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腿伤

莫林穿着龙袍,高高坐在龙椅上望着跪在下面的冯海云。

也不知道是这大殿里自带的钟还是道具组特地拿过来的,那滴答声一声接一声,敲在人的耳朵里,叫人无端生出一种烦躁。

莫林今天不在状态,几句台词说得磕磕绊绊七零八落。冯海云跪在地上,两只膝盖起先只觉得硌得慌,后来是硬硬的疼。莫林还在说台词,声调僵硬,好像非常紧张。冯海云垂着头跪着,帽子两侧长长的帽翅在地下投出两道长短不一的黑色长影子,已经是半下午的光景了。

莫林说一句,冯海云就在心里替他接着往下说。刚开始NG的时候大家还都很客气,渐渐的不听见声音了,陈导脸色阴沉,整个大殿里静悄悄的,不听见一点响动,只有墨林还在断断续续的说那几句台词。他的声音扁而平,没有一丝感情。

陈导终于发话休息了,冯海云站不起来,王兴赶过去扶了他一把。

莫林从龙椅上下来,直直朝陈导走过去,对着机器连说带比划。陈导倒也给他面子,也不知道是他认真的态度打动了他,还是他那种娇憨大方的神态赢得了他的好感,他终于放了脸,一边听莫林说话,一边轻轻点头附和。

冯海云坐在椅子上,王兴替他把袍子撩起来,衣裳角擦过伤处,他哆嗦了一下。

“严不严重,”冯海云有气无力道:“我这膝盖是不是流血了。”

“没有,”王兴道:“就是肿得厉害。”

“得冰敷,”王兴对着冯海云的膝盖轻轻吹了吹,那地方肉眼可见的肿起来了,“晚上说不定要变紫。”

“太疼了,”冯海云简直想哭,他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说不上来是这膝盖痛的,还是他心里难受,他觉得一阵委屈和心酸,“疼得我受不了。”

“真是他吗的表子!”王兴恨恨骂了一声:“没见过这么折腾人的,把人往死里欺负。陈导也是,什么话不能等一会儿再说,人坐在这里都动弹不得了,还聊戏呢,一个台词都说不囫囵的人,他看没看过剧本就和人家聊戏,浪的他!”

王兴也不怕人听见,不断小声的骂着,冯海云头痛得厉害,王兴说了什么,他一句话也没听见。

陈斌忙着和人说戏,倒是赵传,手里拿着一袋东西已经走过来了。

冯海云看见他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他站不起来。他身上出了一身的汗,这么厚的衣裳湿了好几层,已经在中暑的边缘。

“你坐着,”赵传沉声道:“别起来,我看看你这腿。”他说着蹲下了身子,仔细的看了看冯海云的腿,又伸手在伤口的旁边轻轻按了按,冯海云呻吟了一声。

“不伤骨头就没事,”赵传说着,把手上的袋子打开,他取出来几个冰袋,递给了王兴一个,他又指着袋子里的毛巾对王兴说道:“你包一块,给海云冰冰额头。他这腿走不了路了,这里又没有空调,先用这个给他降降温,中暑就麻烦了。”

赵传看着王兴动作,又指挥他给冯海云把衣裳脱了。他自己半蹲着,拿着两个毛巾包着的冰块,一边一个给冯海云冰膝盖。

“今天真是不像话,”赵传说道:“统共几句台词,说成这个样子。不是我说,这还演什么戏!老陈也是的,看着不行就赶紧喊停啊,还非要剪这一条。老陈这个脾气真叫人没法说,这部戏本来他就不想接,不是因为上头给他施压,那么多好剧本他不接,非要拍这一个。服道化还这样,上回去了江西一趟,本来是想和那边的人谈一谈服装的设计,哎哟,那一个个的,狮子大开口,上来就是这个数的预算。”他说着比出一个数字,也不管冯海云是不是在听,兀自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我一看就不行,开什么玩笑,这部戏才投了多少钱,一个衣裳就花这么多,叫剩下的人怎么办,喝西北风啊。”他小心的在冯海云伤口上转了一圈,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伤口的情况,又接着给冯海云冰敷,他说道:“老陈还说这价钱不贵,是啊,这价钱是不贵,但你架不住咱们经费不够啊。没有钱,什么都得省着来,就说咱们这个特效,我就不想说,说了我就生气。你看看这衣裳,还有这搭的棚子,这个寒酸,我就没见过这样儿的!”

