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玉被她轻佻的举动吓的身子后移,微微蹙眉,语调略带苛责道“胡说什么?”
顾晓梦垂眼得意一笑,身子后仰一摊手反问“难道玉姐不好吗?”
眼神里明晃晃的试探,看的李宁玉颇不自在。她兀自垂眼避开了那略带侵略性的目光,淡淡道“你想多了,除了家人,我不会对任何人好。”
一句话说的客观理智,却如同长刺钉到了顾晓梦心上。
冷不丁的被这么狠狠刺一下,她痛极反怒,扯出个极难看的笑来。再懒的装成意气风发的年轻模样,眼里的苍老与麻木霎时显露无遗,随即神色极冷的倾身向前,双臂撑在李宁玉桌边,示威一般浑身透着一股威胁。
她缓缓开口“家人?老潘?青灯……李宁玉,我有时真好奇你这辈子说过的谎还能数得清吗?”
面对如此陌生的顾晓梦饶是神思机敏的李宁玉也有片刻无措,她没防备她会如此直白的说出老潘的身份,以及对她如此刻薄的质问。更没想到以往贴在自己身边笑靥如花的人竟还有这样阴沉的一面。
瞬息之间,她眸光变了几变,气场陡然强势。
低声喝道“顾晓梦!你这是也要学那些好事之徒往我身上泼脏水吗?我李宁玉从不说谎,问心无愧!”
顾晓梦见她眉眼间隐隐带着怒气,仍旧嘴硬。觉得甚是有趣,于是讽笑着抱臂站直了身子,饶有兴致的反问“哦?是吗?那黄金汇率是什么?民国二十年的波特又是什么?”
美杜莎的面纱被扯下,看到她眼睛的人都会被石化。谎言也是一样,在一切都被粉碎的时候,狡辩是没有意义的。
李宁玉气势顿消,委顿的倚靠在椅背上,脸色逐渐变得沉郁。
顾晓梦看着对面的人如此受挫,只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而李宁玉也只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顾晓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神色冰冷的再次凑近她,一字一顿的用着最坚决的语气道“李宁玉,我一定会让你活着走出裘庄,到那时候,我再找你要个交代。”
说完她便决绝离开,只留下愁眉紧锁的李宁玉独自困惑。她无意识的摸着耳垂纠结片刻后,秀气的眉头渐渐展开来。
一个小时后,王田香拿着文档进入西楼分发给早已等待多时的笔记鉴定专家。
将五人的文档分发之后,纸上的内容展露。
金生火写的是莎士比亚创作的《威尼斯商人》中的句子——魔鬼也引用圣经为自己辩护。
顾晓梦写的是——王田香是王八蛋。
李宁玉写的自己的履历,白小年写的吴志国的功劳簿。
吴志国却写下了这样一句诗,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不出所料,当龙川看到这句诗时瞳孔瞬时放大。
脸色格外阴沉的招手吩咐王田香“把吴志国关押审问。”
王田香领命带人将吴志国绑上刑架,随即就去东楼探一探其余四人的口风。
到别人那里倒是没什么异常,唯独到顾晓梦这儿,他偷偷拿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给顾晓梦看。
上面写着——我知李是老鬼,但求救你二人性命换黄金千两,平安归隐,可否?
顾晓梦看完显得异常淡定,伸手在王田香手背上打摩斯密码问——刘宗林呢?
王田香含笑微微摇头,透着几分得意。
顾晓梦知晓是他刻意避开了刘宗林,未将他牵扯入局。面对明晃晃的示好,她这才放心问——怎么救?
王田香也在此刻终于握到顾晓梦的纤手,只不过他懂礼的很,一口吞下纸条后在她手背上轻敲——吴死,四生。
他有时候倒像个聪明人,最擅长寻求一个决断。
就好比刑讯逼供,不论是不是间谍,他总能逼的他们在认罪书上签字。不求务实,只求结果。
但顾晓梦却缓缓摇头——先杀龙。
王田香思量片刻后心里也转过弯来——杀龙嫁祸吴?
