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杨树梢后头，余晖把巷子照成暖橙色。马浩宇把三轮车停在林晓彦家门口的墙根下，林晓彦刚跳下来，就看见王桂芬扶着门框往外张望。
“可算回来了，我还正打算去集市那边找找你。” 王桂芬迎上来，目光扫过马浩宇，神色客气，却又多了几分打量，“小马，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不了婶子，我还要赶回去收拾瓶子。” 马浩宇摆了摆手，看向林晓彦，“明天集市上多留心，老赵那人憋着一口气，保不齐要出什么幺蛾子。”
“我记着了，你自己也小心。” 林晓彦点头。
马浩宇蹬着三轮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浅的嘎吱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进了院子，王桂芬一边帮她拿下布袋子，一边小声念叨。
“刚才厂里刘二婶跑过来传话，说车间里不少人下午都去信用社排队打听认购证了。有的两口子商量着，打算把准备给孩子存的上学钱拿出来买几张试试。我劝了两句，人家还不爱听，说咱们家晓彦就是胆子太小，白白错过发财机会。”
林晓彦眉头微蹙。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好话劝不醒一心想暴富的人，流言的传播速度，永远比善意的提醒快得多。张大军下午在集市上吃了瘪，肯定不会安分，指不定已经在各处散播话，说她故意拦着别人发财。
“随他们吧，咱们该说的都说了。真要执意拿钱去赌，谁也拦不住。” 林晓彦叹了口气，往屋里走，“只是怕有人头脑发热去借钱买，那才是真的踩进深坑。”
一夜平静。
第二天一早，林晓彦照常去棉纺厂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鸣，纺纱机不停转动，棉絮轻飘飘浮在空气里。她刚换好工作服，就听见旁边几个女工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们听说没，昨天集市上那个卖汽水的小马，被工商所的人查了！”
“为啥啊？他摊子看着规规矩矩的，也没卖啥不对劲的东西。”
“说是有人举报他占道经营，还说他无证售卖吃食，工商所一早过去，把他的摊子暂扣了，瓶子和装花生的筐全都拉走了。”
林晓彦心里猛地一紧。
占道经营？马浩宇摆摊的位置，是集市划定给流动摊贩的区域，平日里大家都在那边摆摊，从来没人挑这个毛病。不用多想，十有**是老赵搞的鬼。昨天在集市上被比下去，正面竞争赢不了，就背地里捅刀子。
“是谁去举报的？” 林晓彦凑过去轻声问。
“不清楚，工商所的人没说举报人是谁。” 女工摇了摇头，“不过有人看见，老赵一早就在工商所门口转悠，出来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
果然是他。
林晓彦心里沉了沉，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马浩宇本来小本生意就不容易，摊子被扣，东西没收，一天的收入泡汤不说，还要跑手续、写说明，折腾起来费时间费精力。
她琢磨着，等中午休息，去工商所那边看看情况。
这边话音还没落，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大军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不是棉纺厂的职工，本来不该随便进生产车间，可他跟牛跃进有几分远亲关系，借着这点由头，在厂里来回串门，到处找人搭话。
一看见林晓彦，张大军立刻抬高声调，故意让周围干活的工人都听见。
“林晓彦，我跟大伙说句实在话，认购证这波机会有多难得，外面县城好多人连夜赶过来抢。偏偏就有人到处泼冷水，吓唬大家，不让大伙抓住机会赚钱。人家好心想搏一把，她偏要说风险大，这不就是见不得普通人过上好日子吗？”
这话一出，车间里不少人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晓彦。
一部分本来就对认购证动心的工人，被他这番话煽动，眼神里带上了迟疑。有人本来听了提醒打算观望，这下又动摇起来。
“大军，话不能这么说。” 林晓彦放下手里的纱锭，神色平静，“我从来没说认购证一定会亏，只是告诉大家，不要把家底全部押上。发财是好事，可拿养老钱、孩子学费去赌，一旦亏了，一家人日子怎么过？”
“你就是自己不敢赚，还拉着别人一起不敢！” 张大军寸步不让，“外面多少人靠认购证赚得盆满钵满，到你嘴里就全是风险。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买几张发财？反倒天天劝别人别下手？”
“我不想发财。” 林晓彦坦然说道，“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不买，是我不愿意承担这份风险，我也不拦着任何人买，只是不想看见街坊熟人落得血本无归的下场。”