王兴听得起劲,也想跟着说两句。如果单说冯海云的事,他接两句也就接两句,剧组里的事情,没有他置喙的余地,他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静静听赵传发牢骚。

冯海云昏昏沉沉,他虚弱的靠在椅子上,一边发昏一边极力听赵传说话。赵传一句接一句,他虽然听在耳朵里,却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投了不少钱吗,”冯海云好容易明白了一点,他虚弱道:“我听他们说,钱给的不少,不至于几件衣服还做不起。”

“钱是不少,”赵传哼了一声,说道:“不是给咱们的,有些人比你的片酬还高呢。”

话题绕到这里就有了危险性,原来他这一通不避人的牢骚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冯海云不说话。剧组里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他们是签了合约的,他只拿他的那一份就完了,别的事情不是他管得了的。再说了,人人都传莫林是莫聪的弟弟,难道赵传会不知道这个事情?怎么他对他有那么大的怨言,这里人这么多,要是叫人家听见怎么得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莫林或者一飞冲天,那时候共起事来大家别扭。赵传是这一行的老人了,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怎么今天这么沉不住气。

就是他有点不如意,冯海云想,这些话也不该对着他说。

“我说这话不是因为我想怎么样,”赵传不听见冯海云搭话,他知道冯海云心里怎么想的,也还是一样的往下说:“我能怎么样,我也就是个拿工资吃饭的人,还不是陈导怎么吩咐我怎么干。这里头的事情多了,我也不是没经过的人,我就是看不惯!”他说着,忽然把毛巾包着的冰块摔在了旁边的袋子上。

冯海云本来靠在椅子上半阖着眼半死不活的听他抱怨,这时候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赵传那样子吓了一跳。

“你今天是怎么了,”冯海云从王兴手里接着冰袋自己拿着敷着,勉强直起身子望着赵传说道:“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他说着,往周围一看,刚才还很热闹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人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赵传不说话,他看见陈斌和莫林一起过来了。

“海云,”陈斌人还没走到近前,先笑道:“腿怎么样了。”他说着,弯腰低头看了看冯海云的腿,说道:“怎么肿的这么厉害,是不是要上医院看看。”

冯海云听见陈斌的话,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两只膝盖红通通的,肿的像只大馒头。冯海云吃了一惊,怪不得觉得火烧火燎的疼,没想到会肿这么高。

陈斌回过头对赵传说道:“你去联系医院,叫他们弄一间病房,我看海云这伤势严重的很,不上医院不成。”

“这里到市区要一个小时,”赵传很和气的说道:“是不是先送到镇上的诊所叫医生看一看的好。”

“我送海云哥去吧,”莫林从陈斌的身后走过来,望着冯海很歉疚的说道:“都怪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两句台词我怎么也说不好。”他说着,一副坐立不安,非常难过的样子。

“好了,”陈斌说道:“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我看还是先送海云去医院的好。”他说着望了望赵传,说道:“这里离不开人,还是我去吧。”

“阿兴送我就行了,”冯海云笑道:“不多一点路,这里阿兴也很熟,我这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怎么还敢劳你的大驾。”

“不是这么说,”陈斌也笑道:“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不叫我送你,我心里难安。”

“行了,”冯海云笑道:“你要真难安你就督促督促莫林多背背台词吧,以后别再这样就行了。”

莫林听了他的话立刻不好意思的笑了,他倒是和气,冯海云心想,他以为莫林听了他的话,总会有点不高兴,没想到他没事人一样,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督促这件事我是不能效劳了,”陈斌笑道:“叫老赵来吧。”

赵传问道:“要不要找一辆轮椅,从这里到出口还有一截子路。”他说着又往冯海云的膝盖上看了看。

“要找,”陈斌眼睛望着冯海云的腿说道,他说完转过头望着赵传道:“你去找一辆,要不要很久?”

