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惜尘坐到一边，让她亲自看了这称不上伤的伤后，才含笑反问：“现在放心了？”
秦不眠想皱眉，甚至想把昨夜骂了郑景帝一晚的词儿再骂几遍。
可惜顶着闻惜尘戏谑的视线，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低头又把腰带正了正，又觉得口渴，默默地拿过一边的茶杯喝光了里面的茶水，直到闻惜尘古怪地盯着她手里的杯子，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大概是殿下刚刚喝过的。
她默默地放下，轻轻挪动步子：“可以问殿下一个问题吗？”
闻惜尘挑眉，戏谑道：“有进步，问。”
“殿下为什么要去西境啊？”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便忐忑难安，西境之地，在郑景帝在时，曾发生过一次几乎动摇根基的叛乱，郑景帝大怒，差点贱卖给临近的乌戈族。
前世的闻惜尘，为此事大费周章，与郑景帝势同水火，可不管怎样，她并没有亲自去过西境，在她被立为太女前，她都是一直留在京都的。这一世，为什么会发生变化？西境可怖之处众多，她很担心。
闻惜尘猜到，略加思索道：“西境之地，地域广袤，和西域诸国相通，处理得当，定是万民之福。”
秦不眠当然知道，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亲自去。“很危险。我知道殿下很厉害，可是……”
“你在担心我？”
秦不眠点头。
闻惜尘笑，反问：“京都不危险吗？”
秦不眠霎时目瞪口呆，不因为别的，她只是意外殿下会这么直接，这么坦白。
闻惜尘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圆圆的脑袋：“我知道分寸，别担心。”说这抽出两本她喜欢的书递过去，“无聊了就看看书。”
说着自己则靠在榻上小憩。
青瓷三足炉里的沉香袅袅，味道清冽温润，静雅柔缓。
秦不眠抱着书却没看，站了片刻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踌躇着轻轻地蹲在榻边，仰着头小心地观察半天，忍不住在心底感叹，殿下好好看！真的好漂亮啊，连浓密的睫毛都是她喜欢的长度和卷度。
前世每次闻惜尘在她寝殿过夜时，她都会悄悄地趁夜看她。
白日里的人不怒自威，眼神和举手投足间极具压迫，哪怕是温和的，却也有着不容靠近的冷淡威慑。可是入睡后的人，眉眼舒展，会不经意地朝着温暖处靠近，被子乖乖地掖在下巴处，恬静柔和，像是一只高贵的雪狮。
但是这时候的殿下，呼吸轻匀，安安静静，有种莫名其妙的乖，她竟然觉得有些软糯可爱。
秦不眠起身拿过薄毯轻轻盖过去。
刚一松手，手腕就被人抓住。
秦不眠心一跳，低头撞进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
软糯可爱感顿无，刹那间变得有侵略性。
“吵醒殿下了？”
闻惜尘很快又阖上眼，手却顺势把秦不眠拉过去，薄毯另一边盖在了秦不眠身上。
属于闻惜尘独特的气息，浑身上下包裹住她。
秦不眠的心没出息地乱跳，这个姿势刚好靠在闻惜尘的肩头，亲昵得令人手脚发软。
进来添茶水的桂魄见到薄毯下相拥的两个人，捂着唇差点叫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后，就拉着秉月激动地八卦。
“我敢保证，未来瑶光殿的主子，一定是秦姑娘！”
秉月面无表情地泼冷水：“不可能！”
桂魄眼波一横，叉腰道：“怎么不可能！殿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么纵容过！这么好过！你你你是没看见，殿下竟然抱着秦姑娘在休息，以前殿下歇息时，我们连气都不敢喘，可是殿下现在能够抱着另一个人睡，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秉月皱眉，又是一句话：“反正不可能。”
无论桂魄说什么，她都是这句话，桂魄气得跳脚：“我不要理你了！烦死你了。”
秉月一把拉住她：“我说的是真的，殿下不会娶她。”
“你凭什么这么说？”
榻上并不是一个能够深入睡眠的地方，秦不眠却睡得极沉，梦里的画面杂乱无章，是中秋节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小孩儿的哭声，是无数的咒骂，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喷在脸上的血，在面前晃动的珠子，没有颜色的画面显得格外暗沉……
直到梦里的马蹄声哒哒而来，阳光是金色的，天空是蓝色的，山是黛青，马上之人银白盔甲，艳红披风，居高临下地笑看她。
秦将军，真巧。
此后所看到的一切景物，都有了色彩。
世界亮了。
秦不眠安心地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等再次睁眼时，头顶是淡青的帐子，身下是柔软的被子，她看了很久，缓缓偏头，梦中的人坐在案旁，悠闲地握着闲书。
