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片场

冯海云从厕所里出来,他身上的戏服在地上拖得老长,前面的袍子掖在腰带里,露出里头的白色短裤和长至小腿的黑色长靴。

“云哥,”助理王兴赶上来替他拿着小风扇,他边跟着冯海云往外头走,边说道:“陈导的意思,还是要把您的戏删掉一部分,您知道这个莫林,他有点来头。”他说着凑近了冯海云的耳朵说道:“听说是莫总的弟弟。”他说完退后一步,举着手里的风扇对着冯海云的脸猛吹。

三伏天拍古装戏,棚里的温度高得吓人,王兴就不明白了,以冯海云的咖位,满可以不用接这种戏的。那个谁,丽姐不是说今年要安排他拿一个奖吗,干嘛还要来这种鬼地方受这个罪,好好等着当影帝不舒服吗。

他不知道冯海云的心思,冯海云因为自己入行十年没有一个有分量的奖项傍身,心里很别扭。和他同期的人,只有一个李鸿书混得还像样点,去年拿了一个很不错的奖,漫天的通稿都在营销他的影帝身份。

李鸿书今年有多大,才27岁吧,他那部戏冯海云看了,只能说演得中规中矩,多少前辈都竞争不过,叫他拿这个奖,说没有一点猫腻,他是不相信的。他很看不上李鸿书的行径,但是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今年已经三十二了,虽然说男人在娱乐圈比女人更有优势,但新人一茬一茬的往外冒,怎么能叫他不担心呢。

人就是这样大家都没有的时候也不觉得怎样,一旦有一个不一样,好像一切都变了味儿。冯海云不愿意承认自己这种攀比的心理,把一切都归咎在自己的事业心上。人有向上的心,这有什么不对?要是为这个大惊小怪,那才是假清高。

他不年轻了,如果再没有像样的成绩,恐怕就要从现在的一线掉到二线甚至三线。一个演员没有作品傍身,迟早都是要完的。

“海云,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是个有抱负的人。”茉莉望着他道:“我带你一半是因为宋总的缘故,一半也是因为我欣赏你,一个人不能光是有野心,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能力。我很庆幸,你不是那些拎不清的人。你外形条件不错,很有灵性,和你合作过的导演都夸你,但是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得一个奖,你知道为什么吗?”

冯海云不说话。

“因为你不管做什么,总是以宋总的意见为先。”茉莉言辞犀利,冯海云简直招架不住。“海云,爱情固然美丽,但是人的一生不能只靠爱情,一个人还要有自己的事情做。况且宋总……”茉莉没再说下去,他知道她的意思,冯海云觉得心脏一阵阵的抽紧,宋时弼没那么喜欢他。

承认宋时弼不喜欢他,就像承认自己在事业上一塌糊涂一样,叫他不能承受。人的一生怎么既能没有财富,又不拥有爱情呢?这太失败了!好像他前十年都是在做梦,活得云里雾里。

冯海云伸手捋了捋鬓角,这头套又闷又重,叫人戴着难受,他怀疑古人有这么多头发吗。

“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个莫总,”冯海云淡淡道:“我怎么不知道。”

莫聪是富蕴集团的股东之一,但是常年不管闲事,只喜欢和小明星**,而且非得是刚入行的小明星不可。按莫聪的经验,这个时期的艺人,胆子小、带一点纯真,难得的是年轻、干净,和这种人相处,就像是在白纸上画画,你喜欢什么就可以在上面画什么,莫聪望着宋时弼和冯海云,笑嘻嘻意味深长的说道,让人非常有成就感。

冯海云就是从那个时候讨厌莫聪的,他既害怕宋时弼真把莫聪的话听进去,又非常反感他那种腔调——仿佛他就是那些人,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他不年轻了。

是啊,他不年轻了。冯海云每次想到这个就一阵揪心,他还能再留住宋时弼几年,他恨不能把宋时弼圈在他身边,让他只能看见自己。他像深闺的怨妇,满腔幽怨无处排遣。一个人只要做了爱情的俘虏,不论男女,他们都会变得一样丑陋、变态、可怜。

莫聪不做人,在他手底下受伤的小情人,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五个。很有几个真被他唬住,吃了年纪轻经验少的亏,陷进了莫聪的圈套不能自拔,最后不是变得游戏人生,就是游走在情与痛的边缘。冯海云觉得这种人活着就是造孽,他对莫聪退避三舍,每次见到他都没有好脸色。连宋时弼也好奇起来,为什么冯海云这样讨厌莫聪。