“我问问吧。”赵传说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挂了电话望着陈斌和冯海云说道:“最快也要十分钟。”

“真快,”莫林在旁边说道:“这里离镇上这么近。”

没有人搭理他的话,陈斌又蹲下去看了看冯海云的腿,立起来和他们慢慢说话。

轮椅终于送过来了,王兴和赵传一人一边架着冯海云的胳膊,陈斌扶着轮椅。冯海云的膝盖这时候已经肿得老高,他的腿不能站直,一站直就一阵钻心的疼。好在也不用他走路,他一站起来,陈斌就把轮椅推了过去,王兴和赵传扶着冯海云坐下了。

医院也是赵传联系的。一到地方就有护士领着他们往楼上走。冯海云名气不小,为了安全考虑,他除了两只膝盖以外,其余地方都蒙得严严实实。明星就是这点不好,不管去哪儿,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医生看着年纪有五十开外,非常和气,仔细检查过后,开了一堆的药。好在不用住院,这也叫冯海云松了一口气。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冯海云累得说不出话。他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又累又难受,坐也是勉强坐着。

电梯门一开,王兴推着冯海云出来,冯海云一眼看见赵传正站在他门前等着。

他猛然想起赵传下午和他说的那些话,和他突然殷勤备至的态度。冯海云知道做他们这一行的,大部分对两性关系都很随便,大家奉行的是及时行乐主义。他对赵传不了解,也没听过谁说他是同性恋。其实不是同性恋也可以和男人发生关系,这样的人一多半都是为了寻刺激。冯海云不稀奇赵传是这样的人,他稀奇的是,赵传怎么会看上他,他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吗。

“这是粥,”赵传一看见他们过来就把手中的饭盒递了过去,王兴接着了,“陈导叫厨房特地熬的。”他说着望了望冯海云的腿,伤口被包住了,闻得到草药的清香,显然已经上过药了,“医生怎么说,没伤着骨头吧?”

“没有,”冯海云笑了笑,说道:“只是皮外伤。”

赵传点点头,说道:“陈导说叫你休息两天,这几天先紧着别人的戏份拍。”

冯海云笑道:“那我先谢谢陈导了。”

赵传又点点头,冯海云看他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也不说话,静静等着,预备听他说些什么。他想,总不会是什么肉麻的话,毕竟王兴还站在这里。赵传胆子再大,也不会在酒店的走廊里,当着他助理的面,和他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赵传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往旁边站了站,说道:“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他说完就走了。

冯海云莫名其妙,他回头望了望赵传的背影,“滴答”一声响,王兴已经把门打开了。

王兴推着他往餐厅去,厨子送上来了一碗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王兴走到后面,和厨子说忌口的事,留冯海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饭。

宋时弼一直没有给他回电话,他知道他忙不到这个程度,只是单纯的不想理他。

冯海云拿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吃着,在心里回想自己什么地方又得罪了宋时弼。一碗粥吃完,他依旧是毫无头绪。

宋时弼这个人真正难伺候,他有许多规矩,又冷漠的可以,一旦对一个人失去兴趣,通常都是冷处理。冯海云又盛了一碗粥,他用筷子夹了根青菜送在嘴里,一边食不知味的吃着,一边想宋时弼会怎么处理他。

其实分开也没什么不好,冯海云想,在一起这样不开心,还不如分开的好。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把勺子“当啷”一声扔在了碗里,桌布上立刻溅了几滴粥。

宋时弼太欺负人了,就算是要分开也要给他一个理由,这么不声不响的算怎么回事!

宋时弼需要向谁交代呢,他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了他。

冯海云一阵泄气,他发了一会儿呆,重又抓起勺子喝粥。他不信宋时弼能一辈子不接他的电话,只要他接了他的电话,等到那时候……

等到那时候怎么样呢,冯海云想了一会儿,想不到一个可以治宋时弼的办法。

宋时弼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他恨过了劲儿,又念起宋时弼的好来。宋时弼对他还是很体贴的,他要什么宋时弼就给什么,从来没有二话,这还不能体现他的真心吗,人不能太贪心了。

他想着想着又高兴起来,一只手扶着碗一只手舀粥吃,等到吃完粥,他一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着的食盒愣了愣。他把这件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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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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