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配

冯海云早上醒来,在朦胧的亮光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他不用去片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支配。人就是这样,忙碌中陡然轻松下来,意识虽然知道是放假,那种紧绷的心理却一点没有缓解。

这些天宋时弼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他,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以往那几次宋时弼虽然也说工作忙,但都不像这一次这样时间这样长,又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样反常,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他翻过身子想侧身躺着,忘了腿上的伤,一屈腿一阵钻心的疼,这一痛倒叫他完全清醒了。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宋时弼不但不来看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他越想越觉得委屈,起先是委屈,后来就恼起来了。他想,宋时弼对他这样漠不关心,他当然也可以将自己的情形告诉他,但这不是太卑微了吗。他虽然爱宋时弼,也还没有到这种自轻自贱的地步。

他躺在床上一阵伤心,他把脸侧过一边,脸颊贴着柔软的枕头,立时一串眼泪顺着眼窝流下来,两行眼泪混成一行,顺着鬓角流到枕头上。

他无声无息的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转过脸来,这一转脸却看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对着落地灯的微光在看什么。

原来这屋子里的光就是那盏落地灯发出来的。

冯海云像是不敢相信,他支起身子,仔细辨认了一回,不是宋时弼是谁?他怎么不声不响就跑来了,冯海云心里惊疑不定,他不由自主“哎”了一声,疑心自己是做梦。

宋时弼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过来,这时候冯海云才看清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他怎么还看报纸,这种地方哪里有报纸卖?他这么想着,宋时弼已经走过来了。他坐在床边,先望了望冯海云的脸,笑道:“怎么了,腿不舒服吗?”他说着就要掀被子。

冯海云又“哎”了一声,宋时弼不搭理他,一把把被子掀开,露出底下雪白笔直的一双腿,和两只红肿的膝盖。说红肿是因为那地方鼓得老高,至于到底怎么样一个肿法,因为裹着几层纱布,也看不出来。

两个人都低着头看着,就着那一点朦胧的灯光,一个看伤,一个看人。

“你怎么来了,”冯海云的声音有点沙哑,“来也不说一声。”

宋时弼伸手摸了摸冯海云的膝盖,只摸到厚厚一层纱布,粗粝的质感。他想,这种东西包在腿上,不是很难受吗。

冯海云不自觉动了动腿,其实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纱布太厚,里头又有一层薄薄的软垫子,这一点力道连那软垫子都压不到,更何况是膝盖。他却觉得宋时弼这一摸好像摸到了他心里,连膝盖的胀痛也缓解了不少。

“王兴没告诉你吗,”宋时弼道:“我昨天晚上的飞机。”

“昨晚上?”冯海云问道:“昨晚上几点?”

偏偏是昨晚的飞机,偏偏昨晚他睡得早。除非是后半夜的事,不然王兴不敢瞒着他。

“一点钟吧,”宋时弼歪着头想了想,说道:“记不清了。”

半夜也要赶过来,冯海云有点心疼,更多的是甜蜜。他真不该胡思乱想怀疑宋时弼,冯海云想,他不是事情一完就赶过来了吗,一刻也等不了,这还不能说明宋时弼对他的心吗。他拉过宋时弼的手,带笑心疼道:“这么晚了,你还赶来做什么,什么事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啊。”

赶半夜的航班,他怎么受得了这个罪。

宋时弼只是望着他笑不说话,他忽然伸手在冯海云脸上摸了一把,却摸了一手湿。

“做恶梦了?”宋时弼笑道:“胆子这么小,做梦也能把你吓哭。”

冯海云红了脸,他不确定自己刚才哭的时候有没有发出声音,更不确定宋时弼有没有听到。不管他有没有听到,他总晓得他哭了。冯海云非常难为情,一时间找不到话说,过了一会儿,才顺着宋时弼的话含糊着说了两句。

“起不起来,”宋时弼道:“他们刚才过来说早餐好了。”

“起来!”冯海云道:“该吃早餐了。”

宋时弼这时候赶过来,坐了一夜的飞机,又等他这么半天,一定饿坏了。冯海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因为宋时弼来这么一趟,他那些怨言和烦恼都没有了,天大的气也都消了。

他又变得兴兴头头的,和宋时弼又是说又是笑。轮椅搁在卧室的角落,屋里光线太暗,冯海云指着宋时弼也没有看见,冯海云又要开灯。还是宋时弼说了一句,天亮了,他才反应过来。窗帘一拉开,一屋子的亮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宋时弼走过去把轮椅推过来,又小心抱着冯海云,把他放在了轮椅上。冯海云搂着宋时弼的脖子,脸红红的。