他抱着冯海云,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海鱼从他们头顶缓缓游过去。冯海云看得入神,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看什么,”宋时弼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问你呢,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不为什么,”冯海云眼睛望着魔鬼鱼,它拖着常常的尾巴,游动的时候像一片浮动的荷叶,“就是不喜欢。”

宋时弼在被子里捏了一下,冯海云“哎呦”了一声,倒在了宋时弼的怀里。

“别骗我,”宋时弼望着冯海云微微笑道:“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宋时弼的眼睛是蓝色的,皮肤非常白,轮廓很深,大概因为长年生活在国内的缘故,看起来不像外国人。宋时弼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很可爱,不笑的时候很冷漠带一点忧郁,非常吸引人。宋时弼是私生子,他上头有一个哥哥,二十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在这以前,他都和母亲生活在意大利的一所乡间别墅里。

冯海云一听到他的身世就心疼上了,宋时弼看着他突然笑喷了。

“你别做出这副表情,”他笑着捏了捏冯海云的脸,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确实和冯海云想的不一样。宋时弼的母亲不是第三者,她和宋时弼的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宋老爷子已经离婚了。宋时弼虽然不是婚生子,但是父亲和母亲一样的爱他,直到今天他的父母也没有结婚,在他成为宋氏集团的接班人之后,他的母亲再婚了。

冯海云有点不好意思,他微微红了脸。他不想承认他是在心疼宋时弼,他那时候刚接触爱情,因为爱得太深,有时候连承认爱都需要一点勇气。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时光,后来他和宋时弼就再没有这样的温情时刻了。有时候他也疑惑,是不是因为宋时弼觉得他这幅画已经画完了,所以不再对他感兴趣。

“到底为什么,”宋时弼缠着他不放,他的蓝眼睛蓝得更深了,冯海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告诉我。”他又央求了一遍。

“他私生活太混乱了,”冯海云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把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宋时弼的表情,“你不觉得他太不负责任了吗,很多人是真心爱他,他当他们是玩物。”

宋时弼听了他的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种事情你情我愿,谈不上什么责任不责任。”

冯海云望着宋时弼,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宋时弼兴致上来了,没给他再开口得的机会。这是唯一一次他们谈到莫聪的事情,以也是最后一次。

“您不记得了?”王兴低声道:“莫总您不是也认识吗,他前两天还来探班,就是探的那个莫林的班。全剧组的人都捧他的场,莫总又是请吃饭又是送饮料,您别提有多热闹了。”

“你那天不是不在吗,”冯海云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记得你好像跟着我回去了。”

王兴嘿嘿了两声,说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就是莫总那次来了之后陈导才说要改剧本的,正好咱们又不在,可着劲儿的给莫林加戏,我看这一场就是那时候加的也说不定。”

“他能说动陈导加戏那也是他的本事,”冯海云说道:“只要我的戏份不动,他们加不加干我什么事。”

“这您就想错了。”王兴赶上前把椅子摆好,又把茶杯的盖子拧开,把水杯递给冯海云。冯海云的脾气,不管天再热也从来不喝冷水。他刚入行的时候拍戏,在冷水下泡了半个月,自从那之后他就戒了一切冷饮。“您是主演,他戏加那么多,还要删您的戏份,您说有这个道理没有。您要是连这个都能忍了,以后还不定怎么被他欺负呢。”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冯海云眼睛望着前面,出了一会儿神才说道:“有人给他撑腰。”

“是啊,”王兴说道:“他有人撑腰,您也有宋总给您撑腰啊。咱又不是要删他的戏份,咱也加戏,看看谁能比得过谁。”

冯海云听了这话笑出了声,他笑道:“你以为这是什么,水多了加面,面加多了添水。不说加戏这件事不容易,剧组也没那么多的资金,过了预定的时间,这钱从哪里来?他加就让他加,他删也随他删,我不信他还能爬到我头上来。”

王兴笑嘻嘻道:“您靠着宋总,他敢爬到您头上吗。再说了,加戏才几个钱,有宋总,这也算个事吗?”