顾晓梦点头以示肯定,王田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既然已经知道龙川肥原事后会杀他,审问孤舟时顾晓梦也会杀他,便想到死局之下唯一的破局人倒成了李宁玉。
李宁玉在,顾晓梦就得念在救命之恩的情分上,拿别人开刀。到时候自己带着黄金千两也好去逍遥快活,打死也不做这要命的汉奸。
死过一次,裘庄宝藏他也算看的开。于金银珠宝,有命拿有命花才是真理。为此搭上小命,真是犯不上,还不如敲一敲顾晓梦的竹杠。
于是各有所图之下,二人密谋顺利达成一致,王田香随即又告知了顾晓梦一条重要情报……老潘被捕。
怪不得龙川肥原眼睁睁看着王田香放过刘宗林也没说什么,原来他也在王田香眼里现了形。
以龙川肥原的狠毒,王田香这条小命能留多久还真是不好说,这也难怪他宁愿找到自己这个前世间接杀死他的人合作也不肯向龙川肥原低头。
近处的枪果真是要比远处的快些。
但半天的时间已经过去,李宁玉仍然没有被带进审讯室,顾晓梦由此知道,龙川一定重生了。
并且,他想杀了每一个人。
所以他一开始不会针对李宁玉,不然就无法导致白小年与金生火的死亡。
他要等三方恩怨分明时才会出手,他会慢慢了结所有人。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注定落空……
龙川肥原心急且有恃无恐,便没有设立以吴志国招供为幌子的宴会,反而直接痛痛快快的让几人轮流外出,毕竟不外出,就没有罪证去定白小年与金生火的罪,他龙川肥原就无法交差。
这次,最先外出的依然是白小年。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照旧徘徊在李宁玉住处附近,想要狙杀青灯。
只是还没开枪就被王田香带人抓住。
且青灯也不会出现。
因为他此刻正在龙川肥原的刑讯室内。
当白小年被龙川肥原绑在升降台上时,他惊慌失措的为自己辩解,但龙川没有说过一句话,始终默默站在刑架前。
他垂头似乎是在哀悼。
白小年看到他鬼气森森的黑眸,背后冒出一片冷汗。
龙川肥原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被他注视的人都会永坠无间。
白小年同吴志国一般的待遇,被手脚被牢牢绑在墙上,杜绝了他自尽的可能。
王田香望着满身伤痕的白小年,眼珠子转了几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慨叹前世白小年自尽于此间牢房,又给他留下了逼死龙川的信息。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裘令池死在了他十四岁那年,兰心大剧院活下来的只有白小年。
王田香咋舌欲转身离去,神思尚未抽离,猛一转身正对上龙川肥原那种毫无表情的面孔,吓的他惊叫一声往后撤了几步。
龙川肥原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那古怪生硬的语调在阴森的地牢里回响,显得极其诡异,骇的王田香额头冒汗。
“王处长,能否陪我去狼园走走?”
闻言,王田香冷汗浸透后背。
他看到这鬼子分明动了杀心。
便急忙跪地讨饶“大佐,大佐,都是顾晓梦逼我的,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啊,不如这样,您把她们都杀了,我就留您眼皮子底下,绝对不会给您添一点儿麻烦的。您杀李宁玉和顾晓梦也得有人给您跑腿不是,您就放我一马吧,求您了大佐……”
龙川不是因旁人讨饶就放过威胁的人,但他此刻却扶起了王田香。
王田香有一点说的对,杀李宁玉和顾晓梦的罪名要有人承担,他就是活生生的替罪羊,留他最后死又何尝不可呢?
龙川笑的虚伪,伸手给王田香整理着衣领,话中有话“王处长劳苦功高,我怎么会杀你……”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好笑,放声大笑着离开了西楼下的地牢。
直到听不见龙川的笑声后,王田香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哆嗦的手,整了整衣服后,心里暗骂,他娘的该死的鬼子,真他妈就是头活鬼,老子早晚请来钟馗灭了你。
只是还没请来钟馗,次日一早,他就送着金生火离开了裘庄。
但早在天未亮之前,西楼刑讯室内就传出了皮鞭声。
顾晓梦走到阳台上望着西楼的轮廓,七月的日光照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半分暖意。
她借小洞与白小年取得联系,要白小年放弃狙杀青灯的计划。而她早已将□□涂在东楼主位木椅上,又在钢琴缝隙中放入刀片,只等晚宴时请龙川弹奏钢琴一曲后误触□□毒发身亡。
怎知龙川竟取消晚宴,直接准许她们回去探亲。
如今白小年与吴志国身陷囹圄,她还需尽快想出办法,不然今日,金生火、白小年、金若娴、何剪烛与赵管家都难逃一死。
如果再想不出主意,她就只能以身犯险,与龙川肥原亲近接触寻找时机杀了他,担下老鬼的名头,救出李宁玉。
只是,怕会连累父亲。
但如果能救出李宁玉,她应会替自己尽孝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已至正午,西楼内始终不见人出来,顾晓梦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看来,计划落空。
她只能与龙川肥原鱼死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