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龙川大佐魂往天国!”
西楼中内突兀的传出鬼子一句声嘶力竭的呼喊,裘庄霎时陷入慌乱。
顾晓梦讶异的看向楼下匆忙跑进跑出的鬼子兵,如何也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肚子的疑问也逮不到人问询。
龙川没有被割伤手怎么会死?
她的计划并未来得及实施。
那是谁杀了他?
难不成是王田香遇到突发状况情急之下的手?
事发突然,境况危急。还没等她想明白,她们几人已龙川的副手派人严加看管在各自房间内,不得外出一步。
先不管龙川肥原是怎么死的,只说他这一死,牵扯的人恐怕就数不清了。
按照规定,日本军官被杀该由特务机关介入,但执行任务中的特务机关官员被杀,第一时间能介入的只有当地宪兵队,待局势控制后再交由特务机关详细审查。
不巧的是,日本驻杭州宪兵队队长小林苍介正是龙川肥原的顶头上司松井石根的表外甥。出身东京名门,家族势力雄厚。在官场也难得维持住一副清高气派,与同僚不甚亲近,更不曾与剿总有过多联系,与几人仅在联谊会上有过几面之缘,即便是活档案白小年也找不到他半分污点,名门望族,青年才俊,无论哪样都叫人挑不出差错。
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与出身不堪的龙川肥原,究竟哪个更难对付,都尚未可知。
在东楼内的李、顾二人被看管起来一个小时后,被召回的金生火也被关入房间。
而小林苍介自从午后进入西楼便久久不曾出来……
直至夜色降临之时……
黑夜是幽灵的保护色,活人误入早该坍塌的地狱左冲右突闯过十间地府刑堂,现如今只差眼前这一尊阎王就能逃出生天。
顾晓梦长睫轻颤,余光不敢看向身侧。
她是个洋派小姐,喜欢喝红酒,跳华尔兹,读的故事也是西方的血腥爱情故事。本是不会对眼前景象作何评判的,可回想半生,难免怅惘,心里竟生出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这里没有一个人是龙川肥原说的犍陀多,反倒是都像《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所求皆不得。
人生本就是求而不得。
应作如是观。
四人齐坐在长桌旁,白小年此时浑身是血,衣服也未来得及换,只是眉眼带笑扫过几人,似乎致意劫后余生,但其余三人无一不是面无表情。
几人身后东西两侧是一排持枪而立的日本士兵,大厅内寂静的落针可闻。等待的不过一刻,外间一阵急促的皮靴声响起,门口闪过一个人影,正是刚从西楼出来的小林苍介。
他自如的站在主位木椅后,冷眼打量着面前神情自若的四人,鼻腔不屑的轻哼“龙川大佐玉碎,想必是凶手狗急跳墙的莽撞之举,凶手势必就在你们之间!”
金生火恰烟瘾难耐,端起眼前的茶水充盈口腔,抿过两口后失态笑道“金某一大早就离开裘庄回家探亲,王处长是知道的,如此看来我该是最没有嫌疑的一个。”
小林苍介阴森的目光扫过,见几人不动声色,又道“听说诸位在密码船上合力找出谋杀森田大佐的真凶金圣贤,不如这次再帮我看一看,究竟谁是杀害龙川大佐的凶手,我直觉凶手一定是肥原君所捉的‘老鬼’!”
“好啊,少佐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们几个自当却之不恭,只是怎么不见吴大队长的身影?这捉鬼总不好落下吴大队这位活阎王,白某最是惜命,怕被老鬼扯下地狱,还需吴大队帮忙震一震三魂七魄,免得被人害了。”白小年一脸戏谑。
惹得小林苍介不快,听他说着一口生硬的北方官话,一字一顿,字字用力,让人不知他在强调什么,却能明显觉察他周身的杀意“吴志国已咬舌自尽,他的衬衫上涂满□□,肥原君就是因触碰他的衬衫致使中毒丧命,这下毒之人必定是老鬼,是吴志国的同党!”
这个结果甚是出乎意料。
顾晓梦一时间看不清局势,是龙川肥原□□中毒?
谁干的?
李宁玉?
当初正是她用□□杀死老鳖,在座几人里这套手法只有她用的娴熟,她究竟有没有重生?
如果说是她天才的大脑再次想出这种杀人手法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顾晓梦想不明白,也不敢贸然出声。
反倒是白小年一声嗤笑后道“吴大队的衬衫上有□□,他又咬舌自尽,这怎么看他才更像凶手吧,少佐何出此言凶手在我们几个之间?”
