算盘岂不是就落空了。
“母后,您见过灾情之后民不聊生的样子吗?”闻惜尘修长的手指落在阑干之上,神色凝重,许久后她才接着道,“解决临曲水患,让临曲的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女儿的初衷。”至于王家,根基还没有深厚到要她头疼的地步。
时嵘神色微愕,太理所当然的答案,让久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人几乎被震惊,她侧头,看到了女儿目光清正,坦荡凛然。
呼吸顿了顿几息才恢复常态,她突然又些不确定:“那你故意惹怒陛下,是在……以退为进?”
闻惜尘笑:“母后,西陲没有什么不好。”
“你疯了!”大概是气的,时嵘面沉如水,“你可知道,那个地方荒凉贫瘠,民风强悍蛮横,每年两三次的内乱,有多少郡守在此被乱军砍头,前两年朝臣都在主张弃西境,你父皇都动了这个心思。”
闻惜尘还没开口,时嵘又厉声道:“一句你想看看,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个硬骨头,这些年没有任何人啃下来,你若真想立威,哪怕去南越母后都支持你。”
“南越?父皇难道不会认为我是想拥兵自重?到时候母后和时家,便是最好的质子。”
时嵘脸色一变,难以置信自己的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闻惜尘似笑非笑:“女儿只是有备无患。”见时嵘不赞同,于是又道,“西境有凉州、子合、弥坞三郡,此地宽广,若弃之,乌戈族便长驱直入,若它野心勃勃联合北渊,到时大郑危矣。”
“凉州虽然贫瘠,可大郑优种战马,多由此出。母后,西境永远是大郑的一部分,不可弃!”
西境不但不能弃,她要将西境变成大郑富庶之地。
时嵘沉吟片刻:“你非去不可?”
“对,试一试,或许就功在千秋了!”
她竟然还有心思玩笑。
……
秦不眠最后还是被勒令回了怀瑾斋。
不知道什么话触动了殿下敏感的神经,回到怀瑾斋后,三四个太医过来轮流为她把脉。
闻惜尘在一边认真地听着。
直到太医说她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对方才隐隐松了口气。
秦不眠整了整手腕的袖子,正要说笑,目光瞥到了殿下缓缓松开的拳头。
苍穹间云很淡很轻,温度很适宜,恍惚间才记起,已是到了硕果累累的时节。
“殿下,我的生辰,我们出宫去吧。”
“好。”
她好像总是这样,任她予取予求。
秦不眠目光发沉,她心里想得乱七八糟,嘴上正人君子。
生辰前两天,她收到了一封让人意外的信件。
来自秦府,秦复乐。
秦不眠捏着那字迹娟秀的信,久久没有抬头说话。
细禾迟疑着上前,含沙射影地问信里的内容。
秦不眠缓缓地将信折起来,并没有隐瞒:“我的妹妹,她要离开京都治病,想要在离开京都前,见我这个姐姐一面。”
“不可以!”细禾激动,如临大敌的样子。
秦不眠笑眯眯地抬头看她:“是你觉得不可以,还是殿下觉得不可以?”
细禾捂着嘴惊恐万状:“不不不,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她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合适的话,求救般地看向昭汀。
昭汀直白道:“如果您想回秦府的话,得请示殿下。”
细禾瞪圆了眼,没想到昭汀就这样坦白了。
秦不眠笑嘻嘻:“谁说我要回去了?”她指尖夹着信纸晃了晃,转而扔到一边。
昭汀和细禾面面相觑。
“下去吧,有点饿,弄点吃的来。”
等人下去后,秦不眠便撑着脸,倚在书案前。
秦复乐会写这封信,她是意料不到的。
前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没有任何的记忆。
只是在一些只言片语中知道,她好像是得了一场病,高热后失去了此前的所有记忆。那以后,她就偶尔会喝一些汤药,连那所谓的心头血,也成为了习惯。
可为什么会发生呢?
真的是她自愿的吗?秦复乐从始至终知道吗,还是她其实也参与了其中?
那个高人,有什么通天本领?
秦不眠想不通,想多了,头又疼。
要不要回一趟看看?
秦不眠起身,推开一边的窗户,窗外树叶瑟瑟,金风飒飒。
……
临曲河道工程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郑景帝有心保全王家,哪怕王昭仪带着五皇子闹了好多天,郑景帝心软,想着从轻发落,罚俸禄一年。
然而,此前无论是殴伤大公主,还是昭仪挑衅,皇后却被禁足,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在闻惜尘受伤,请求前往西境的次日早朝,便上演了一出好戏。
谏议大夫张崇忠直直越众而出:“陛下!臣请强惩王家。王大人贪河堤费千万,其中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致河堤溃决,临曲一带皆为废墟,老弱病残死沟壑,此等祸国殃民之罪,该当凌迟处死!”
郑景帝脸色铁青,压抑着火:“临曲河道一事,王家已伏罪,这些年,王家为皇家、为百姓也是鞠躬尽瘁,河道工程一事虽是由王卿负责,却是底下之人阳奉阴违……”
话音未落,又有一臣出列:“陛下此话谬矣!王氏贪污受贿,天怒人怨,真相大白。陛下如今心软,便是万民之祸。恳请陛下以国法为重,以天下万民为重!”
郑景帝气得发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而紧接着,张弘詹沉声跪倒:“大公主是陛下骨肉,皇后母仪天下,不曾有任何错,如今陛下为了昭仪一族,伤骨肉,禁皇后,宠奸佞,内亏伦理,外失民心,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如此不父不仁不法之行,天下人如何看陛下!今日陛下护王氏,寒我等之心!臣请辞!”
刘瑾出列,朗声道:“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大郑天下,以民为根本,陛下若不明正典刑,来日天下百姓必将视朝廷为虚妄,视法度为无物!请陛下释皇后,诛王氏!”
“请陛下释皇后,诛王氏!”
“请陛下以国法为重,以万民为重!”
朝堂之上,跪了大半。
郑景帝在僵坐,看向了一边站着的丞相:“丞相有公道话?”
顾秉和沉默须臾,俯身跪了下去:“陛下,江山社稷为重。”
郑景帝气得头脑发昏,他豁然站起来,颤着手指着一众臣:“你们,要造反吗?”
此话一出,群臣跪倒。
郑景帝沉脸拂袖而去,这天下是他的天下,他还没死,那些人就巴不得把架空他?他不过是宠幸王昭仪,一个个的仿佛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丑事?张口闭口就是大公主大公主,皇后皇后!他是皇帝,大公主又如何?以为耍这种把戏就能左右他,他便要……
突然一声惊雷直直劈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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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