“说得好听！” 张大军嗤笑一声，转头对着周围工人继续鼓动，“别听她的，机会不等人！现在不去信用社排队，再过两天价格涨上去，想买都买不起！”
他几句话挑动气氛，几个年轻工人已经动心，低声商量着午休就去信用社排队。
林晓彦不再继续争辩。跟被暴富念头冲昏头脑的人讲道理，是白费力气。多说多错，她再说下去，反倒会被安上更多莫须有的名头。
张大军见她不再搭话，得意地扫了一圈，又往别的车间去散播这套说辞。
临近中午下班，林晓彦跟王桂芬打了招呼，转身往工商所的方向走。
工商所的院子不大，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三轮车，车斗里正是马浩宇那些装汽水的纸箱和竹筐。马浩宇站在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墙，脸上看不出焦躁，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
看见林晓彦走过来，他抬眼，淡淡扯了下嘴角。
“你怎么过来了？不用上班？”
“午休，过来看看。情况怎么样？” 林晓彦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是老赵举报的。” 马浩宇直截了当，“工商所的同志也清楚集市的规矩，我摆摊的位置不属于主干道占道，只是他实名举报，流程上必须过来核查。我手续齐全，营业执照、健康证都有，就是要写一份情况说明，下午就能把东西领回去。”
林晓彦松了口气。还好马浩宇提前把证件都办齐了，老赵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只能折腾他一下，没法直接封掉摊子。
“他这一招太阴，赢不了生意就玩阴的。”
“意料之中。” 马浩宇语气平静，“做生意，什么样的对手都能碰到。这点麻烦不算什么，只是耽误半天生意。”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里走出一位负责的干事，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马浩宇。
“材料填好了吧，核对一下，没问题签个字。下午我们会派人去集市核实摊位位置，核实无误，东西你就能拉走。下次有人再举报，我们也会酌情判断。”
“麻烦同志了。” 马浩宇接过纸，认真看了一遍，签上名字。
干事走回屋里，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张大军今天去棉纺厂造势了，到处说我故意拦着大家发财。” 林晓彦把车间里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不少工人被他说动，打算午休去信用社排队。”
马浩宇眼神冷了几分。
“他手里囤了不少认购证，只有不断有人接盘，价格才能往上抬。他到处煽动别人去买，本质就是想找人接手他手里的货。”
林晓彦当然明白这个逻辑。张大军不是真心觉得这是普惠的发财机会，他是想把自己包装成领路人，哄着旁人进场，方便他高价脱手。等后面进场的人越来越少，行情下滑，最后被套住的，就是这些跟风冲进去的普通人。
“可咱们没有证据戳穿他，空口说出来，没人信。” 林晓彦无奈。
“不用急着戳穿。” 马浩宇思索片刻，开口，“他想炒高价格，就一定会持续造势。咱们不用跟他对着吵，换个法子。等下午我把摊子领回去，摆摊的时候，就跟熟客讲清楚，市面上已经有人手里囤了大量认购证，等着高价转手卖给新人。想买的人，先分清，自己是赶上机会，还是接别人手里的烫手货。”
这个说法很巧妙，不否定认购证本身，只是点透里面层层转手的门道，让大家自己去分辨。
林晓彦点头认可。
“这样好，不容易被扣上故意挡人财路的帽子。”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林晓彦得赶回棉纺厂上班。临走前她跟马浩宇叮嘱：“老赵既然能举报一次，说不定还有别的小动作，你多留心摊子上的东西。”
“放心。” 马浩宇应下，“侦察兵的警觉性，不会丢。”
林晓彦转身往棉纺厂走。
回到车间，刚走到纺纱机旁，刘二婶神色慌张地拉住她。
“晓彦，出事了！咱们车间老周，刚才跟家里吵完架，偷偷去找亲戚借了两千块，打算全部拿去买认购证！他媳妇急得直哭，劝不住他！”
林晓彦脚步一顿。
怕什么来什么。真有人开始借钱进场了。
借来的钱，是有期限要还的。一旦认购证行情下跌，钱收不回来，债压在身上，一个家的日子瞬间就会被拖垮。
她看向信用社的方向，街上已经三三两两有人往那边走，传言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涌来。
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摸鱼上班，按时下班，过自己计划里退休一般的清闲日子。
可眼下，一波又一波的麻烦接踵而至。张大军在四处煽风，老赵在暗处放冷箭，还有街坊工友抱着借钱暴富的念头往坑里跳。
林晓彦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她的退休大计，又要往后顺延一段日子了。