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市,篮球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快掉光了,风从场地上卷过去,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秦牧和沈砚辰约了周日早上打球。
周日一早,天阴沉沉的,太阳被一层灰白的云蒙住,光线软塌塌地铺在地上。
两人到得都早,场上只有零散几个人在投球。
“天冷,跑两圈热热身。”,沈砚辰把外套扔在长椅上,原地跳了两下,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
秦牧脱了外套,跟着活动手腕、脚腕。
他里面穿了件黑色长袖运动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整个人看上去肩宽腰窄,清瘦锋利。
沈砚辰把球丢过来,他接住,拍了几下,往篮下走。
两人先打了一轮单挑,后来又和陆续加入的几个男生组了半场。
秦牧跑位,沈砚辰喂球,默契十足。
有一球秦牧从底线空切进去,沈砚辰背传,秦牧接住直接打板入筐,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秦牧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听见沈砚辰喊了一声:“爸!妈!”
那一声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秦牧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直起身来。
篮球场边,沈如晦站在几步外,正看着他。
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一套黑色西装。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齐,眉眼和沈砚辰有五六分像,江清霜。
秦牧的血液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温度。
前世的记忆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地下室的门锁从外面合上,铁链拖过水泥地的声音,沈如晦的手指掐住他下巴的力道,还有那个男人笑着问“小牧,还逃吗?”时眼里幽深晦涩的光。
它们压下来,从喉咙里往上顶,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沈砚辰已经跑过去,脸上带着惊喜。
“来京市开会。”沈如晦说,目光从秦牧身上掠过,不轻不重,像一片羽毛扫过,
“你妈说要一起过来看看你。”,
“你们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沈砚辰对江清霜笑着说。
江清霜站在丈夫身侧,姿态端庄,笑容温婉:“给你一个惊喜。”,说完她的目光很轻地扫了一眼球场,最后也落在秦牧身上。
“砚辰,这位是你的朋友?”,沈如晦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前世一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居高临下。
“嗯,这是秦牧。”沈砚辰侧身,把秦牧完全让出来,“研一的,也是深市来的。”
沈如晦看着秦牧,慢慢笑了一下:“不错。”
秦牧站在那里,后牙槽咬得很紧,手指在身侧攥成拳,指节一点点泛白,手背和手臂青筋鼓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耳膜上,像有人用拳头在捶一面鼓。
三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终于能动了。
“叔叔好,阿姨好。”秦牧的声音平稳、礼貌,双手在背后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沈如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五秒,那目光从眼睛移到鼻梁,再落到领口露出的锁骨,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很慢,很沉,像在端详一件物什。
秦牧的胃里翻起一阵恶心,被他咬着牙生生硬生生压下去。
“我还有课,先走了。”,他说完,对沈砚辰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如晦和江清霜,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穿过篮球场,绕过花坛,拐进一条被白杨树遮蔽的小路,直到完全走出那道视线。
然后他站住了。
秦牧撑着一棵白杨树,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风一吹,凉得发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其中一道已经渗出了血丝。
外套忘记拿,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加快脚步朝宿舍方向走。
路两边的白杨光秃秃地伸着枝丫,风从枝干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砚辰发来信息:“中午我爸在附近订了餐厅,一起吃饭吧。正好你外套带给你。”
秦牧站在楼下,盯着那行字,拇指在消息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我得抓紧复习,就不去了。替我跟叔叔阿姨说声抱歉。外套回头去你宿舍拿。”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推门进宿舍,冯谦正坐在桌前打游戏,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牧哥,你怎么穿这么少?脸咋这么白?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生病了。”
“嗯。”秦牧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一口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手机还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像一条被闷在布里的虫子,他没搭理。
开柜子拿了干净衣服,转身走进浴室。
门关上后,他打开淋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充满了整个隔间。
他撑着瓷砖墙,低着头,让水顺着头发滴到脸上,再滑到下巴。
水声很大,盖过了他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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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再见沈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