两个人一起洗漱,过后一起去餐厅。靠窗的方桌上对面摆着两只细瓷碗,六只盘子,还有一盅汤。宋时弼的规矩非常大,吃饭的时候不要外人在跟前,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他们进去的时候餐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冯海云今天兴致非常高,一顿饭自己没吃多少,只顾着和宋时弼夹菜添汤。宋时弼享受的心安理得,他被冯海云伺候惯了,非常理所当然。

吃完了饭冯海云又催着宋时弼去睡觉。

“哪有刚吃完饭就睡觉的,”宋时弼笑道:“要积食的。”

宋家讲究养生,宋时弼今年才二十九岁,作息却像个老头子。

“我忘了,”冯海云笑道:“要是我腿好还可以陪你出去走走,现在我腿受伤了不能陪你。”他想了想说道:“不然我叫王兴陪你转转,这里有好几处自然风景很好,很值得一看。”

宋时弼看他要打电话叫人,赶忙叫住他,笑道:“别忙了,我们两个坐着说说话就行了。”

冯海云笑着答应了一声“好。”

“你这腿是怎么伤着的,”宋时弼问道:“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冯海云就没想到,宋时弼和王兴打电话,他就没有和王兴问问他的腿伤吗。

“不要紧,”冯海云很温顺的笑道:“一点小伤,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肿得厉害,看着有点吓人,其实不严重。”

“这个莫林,”宋时弼说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冯海云很想问问宋时弼这个莫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为什么连陈斌也这么卖他面子。他转念一想,不管莫林是什么来头,他和他也就是这一部戏的交情,为这个去打扰宋时弼多少有点不上算。

“那没有,”冯海云笑道:“就是一场误会,年轻人有点争强好胜,这也不算坏事。在这个圈子里,不争强好胜怎么出头呢。”

宋时弼听了他的话,一双眼睛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你这么欣赏他。”

“我欣赏他什么,”冯海云笑道:“他今年还没有二十岁吧,我比他大了十几岁,和他一般见识,人家要骂我倚老卖老欺负新人了。再说了,我和他才相处几天,这戏已经拍了一多半,至多再有一个月我就杀青了,忍一忍就过去的事,何必和自己找这种不自在。”

冯海云什么人都不愿意得罪,他没有什么本事,一生只会演戏这一件事。这是他的事业。他只有这一件事能拿得出手,他想将来要是人家问宋时弼他的爱人是做什么的,至少还有这个身份能拿出来说一说。

他始终认为自己和宋时弼一定能修成正果,他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就没有细想过,像宋时弼这样的人,和他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说宋时弼会不会和男人结婚,就算他和男人结婚,这个人难道就一定是他?

他这样盲目,叫人看了觉得可笑。

宋时弼听了他的话,望着他笑道:“你倒想得开。”

他有什么想不开的,冯海云心想,在这个圈子里混,这种事情不是天天都能看见吗,要为这个生气他也气不过来。

他怎么会气不过来呢,他和宋时弼的关系不是秘密,多少人因为宋时弼卖他面子,对他毕恭毕敬。冯海云就怕人家因为这个恭维他,他爱的是宋时弼这个人,因为两人的家世和社会地位太过悬殊,他总怕人家说他是被宋时弼包养的,所以处处都要做到尽善尽美。

他不用宋时弼给他零花钱,他甚至还要反过来给宋时弼花钱。像宋时弼这样含着金匙子的公子哥儿不是像他这样的人能供养得起的,冯海云也觉得吃力,可他宁肯自己节衣缩食也不愿意叫宋时弼有一点委屈。他这样劳心卖力,没想到流言传得更加不堪。许多人都说他为了巴结宋时弼,把自己的老本儿都要赔干净了。大家聚在一起就吃吃笑着谈这些桃色新闻,冯海云永远榜上有名。大家都觉得他好笑,人家被包养是为了挣钱,只有冯海云一个,贴钱给金主花,不知道这仨瓜俩枣能不能哄得宋时弼一时高兴娶了他,圆了他做宋家少奶奶的痴梦。

这些事情冯海云一点不知道,宋时弼却一清二楚。有一个时期,他对冯海云非常冷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和一个戏子结婚,冯海云怎么想的,宋时弼觉得他幼稚可笑。但那时候他对冯海云新鲜劲儿还没有过去,许多事情他不愿意拆穿。和冯海云相处的久了,有时候他也觉有点疑惑,像冯海云这种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人,会有这样的野心吗?