白小年几次顶撞惹得小林很是不快,投给他一个威胁的眼神后,复冷冷出声“我之所以说他不是凶手,是因为在他的衬衫上检测到了两枚□□药片的含量,也是就在座的诸位仍存在吴志国的同党!”
顾晓梦闻言神色一凛,她的□□早已涂在这座椅上,以及让王田香涂在西楼的门把手上。原本想的是龙川肥原若被划伤手指必定处处小心,势必不会过多在东楼停留,但身处熟悉的空间时人总会习惯性放松警惕,故而她让王田香分了一半涂在龙川肥原房门把手上,如此龙川肥原必然中招。届时哪怕东窗事发,王田香将房门把手的□□抹去,只留下东楼的粉末残留,便可顺理成章的推在吴志国身上。
谁料吴志国和龙川肥原竟然都死了!
小林苍介看到了她的神色,疑心骤起“拿不出□□的就是老鬼,还请诸位将自己的□□拿出自证清白。”
话是说给众人的,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顾晓梦身上。
想起在密码船上,她自以为没有餐刀时的争辩,那样虚张声势却没吓住任何人。这群鬼子没有将她当成大小姐供着,汪主席买她父亲的账但日本人不同,她只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也好,这样至少能换李宁玉出去,也算不违背初心。
她认命一样叹了口气,气势顿消“我的□□不小心遗失了。”
这变相承认了她就是老鬼。
说完她微微撇头看了眼身边倩丽的身影,满眼不舍。
玉姐,这次换你去看一看你所期待的黄金时代了。
珍重,再珍重。
就在她垂眼等待小林的宣判时,一道疏冷的嗓音蓦然响起。
“你当然找不到,因为你要谋杀我,你的□□就在小林少佐的座位扶手下!”
玉姐!
顾晓梦震惊的扭头看向身边的人,只见她一脸从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少佐,我要向您举报一起谋杀未遂的案件。”
小林摘下手套在扶手下抹了一把,指腹上赫然一道白粉。他顿时来了兴致,挑眉示意李宁玉继续讲下去。
“就在前日,龙川大佐要求进行笔迹鉴定,顾晓梦来到我房内以借钢笔的名头问我觉得谁是老鬼,我回答不上来。她却要我后续指认金处长是老鬼,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是因为金处长总想借她去攀扯顾船王,就在下船那一日金处长还堂而皇之的去顾家要报酬。我觉得奇怪,问她身为顾民章的女儿,自幼经历这种事不该早就习惯了吗?为何偏偏对金处长起杀心。她道金处长自上船那一日几次三番要推她自生自灭,但一看不殃及自身又想帮扶她一把去问顾船王要报酬,这等功利之人不配做她的上司,所以她要趁此杀了金处长。”
此言一出,不只是顾晓梦,连着金生火与白小年都极为震惊的看向李宁玉。迎着李宁玉玩味的笑意,金生火哈哈一笑道“李科长,这玩笑可不好笑,你先说顾晓梦要谋杀你,怎么又成了谋杀我了?”
李宁玉微微颔首后,旋即道“因为我没有答应,并且劝她为人大度些,她便对我也怀恨在心了。您应该记得,在进裘庄前一日,我检查她破译的密电内容发现了三处错误,当日她便打了我的丈夫老潘,明面上是对我进行维护,实际上是要推我入火坑。她明知我不会离婚,却还当众羞辱我的丈夫,可想而知我回家后又该如何面对他,又会遭受什么处境。所以我希望她能陪我回家去向我的丈夫道歉,她却直接把我带到顾家,要挟我修改对她工作能力不济的评语。这倒是教我不懂了,顾船王的女儿何必在意这小小的评价,但顾晓梦告诉我她是要在剿总走个过场,日后有个漂亮的履历去往鸡鸣寺高就也显得好看,这也就说的通了,堂堂顾副会长的女儿何必屈就我这小小情报科,原是为了去鸡鸣寺好堵旁人的嘴,免得有人说她是个靠关系走后门的绣花枕头。但是我向来顾不得这些弯弯绕绕,严词拒绝,她一时未曾死心,仍与我纠缠,直到我再次拒绝她指认金处长后,她便对我动了杀心。”
顾晓梦拍案道“你胡说,我顾晓梦在杭州还有办不到的事吗?”
李宁玉嗤笑一声后,只扭头继续对小林道“顾小姐如此嚣张跋扈,必然碰不得壁,有敢违背她意思的人恐怕都被顾船王的通天手段处理了,我便是下一个。她见我晚宴弹奏钢琴,便将一枚刀片藏入琴键缝隙中,只可惜我再也未曾弹过,直到昨晚我想弹奏钢琴时觉得有些琴键音准偏差,便想让王处长叫人来调一调,却无意发现了这枚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