冯海云非常讨厌人家把他的工作和宋时弼联系起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路多多少少总是帮了宋时弼的光才能走到现在。正因为这样,这话才更让他觉得刺心。

“他的钱又不是我的钱,”冯海云冷淡道:“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用他的钱。”

王兴听冯海云这个声口,知道自己撞在枪口上了。没听说他们两个吵架啊,怎么又别扭起来了。

“您喝什么吗,”王兴道:“我去给您拿。”

冯海云想了想说道:“我没什么想喝的,你别忙了。”

他说了这一句,忽然站起身,不等王兴反应,已经对着王兴身后的人笑道:“陈导,你怎么过来了。”

陈斌人还没有走过来,先笑道:“海云,你坐,坐着。”他说着走过来坐在冯海云旁边一张椅子上。

冯海云看他这架势,似乎有话要说,他回过头对王兴笑道:“阿兴,你去看看那雪梨炖得怎么样了,要是炖好了就拿过来,陈导的那杯要冰的。”

王兴答应了一声走了。

“还是你这日子滋润,”陈导笑道:“这时候还有冰糖雪梨喝。”

“我们那个房间还能做做饭,”冯海云笑道:“其实都是阿兴他们捣得鬼,我是不爱弄这些东西,叫份外卖什么都有了,又费这个事干嘛。”

陈斌是知道他的来历的,要在以往,冯海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斌一定要顺着说两句恭维他的话,顺带提一提宋时弼。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什么也没说,冯海云只好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莫林有几场戏改了一些台词,”陈斌说道:“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冯海云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人告诉我,我不知道。”

“这是我的失误,”陈斌说道:“应该一开始就要通知你的,这个赵传,他怎么做事这么马虎。”

他说着就要叫赵传过来。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冯海云笑道:“他可能也是忙忘了。改了多少,戏近不近,要是近的话,我今天晚上加个班背一背台词。”

陈斌不料他这么好说话,忙说道:“不近,不近,这几场戏都在后头,用不着加班。我就是怕你有点别的想法,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思,你放心,你的戏份一点也没动。”

他大概也听到了点什么,冯海云想,所以才专程过来和他解释。

冯海云一直知道陈斌没架子,会做人,没想到居然细致到这个地步。既然这么细致,又怎么会忘了和他提前发剧本呢。这话当然是不能问出来。

冯海云和陈斌合作的机会有限,这部戏本来就是公司安排的,谢总亲自和他谈话,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一定要他接下来。他知道这部戏不怎么样,只是因为其他人的档期挪不开,才找的他。

颁奖在八月份,这才刚到六月份,到七月底这部戏杀青,和颁奖典礼只错了几天,时间上来说并不冲突。他当然可以不接,他真不演,谢众闵也不能拿他怎么办。但他毕竟不是年轻那时候了,该妥协就要妥协,为这一点事得罪人,太不上算。什么事不都是这样,你给人家面子,人家才给你面子。

他是拍定妆照那天见到莫林的,他一看见他就知道这谢众闵的意思了,他想让他带新人。这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冯海云有点想笑,他就是捧个把新人也没什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他一听见王兴说莫林是莫聪的弟弟他就有点不以为然,莫聪的性子,自己的弟弟怎么肯麻烦外人。

“好,”冯海云笑道:“你把剧本发我一份。”

又说了两句,陈斌要走,恰巧这个时候王兴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两只杯子,一路往他们这边走。

他刚走到近前,冯海云就笑道:“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候,把陈导都等急了。”他说着,示意王兴先把杯子递给陈斌。

“那没有。”陈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喝完舒了口气说道:“海云,你这厨子的手艺算是到家了,一碗汤熬到这个地步,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冯海云笑了笑没说话,宋家对于吃这一方面非常讲究,宋时弼嘴又刁,一点不好他就不依。这厨子说起来在宋家也不算特别好,不过因为有一段时期他一直吃这厨子做的饭,觉得很对胃口,宋时弼就把这厨子拨给他用了。他以后不管上哪儿,一定要带着他。

“你喜欢,我以后叫他们多熬一碗,给你送过去。”

陈斌赶忙摆了摆手,嘴里嚼着梨肉说道:“我没那么大福份受用,天天吃这个,我要上火呢。”

冯海云听了他的话笑了笑,一边喝梨汤一边和他说话,过了一会儿,陈斌起身走了。

冯海云问王兴要手机,他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拨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耳边,悠长的一声“嘟”之后又是一声,接连不断的在他耳边响起。

说也奇怪,今年夏天的蝉怎么这么吵,一声声的,叫得人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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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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