谁也没规定,在这个世界上,蠢人就不能异想天开,幻想癞蛤蟆变天鹅啊。

宋时弼明里暗里敲打了冯海云好几回,他不知道冯海云是真傻还是装傻,竟然一点也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后来他也懒得再在试探冯海云这件事上花心思,冯海云愿意伺候他就让他伺候吧,至于冯海云给他花的那些钱,总共也没几个钱,将来分开,算账的时候都还给他就是了。宋时弼之所以这样放心,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冯海云不是女人,他没办法用孩子来要挟他,虽然他也不吃这一套,但总归是少了个麻烦。

宋时弼对女人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更喜欢男人。对他来说,男人始终是他生活的调味品,结婚才是正途。其实闹到现在,他也想看看冯海云对他做这些是为什么,到底是不是像人家说的那样,就是为了嫁进他们家做少奶奶。要真是这样,宋时弼在心里微微一笑,冯海云的算盘可是打错了。不说他,就是老爷子那一关他姓冯的就过不去。

“你要不要躺一会儿,”冯海云劝道:“坐了一晚上飞机,累也累死了。你也是,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上床睡,偏要坐着看报纸呢。你这个岁数不能这样劳累,小心累出病来。”

“我这个岁数,”宋时弼笑道:“我什么岁数,说得好像你年纪很大一样。”

“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三岁,”冯海云笑道:“这话我总有资格说。”

宋时弼到底还是躺下了,冯海云忙前忙后和他收拾,又是垫枕头,又是掖被角,正忙着,忽然听见门铃声响。冯海云心里懊恼,怎么会忘了关卧室门。

宋时弼本来已经要睡了,听见门铃声又睁开了眼,他见冯海云坐着不动,催他道:“你去看看是谁来了。”

冯海云本来不想动,听见宋时弼这样说,只好去开门。他临走前,又嘱咐宋时弼不要起来。

门外站着莫林,冯海云没想到这个时候莫林会在酒店,他笑道:“我以为你去片场了。”他说着把莫林让了进来。

这一层都是套房,统共只有八间,只有冯海云住在这一层,其余人包括莫林都住在楼下。这种特权当然是看宋时弼的面子,不过是一间酒店,却多的是人眼热。

“我来看看你,”莫林飞快的打量了一眼房间,他分辨不出哪间是卧室,他甜甜笑道:“云哥,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冯海云笑道:“上了药好多了。”

冯海云让他坐下,莫林非常拘谨的在长沙发的一侧坐了下来。

冯海云又让他喝茶,莫林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坐着聊天,冯海云始终把声音压得很低,虽然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他还是疑心说话声音大会打扰宋时弼休息。

两人本来就不熟,几句话过后渐渐无话可说。莫林踌躇着自己是不是告辞比较好,他正犹豫之间,卧室的门被打开了。两个人都回过头,宋时弼一只手搭在卧室门把手上,他穿着睡衣,脸上带一点疲惫,笑道:“有客啊。”他和冯海云说着话,眼睛却望着莫林。

冯海云看见他出来,摇着轮椅过去说道:“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莫林不知怎么的,忽然难为情起来,他半垂着脸,觉得一阵热气从后背升起来,直涌到脸上,把他整张脸熏得又热又红。

“没有,”宋时弼低头看着冯海云笑道:“我没听见你们说话,我口渴,想起来找水喝。”

果然,冯海云听了他的话说道:“你要喝水叫我一声就完了,何必非要自己起来。”他说着,又摇着轮椅去厨房去倒水。

宋时弼看见冯海云进了厨房,三两步走过去,立在沙发边,弯腰捏着莫林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脸怎么这么红,”他低声笑道:“比昨晚上还红。”

莫林听了他的话,脸更红了,他像是不能忍受宋时弼的调笑,把脸偏到一边却没有挣脱宋时弼的手,他喃喃说道:“你别这样,叫云哥看见不好。”

“怎么不好,”宋时弼轻轻笑道:“他知道了也好,省得我再和他费口舌。”他说完,微微一使力把莫林脸转了过来,在他嘴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莫聪说的不错,宋时弼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走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这样才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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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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