不知今夕何夕。
秦不眠坐了起来。
闻惜尘听到动静，看过来，一本正经地问：“昨晚做贼去了？”
秦不眠眨了眨，才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不太自在地挠了挠头，发现大概是为了她睡得舒服，发带被解了下来，头发披散，外衫也脱了叠在一边。
她慢吞吞地起来，坐在床沿，又发了一会儿呆。
闻惜尘见她久没动静，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没什么问题，随即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还是没睡好？”
秦不眠的眼珠跟着她的手转，终于胆大包天地抓住闻惜尘的手腕，呆呆地问：“是殿下抱我到床上来的吗？”
当然这是一句废话，不是她还能是谁，因为没有人敢把她衣服脱了抱上殿下的床。
闻惜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你睡得都在打呼了，还不如床上躺着舒服。”
秦不眠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睡觉打呼的习惯，但是脑子就那么突然一抽，来了一句：“晚上我可以也睡这里吗？”
闻惜尘垂眼：“你晚上都不打算回去？”
“我做了一个梦。”她仰着头看闻惜尘，可怜巴巴的样子。
“噩梦？”
秦不眠想了想睡前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很认真地挑选了两幅有些可怕的场景，神色不似作假，一本正经：“嗯，很可怕。”
闻惜尘坐到了她旁边，还没开口，秦不眠就扭过头看着她：“有人一直在我耳边重复，我爱她，像鬼一样。”
……
皇后被禁足月余，闻羽霜吓得六神无主，第一反应便是找自家皇姐，当看到自己皇姐额头上的伤时，哇哇大哭。
娇生惯养的公主，在有记忆里以来，一直认为皇姐无所不能，备受宠爱，所有人见到她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只言片语。但是没想到有一天皇姐会被人打伤，母后也被禁足。
闻羽霜想到什么骂什么，骂王昭仪是妖妃，祸国殃民，骂郑景帝识人不清，受人蒙蔽，忠奸不分，骂王家的人混淆视听……
她虽然说不出什么高深难懂的词，但足够直白，一旦被有心人知道，恐怕又是一顿上奏。
闻惜尘捂住她的嘴温声细语地哄，很快让闻羽霜平静下来。
“皇姐，我想见母后，母后一定很难过。”
闻惜尘很想说母后不会难过，她比任何人都要懂，但是有些事情不一定要完完全全地告诉天真的妹妹。
“我带你去。”
椒房殿门有守卫，尽管皇上说禁足，却没有明令禁止不允许人探望，何况前来的还是大公主，守卫犹豫了一下，没有任何为难放行。
椒房殿里明明一草一木没有变化，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冷寂不少。
闻羽霜一见到时嵘，又没控制住刚刚在瑶光殿已经平复下的情绪，抱着母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就连闻天碧奶声奶气地要她抱，她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烦。
大约是哭声，让整个大殿内显得更加萧索。
闻惜尘索性走到了回廊。
这里的一切，她太熟悉了，但又有些陌生。
小小的一寸天地，仰仗的是帝王的宠爱和信任，一朝失势，风声就会变得极大，显得嘈杂。
“你不愿意与李家结亲，是因为秦家的姑娘？”
不知何时，时嵘也已经出来，大概是她哄人很有一套，闻羽霜已经开开心心地带着闻天碧去了花园里玩。
闻惜尘转过脸：“母后，和任何人无关。”
时嵘又露出温和轻松的神情，不骄不躁，仿佛被禁足的不是自己：“也是，你都在为秦家姑娘物色成亲人选。”
闻惜尘并不意外母后会知道这个事情：“她值得很好很好的人。”
时嵘有些惊讶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放眼整个大郑，她的这个大女儿，从性格、人品、权势容貌、家世各方面，无一不是无数人的梦寐以求。难道还有人比自己的女儿更好？
一时间，她怀疑女儿是不是过于在意过于喜欢了，以至于拎不清自己的位置。但她还有理智，只点到为止：“你对她，太上心了。这不是好事。”
闻惜尘蹙眉。
“为王者，重要的是心无挂牵，不可有软肋。”时嵘脊背挺直，“这一点，你父皇做得很好。”
花园里，不知道闻天碧做了什么，闻羽霜乐呵呵地直笑，一下子蹲进草丛里，闻天碧短胳膊短腿地也费力钻进去。
“我不是父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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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对她太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